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五章 山高路遠有時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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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6章 山高路遠有時盡

  辛棄疾也沒有想到侯高朗看起來如此妥當之人,在一別之後竟然就一去不復返了。

  在得知發生了如此符合封建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事情之後,漢軍上下也是唏噓不已,為侯高朗的忠義之舉而感嘆。

  當然,在短暫的感嘆之後,所有人又都陷入了巨大的忙碌之中。

  沒辦法,此戰收穫實在是太大了,俘虜也實在是太多了,又是在冬日,一個處置不當,說不定就會造成大範圍的傷亡,到時候讓兩淮百姓家家戴孝,同仇敵愾,事情反而麻煩了。

  為此,那些已經舉手投降的宋軍士卒與民夫在簡單的打散重組後,又被重新發動起來,開始了轟轟烈烈的自救運動。

  這也幸虧宋軍帶的軍糧也比較充裕,否則還得拿著山東府庫來養活俘虜。

  與此同時,對於俘虜的甄別也在如火如荼的進行,徐、沂、海、邳四州文法吏傾巢而出,開始對這些俘虜整編造冊,並且詢問登記家中情況。

  當然,其中也不可避免的問到了諸如『願不願意為大漢效力』,『回到家鄉之後,願不願意配合漢軍起事』等一系列敏感問題。

  所有人都十分忙碌,辛棄疾自然也如此。

  而辛棄疾親自來做的事情,理所當然也要更加高端一些。

  「老李,咱們都是在巢縣大戰中並肩而戰的袍澤,只不過當日我在統帥靖難大軍,而你在池州大軍中作前鋒,總還是有一份香火之情的,所以我也就不繞圈子了。」

  「大都督,有什麼話就問吧,我一定知無不言。」

  李子遠扶著腰肋處,有些意興闌珊的回答。

  自從知道好友侯高朗死訊之後,他就一直是這般神情恍惚的姿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凡侯高朗乃是臨陣斗死,說不定李子遠還能恨一恨辛棄疾,罵一罵劉淮,可如今侯高朗此等死法,讓他想要發怒,卻根本不知道要向誰怒罵。

  辛棄疾見狀只是微微搖頭:「你可願降?」

  「願意,不過得隱姓埋名才成,我宗族在揚州,兄長在江西作漕官,投降的消息若是傳到大宋,我的家人必然會受牽連。」

  辛棄疾提筆在文書上畫了個圈,繼續問道:「那你是想要在江北從我整頓兵馬,還是想要跟隨李太尉北上?」

  李子遠終於提起了一點精神。

  他知道這話其實在問他是想要跟著辛棄疾一起征討宋國,還是想要跟著李顯忠征討西金。

  這其實也是個兩難的選擇。

  畢竟李子遠的宗族都在兩淮,他是個切切實實的南人,在征宋時是可以大顯身手的。

  可這不就是與故國為敵了嗎?

  哪怕之前已經對宋國朝廷徹底寒心,卻也抵不過一句故園情深,鄉黨難捨。

  若是到時候某個故交堅守城池,在城頭大罵李子遠是不忠不孝的叛國之賊,又讓他情何以堪?

  不過去關西……真的是水土不服啊!

  想了片刻之後,李子遠還是正色以對:「我要跟隨李太尉,經歷此事,我擔心……」

  辛棄疾在文書上又畫了一個圈後,方才抬頭:「你擔心李太尉會尋機自戕?」

  李子遠默然。

  辛棄疾輕輕嘆氣,搖頭說道:「不會的。侯高朗相當於用自己性命換了李太尉一命,若是李太尉不珍惜,豈不是相當於將侯高朗的性命也看得輕賤了嗎?」

  李子遠當場愣住,半晌之後苦笑以對:「大都督不愧為天下有數的豪傑,果真是洞若觀火。不過末將也算是近鄉情怯,不太敢回鄉,願從李太尉去北方建功立業。」

  辛棄疾點頭:「且回去等消息吧。」

  李子遠走後,辛棄疾方才看著文書連連搖頭。

  此次大戰中所擒獲的宋軍將領有近五十人,但大多數都是以前淮東大軍出身。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淮西大軍在完顏亮南征之時,精兵悍將已經戰死了一批,比如姚仲、時俊等人;

  然後又因為朝廷剛剛發生的劇變導致了一系列政治傾軋,以至於戴皋等虞允文心腹將領被清掃出軍,到地方上充當武官。

  而空出的官職大部分都由淮東大軍的將領平調。

  這也就是為了一齊出擊,虞允文將兩淮大軍都捏成了一個拳頭,各部之間都很熟悉,否則僅僅是這種將領平調,都得讓兵馬自行崩潰。

  而兩淮大軍之中,除了淮東、淮西兩部,還有李顯忠池州大軍的老底子,這些人方才是真正的精兵悍將,各方面素質明顯高過其餘兩部不止一籌。

  辛棄疾招降納叛,麾下將領自然是越精銳越好,可這些原池州大軍的大將無一不對李顯忠忠心耿耿,哪怕是扔了兵權,也要跟自家將主走一趟前途未卜的關西,這就很令人無奈了。

  如果某位穿越者在這裡,肯定會發表一些諸如『封建時代人身依附嚴重』等言論,並且在心中照例反思一遍是不是自己搞出的思想解放成果依舊不顯著,並且在日記上記錄下來,並做出日後規劃。

  但是作為宋金時代的土著,辛棄疾自然不可能滿腦子思考這些問題。

  事實上,他本人也是劉淮的心腹私臣好不好?!

  如今板上釘釘要成為大漢首任首輔的何伯求,在投降之時乾脆就說他是要成為劉淮私人的!

  因此辛棄疾也只是感嘆李顯忠果真是能拿捏住人的老將,隨後就將手中名冊翻來翻去,儘量尋求幾個妥當人物。

  這些事情李子遠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摁著肋下,緩解了一番疼痛後,一瘸一拐的回到了自家營帳之中。

  作為統制官一級的大將,即便是俘虜的身份,也還是有些優待的,最起碼能獨自一個帳篷,不用跟其他俘虜睡大通鋪。

  不過李子遠進入營帳之後,才發現其中已經滿滿當當,左士淵等人正在激烈爭執,人人青筋暴起,仿佛是想要生吞了對面一般。

  李子遠愣了愣,意識到沒有進錯帳篷後,立即有勃然大怒之態。

  我這裡是什麼帥帳場所嗎?還得容納你們來開軍議?!

  他剛要呵斥,卻聽到左士淵大聲說道:「你們這些縮在後面的,根本不知道前陣如何危急!也不知道飛虎軍何等精悍!竟然還怪我提前開大陣?!我跟你們說,若不是我大陣開得早,我軍早就潰散了!」

  劉汜冷笑一聲:「老左,你也別怪我們說話難聽,只是想不明白為何萬人步卒甲士,竟然被千騎突襲得手罷了。看來你開大陣的手藝也不咋地。」

  左士淵立即想要反駁,卻被牽動了肚子上的傷口,一時痛的額頭出汗,根本說不出話來。

  魏友卻替左士淵言道:「老左其實能做的都做了,不過飛虎軍太精銳,又是那般地形,邵太尉催促行軍之下,我們又能如何呢?

  只能說這一戰根本就不該打的。」

  此言一出,正在召開分鍋大會的俘虜們瞬間寂靜,隨後嘆氣聲此起彼伏的響了起來。

  李子遠不是沒見識的人,他立即就想到了之前在巢縣之戰時,劉淮評價完顏亮的一句話。

  正是:政治上的失敗想要用軍事來挽回,卻殊不知軍事乃是政治的延續,政治上已經輸了,想要在軍事上勝利何等艱難?

  此時此刻,與彼時彼刻何等相似?

  沉默半晌之後,劉汜方才發問:「若是不貪功冒進就好了,拿下邳州,進可攻退可守,也足以應付朝廷。」

  當即有人冷笑駁斥:「邵太尉雖然死了,有些謀劃卻還是有道理的,若是咱們在下邳消磨,任由辛都督聚集大軍,用水軍斷我後路,再有大軍以堂皇之勢壓來,豈不是更無勝面?」

  又有人說道:「邵太尉不應該仇視李太尉,當夾河進軍的……」

  「那就是給辛都督逐個擊破的機會了……」

  「若是在大河以西進軍,避開呂梁山又如何?」

  「呵,山地不利於騎兵發揮,我等尚且是這般下場,若是在平原,讓飛虎軍撒開歡奔襲……呵……」

  「你們這般說來,豈不是說漢軍乃是無法戰勝的嗎?」

  「自然是可以戰勝的!尤其是如今河南山東乃是實打實的空虛,大宋萬里大國,若不能得勝幾場,豈不是笑話?」

  李子遠終於不耐,想要結束這個話題,將這群人全都攆出自家營帳:「可總該有個正常些的朝廷,總該賞罰分明,總不能臨陣換將,最起碼總該將軍餉與開拔賞錢發下來才對!」

  「攤上個這樣的太上皇,縱是智勇雙全又如何?!虞相公難道就不是智勇雙全嗎?若不是漢王……天子派人,此時虞相公屍首還在西市掛著呢!」


  李子遠說完之後,立即做出了趕人的手勢。

  當然,這些人來到李子遠這裡,自然不是真的召開分鍋大會,而是想要討論前途的。

  「李豁子,你莫要著急,剛剛你被大都督喚走了,是要定前途嗎?」

  李子遠趕人的雙手微微一頓,猛然意識到這些人想要幹什麼。

  這才僅僅一日,就想要繼續抱團成山頭嗎?

  李子遠直接當眾冷笑:「我從未打聽過你們想要做何事,也莫要招攬我。

  我為李太尉部將,深受知遇大恩,總歸還是要以死相報的。

  你們願意為大都督馬前卒也好,願意隨李太尉走一趟燕京也罷,全都不關我事!」

  說著,李子遠不顧肋下傷口,雙手用力,將這些人全都攆出去了。

  帳外劉汜直接跺腳:「這個李豁子!果真是蠻子性情,怎麼到如今這般地步,也不想著抱團呢?!須知道咱們乃是初來乍到!」

  眾人紛紛搖頭嘆氣,卻也只能在寒風中散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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