第九百九十三章 泥沙俱下人心駁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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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4章 泥沙俱下人心駁雜(下)

  王方的選擇其實是很容易理解的。

  辛棄疾在羽翼盡去,只有千餘騎兵時,尚且能將宋軍四萬主力大軍打得狼狽逃竄。

  如今辛棄疾從容聚兵,追亡逐北,就憑自己手下四千兵馬,難道能攔住他嗎?

  別做夢了!

  當然,按照常理來說,打了一場神仙仗之後,辛棄疾所部兵馬也會疲憊不堪,數千宋軍迎上去,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王方對於此種說法當然是嗤之以鼻。

  因為按照常理來說,宋軍以堂皇之勢壓來的大軍,怎麼可能被一千騎輕易擊敗?!

  按照此時王方心中的常理,此時就應該是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

  作為主將之一,王方逃跑後果十分嚴重,最起碼他那四千本部兵馬立即就變得慌亂起來,有些統領官想要繼續穩固兵馬,有的將領則是有樣學樣,趁著夜色逃跑。

  反正有身側大河作為參照物,總不至於迷路。

  剛剛入夜不到一個時辰,宋軍大營大有炸營的趨勢。

  單定也是大喜過望,他立即帶著百餘精銳,從城頭乘坐竹筐縋至城外,草草聚集了一番之後,直接展開了襲營。

  宿遷南側的宋軍圍城大營迅速炸鍋,數千宋軍混雜在民夫之中,四散而逃。

  就當單定準備再接再厲,今夜就將宋軍全都去見趙匡胤時,侯高朗率領兩千餘斷後兵馬抵達城下,開始彈壓局勢。

  單定也只能見好就收。

  折騰了半夜之後,滿眼血絲的侯高朗方才尋到了李顯忠。

  「太尉,大青兕率領近萬兵馬分水陸兩路追來,他是想要斷我軍後路,好讓我軍匹馬不得過淮河!」

  李顯忠同樣疲憊交加:「辛苦小侯了,此番未能穩住大軍,乃是老夫無能。」

  侯高朗連連搖頭:「太尉,我都已經打聽清楚了。若不是王方那廝怯懦,竟然拋下本部逃了,何至於成如今這般局面?」

  李顯忠喟然以對:「不怪他,大勢崩摧,泥沙俱下,人人為各自奔命,算不得什麼。如今大軍淪為這般局面,老夫這個招討副使難辭其咎。」

  侯高朗沉默半晌之後,定定看著李顯忠:「太尉,你想要做什麼?」

  「總瞞不過小侯的。」李顯忠坦然說道:「我欲在此統領些許兵馬,阻攔大青兕。而剩下所有人,扔下輜重,能逃多少逃多少,一定要趕在大青兕水軍之前,渡過淮河。」

  侯高朗環視帳中諸將:「你們……你們也是這般想的?」

  渾身狼狽的劉汜、王剛、吳超、張琦等人面面相覷,腦中一時沒反應過來為何侯高朗會這般詢問,仿佛李顯忠此舉乃是這些部將攛掇了一樣。

  侯高朗見狀搖頭,嘆息一聲:「那我就直接說了吧,太尉此舉莫不是想要儘可能保存大軍?」

  李顯忠坦然以對:「正是如此。」

  侯高朗嘆了口氣,想要在諸將中尋找好友李子遠,卻發現對方竟然不在,不由得恍惚了一下,方才再三嘆氣:「李太尉,李豁子此時已經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被捉了,所以這難聽話還是由我來講吧。」

  「太尉但凡想要存下更多兩淮兒郎,這時候就應該下令讓兒郎們降了。」侯高朗在許多人複雜的目光中懇切說道:「一路上逃回去,天寒地凍,也無食水,還指不定要死多少人。

  太尉如果不想投靠劉大郎,也自可以飛馬回到淮東,大青兕的艦船再快,也不可能追上的。」

  這座被充作中軍的民房中一時轟然,不過片刻,眾將聲音卻又全都低了下來,只是紛紛轉頭去看李顯忠。

  說實在的,如今兩淮諸將心中都有一個念頭。

  莫非飛虎子真的有天命不成?

  畢竟滅金的時候,兩淮宋軍並沒有切實參與,也並沒有感同身受。

  但是呂梁之戰可是實打實的被漢軍千騎給正面打崩了,雖然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卻也很難不讓人往天命所歸的角度上去想。

  如果是這樣也就罷了。

  偏偏宋國最近又發生了那般政治動盪,君不君臣不臣的,看起來就沒有什麼體統,對比實在是太強烈了。

  之前也不是沒人想要直接投降反正,但是家眷還在江南就不能當出頭的椽子,再加上有思維慣性,終究還是想要一個帶頭的。


  這帶頭的是李顯忠那就更好了。

  李顯忠面對眾人灼灼目光不由得偏過頭去,默然不語。

  既沒有同意,卻也沒有反對。

  此時比較蠢笨的還在想是不是李顯忠抹不開面子,此時要再鼓譟一番。

  但如侯高朗般的聰明人見狀卻是恍然大悟:「太尉,我明白了,你並不是想要儘量保存兒郎,是要儘可能的保存大軍,是也不是?」

  劉汜等人又有些迷茫,因為他們委實想不明白這二者的區別在哪裡。

  士兵們組合在一起,不就是大軍嗎?

  但是這兩者是不可以混為一談的。

  前者是一個個人命,後者卻是成建制的兵馬。

  說的難聽一些,想要保住士卒的性命,現在就可以下令全軍投降,漢軍制度擺在這裡,他們連女真人都不苛待,又怎麼會對宋軍大肆屠戮?

  別的不論,片瓦遮身之地加上一碗熱粥還會是有的。

  可這樣一來,兩淮大軍就徹底沒了,宋國的兩淮防線也會徹底垮塌。

  而李顯忠想要的則是讓儘量多的成建制兵馬回到淮東,就地防禦,以應對接下來的狂風驟雨。

  侯高朗是想要為兩淮士卒尋得生路,李顯忠卻是要為宋國穩固防線,兩者有根本性的不同。

  李顯忠聞言遲疑半晌,方才點頭:「正是如此,小侯,我知道你的意思,而且我也知道爾等是如何想的。

  可老夫還是要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國家養兵百年,我等武人終究是要以死報國的。」

  侯高朗再次長嘆,閉口不言。

  而就在滿堂皆靜時,劉汜卻是摘下鐵幞頭,直接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李太尉,你口口聲聲說國家養兵恩重如山,可我等為國征戰,又有哪一刻懈怠?國家又是怎麼對待我們的?」

  說著,劉汜乾脆扶著胳膊起身:「我就不說那岳鵬舉了。

  當日巢縣之戰,李太尉也是在場的。那一戰,我叔父被當胸射了一箭,末將還有如今逃走的王方王大頭也是浴血廝殺,身受重傷。

  可朝廷又是怎麼待我們的?我們回到建康後,本當是要遊街唱名,煊赫功勞的。朝廷只派了兩個小官敷衍不說,到了最後,更是讓我等住在糞坑裡!

  我叔父就是在當日被羞辱之後,箭傷迸裂,活生生氣死的。」

  劉汜臉上漲紅一片,環顧宋軍眾將:「王大頭逃了,我也生氣,也覺得他不講義氣,可這真的怪他嗎?

  當日他在巢縣大戰中身中八瘡,可官家只讓他睡糞坑裡!今日他又為何要為國家拼命?!」

  劉汜再次艱難轉身,直面李顯忠:「李太尉!如今虞相公都被殺了,你還有什麼指望,真覺得這大宋朝不會再殺一個太尉嗎?」

  李顯忠連連搖頭,卻終究無法反駁。

  劉錡一生忠耿報國,小心謹慎,卻落得被羞辱氣死的下場,又有誰不覺得寒心呢?

  他抱病為宋國拼命,可最後卻成了主和派壓制主戰派的犧牲品,劉汜不心懷怨望,反而是不正常的。

  劉汜見李顯忠依舊是不鬆口,剛要趁勢再說,卻聽到侯高朗咬牙說道:「老劉!莫要說了!太尉已經做出決斷,你要抗命嗎?!」

  劉汜氣勢當即一滯,隨後轉身看向侯高朗,有些目瞪口呆之態,卻也終究無法,只能悻悻坐下。

  沒法子,誰讓如今還保持數千成建制兵馬的只有侯高朗了呢?他的話語權必然是最大的。

  侯高朗既然堅定的與李顯忠站在一起,那李顯忠的任何決意也就能被貫徹到底了。

  這場草草召開的軍議也很快草草結束,效果也是肉眼可見的差。

  人心更加長草了。

  別人暫且不說,劉汜在離開帥帳之後,立即開始了串聯。

  說實話,在開始串聯的時候,劉汜也沒有下定決心,究竟是要投靠大漢還是要棄軍而逃回到宋國,他也只是拉攏關係,想要在接來下的亂局之中保存自身罷了。

  「要我說,咱們直接投降了吧,如今河南山東空虛成這副模樣,飛虎子立國之後如何不會重用咱們?」

  「這話你在三日之前說俺信,可如今大青兕如此輕易擊敗我軍,誰還會將咱們看作好漢?」


  「淮河以南水網密集,所謂北馬南船,總會用得著使船之人……」

  「拉倒吧!飛虎子的水軍海軍少嗎?若不是他們此時也在幽燕,你以為咱們能輕易渡過淮河嗎?」

  「要我說,還是回到淮東……」

  「漢軍如此精銳……咱們就算回去也擋不住啊。」

  「不能投降,我的爺娘渾家全都在江南……」

  雖是密談,但所有人都沒有壓低聲音,也沒有必要壓低聲音。

  氣氛雖然熱烈,卻終究沒討論出有用的東西來。

  劉汜靠在幾袋米糧包上,閉目養神。

  「你們這群廢物,論上一年也論不出個結果。」侯高朗掀開帳簾,大踏步入內,遍布血絲的眼睛滿是不屑:「還是得我來!」

  劉汜驚愕抬頭,卻在片刻之後信服點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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