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虎嘯青瓦台·丈夫處世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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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0章 虎嘯青瓦台·丈夫處世兮

  李明博突然側過身,夜風將他鬢角灰發吹得凌亂,眼底閃過一絲近乎頑劣的狡點:

  「小吳總,新羅人對華國人的態度,像漢江底淤積百年的泥一一表面上罵著『千年屈辱」,可夜深人靜時——」

  他喉頭滾動半秒,指尖無意識地摩石欄上冰涼的露水,「多少新羅學閥偷翻《遼東志》,多少士族暗查族譜想攀附個琅琊王氏的旁支一一這病態的執念,比明面上的仇視更荒誕,不是麼?

  新羅人對華國的心態就像被初戀拋棄的怨侶一一既恨你當年沒帶我走,又怕你現在真來娶我。」

  李明博望著漢城方向眯起眼:「這種擰巴,有時比單純的恨更危險。」

  遠處未改造的舊河道突然傳來鐵皮罐子滾落的當聲,像在為他剖開的民族傷口配樂「所以——」

  他衝著吳楚之擠了擠眼晴,「其實,在很多新羅精英的內心深處,有著這麼一種矛盾——.

  你們打了我們上千年,為啥就不能把我們也給納入版圖?

  讓我們也成為中華民族的一份子?」

  吳楚之聞言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要是南波萬,高低要安排李明博和那位『江城姑娘」見上一面,培養韓奸!

  不過李明博的話語確像是一把重錘,一下下敲擊在吳楚之的心上。

  這番話,不僅僅是解釋新羅的困境,更像是一種治國方略的交底。

  話音方落,李明博突然轉身!

  他的動作迅猛而有力,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猛地繃緊!

  那雙飽經世故、洞察人心的銳利鷹目,穿透夜色,如同兩道實質的雷射束,死死鎖定在吳楚之的臉上!

  空氣瞬間凝固,河水的流淌聲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所驚駭,驟然低弱下去!

  而後,李明博他那刀鋒般的目光猛地掃過跟在後面不遠處的金潤奎!

  這目光,帶著極致的警告、冰冷的審視,仿佛要將金潤奎靈魂深處給瞬間凍結!

  猝不及防迎接這『鷹視狼顧」一眼的金潤奎,立刻頓住了腳步。

  雖然坐著HY集團同樣的位置,但金潤奎清楚的知道李明博的厲害。

  他這個副會長,是吉祥物,而李明博曾經擔任的副會長,是集團真正的掌艙人。

  這種積威,不是他能抗衡,他也無心抗衡。

  後面所有默默跟著的人也全部停了下來,甚至慢慢的後退。

  他們知道,接下來的對話,不是他們該聽的。

  「小吳總!」

  李明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虛妄、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驚雷在吳楚之耳畔炸響!

  「你看!」

  他的手臂猛地抬起,朝著四面八方、城市天際線的盡頭,極具氣勢地劃了一個巨大的圓弧!

  「看這錦江之城的萬家燈火!」

  「看這連接蜀地千萬戶的沃土平原!」

  「看華亭十里洋場風煙再起!」

  「看臨安西湖水倒映出的千年繁華!」

  「看羊城港百爭流連通四海!」

  「看鵬城一夜崛起直插雲霄!」

  「看燕京城紫氣東來定鼎九洲!」

  「再看!隔海相望!」

  「漢城的江南大道霓虹閃爍!」

  「釜山的巨港吞吐八方!」

  「橫濱的櫻花樹下光影陸離!」

  「東京的高樓林立徹夜不眠!」

  他的手臂如同指揮棒,在夜空中勾勒出一幅幅宏偉的畫卷,聲音越來越高亢激昂,「這廣山河!這如織城市!

  這連成一片的華、櫻、新三國的錦繡繁華!

  這是一局怎樣氣勢磅礴、牽動整個東亞乃至世界未來百年的巨棋?!」

  他的手臂最終指向無盡的夜空,語氣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宏大視野,「單打獨鬥!關起門來你爭我搶、你掐我脖子我端你下盤的小商小販時代已經死了!

  過時了!


  被時代洪流徹底碾壓淘汰了!」

  他收回目光,再次死死鎖定吳楚之的眼晴,一字一句,如同宣告,「小吳總!未來的時代,是大融合!是大協作!是大棋局的時代!

  華(C)-櫻花(J)-新羅(K)!

  C-J-K!

  C-J-KFreeTradeArea!

  一個囊括三國的自由貿易圈!

  一個消除壁壘、資本、人才、資源自由流通的區域共同體!」

  李明博此刻,仿佛站在歷史的講壇上,渾身散發著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一旦這個自貿區藍圖從構想變成現實,它將成為驅動東亞這艘巨輪駛向未來的核心引擎!

  什麼三桑?

  什麼索泥?

  什麼HY?

  什麼果核?

  在這副宏大棋局面前,都不過是這廣闊棋盤上的一枚小小的卒子!

  是龐大軀體上一個微不足道的細胞!」

  他深吸一口氣,手臂猛地指向東南方浩瀚的太平洋方向,聲音帶著金石交擊般的穿透力,也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憤怒與決絕「看清楚!我們真正的對手,不在隔壁!不在對岸!不在我們中間相互撕咬消耗!」

  「他在對面!在那片大洋的另一岸!」

  「他們正揮舞著金融鐮刀,操控著信息霸權,虎視耽耽,隨時準備收割我們三代人積累的財富!

  隨時準備撕裂我們辛苦構建的產業根基!

  想把我們黃種人永遠釘死在產業鏈的中低端,做他們廉價的打工仔!」

  李明博的胸膛劇烈起伏,那份宏圖偉志和對危機深刻的認知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情感衝擊力。

  他看看吳楚之,眼中充滿了期待、邀請,甚至是一種近乎同等的尊重,「小吳總!在這片大洋的怒濤面前,我們是各自為戰,被各個擊破,最終淪為魚肉?

  還是背靠背,肩並肩,攜手打造屬於我們東亞文化圈自己的諾亞方舟?」

  他停頓了一秒鐘,目光中燃著熊熊火焰,「前路兇險,但未來可期!

  是選擇低頭去撿那幾粒航髒的芝麻?

  還是選擇和我一起,把這盤決定著未來百年東亞命運的大棋下活?

  把它打造成一艘足以乘風破浪、駛向光輝彼岸的旗艦?!」

  「跟我一起,把這盤棋下活!把這艘旗艦建起來!」

  轟!

  李明博的話語,如同點燃了一顆精神的核彈,爆發出震撼人心的能量!

  他描繪的那幅藍圖一一超越國界的經濟共同體、東亞的未來旗艦、對抗大洋彼岸巨鱷的諾亞方舟!

  李明博將一種全新的、更為宏大也更為殘酷的競爭格局,以一種驚心動魄的方式,驟然呈現在吳楚之的面前!

  一瞬間,吳楚之感覺自己胸腔里的血液仿佛被點燃了!

  李明博此刻的表演,讓他很有周公瑾在蔣乾麵前舞劍『大丈夫處世兮當立功名兮』的既視感。

  但是,他是蔣幹嗎?

  好吧,好像也差不多。

  從能力素質模型上,除開武力值,吳楚之並不認為自己比蔣干強多少。

  但是,他是重生者。

  自帶洞察屬性的重生者。

  前世的認知、重生的野心、對財富的追逐、對權力影響力的渴望—.

  所有的一切,在這「自貿區旗艦」與「全球巨頭對抗」的宏大敘事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一股戰慄般的興奮與巨大的使命感瞬間住了他的靈魂!

  這並非虛妄的承諾,這是來自一個新羅頂級政治家對未來洞察的具象化!

  李明博不是在畫餅,他是在清晰地描繪一條通往世界權力頂峰的路徑!

  吳楚之瞳孔深處仿佛有星辰在爆炸,重生者的視野與眼前這位政治雄才的格局瞬間發生了奇妙的碰撞與融合。

  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認同感衝垮了他所有的顧慮。

  他不是什麼胡雪岩!

  他生在這個時代,就是要做更大事業的!


  做規則的制定者,而不是潛規則的鑽營者!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但充滿力量的氣聲,幾乎是下意識地,沒有絲毫猶豫!

  他猛地伸出手,越過兩人之間不足一米的空間,那動作果決有力,帶著一種破開一切障礙的氣勢!

  手掌伸向李明博,手指微張,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HY電子的問題,說到底只是眼前的價格與價值衡量!

  無非是你退一步,我讓一點的小節!

  這些東西,不值得耗費您這樣的棋手半分心力!」

  吳楚之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金鐵交鳴!

  「我更關心的,是您剛剛落下的那著開闢新局的棋!那盤橫跨三國的大棋!那艘旗艦!」

  他的目光燃燒著前所未有的野心火焰,死死盯住李明博的眼睛,「李先生!如果您決心以畢生之力,去角逐掌控那艘旗艦核心部件的位置一一去競選新羅大統領!

  那麼告訴我!

  我,吳楚之,能為您做什麼?

  您的競選之路,需要什麼樣的支持?

  我,吳楚之,和我的果核科技,願意全力、無條件地支持您!

  為您登上那位置,盡我們的一份力量!」

  吳楚之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同滾燙的烙鐵印在這春夜的河畔空氣中,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和賭上未來的重注!

  看我這個重生之蔣干,如何把你這披著周公瑾皮的司馬懿給忽悠瘤的!

  要下注,就梭哈!

  他的手堅實有力,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度,緊緊握住了李明博那隻因多年商海沉浮而略顯粗糙、此刻卻蘊含看他全部政治野心的手!

  就在吳楚之的手掌與李明博相握的剎那,府南河下遊方向,那艘被拖拽的破舊是船恰好行至一座橫跨兩岸的新橋下方。

  橋身燈火輝煌,將黑默的水面劈開一片刺眼的光域。破船鏽跡斑斑的船身被強光瞬間照亮,仿佛一枚被從淤泥里強行拔出的恥辱柱,短暫曝光後又猛地被拖入橋墩巨大且更濃重的陰影之中。

  這突如其來的光影輪轉,像一隻冰冷的手拂過吳楚之滾燙的心頭。

  李明博描繪的CJK藍圖一一那是何等壯麗而遼闊的星河戰艦!

  然而現實的巨輪之下,如同這艘破船,沉浮著多少鏽蝕的過往與無法預見的暗礁?

  他握著李明博的手,感受著對方掌心的力量與同樣滾燙的野心,卻又無比清晰地警見了那橋洞陰影下即將被吞噬的舊物殘骸。

  那殘骸是否也預示著此刻握在他手中的一部分未來?

  是沉沒的代價,還是涅的灰?

  一種巨大的、混合著戰慄與未知的眩暈感衝擊著他。

  河風嗚咽著掠過堤岸新栽的柳樹,枝條狂舞,細長的葉子在光影中如同紛亂抽下的鞭影。

  城市的喧囂被河道的曲折暫時隔絕,此處只剩下風與水,光與影,以及岸邊兩個男人緊握著,彼此承諾著幾乎要攪動地緣風雲的手臂。

  李明博身體瞬間僵住了。

  不是防備,不是意外,而是一種被巨大衝擊波命中的短暫空白!

  他那雙閱盡風雲、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明顯的、不加掩飾的然!

  鷹隼般的銳利在這一刻被純粹的驚訝取代,直愣愣地釘在吳楚之年輕而狂熱的臉上。

  他預料過吳楚之會被藍圖打動,預料過他會權衡利弊後尋求在新羅市場的合作點,甚至預料過他可能提出與HY電子相關的其他條件但他萬萬沒料到,對面這個年輕得不像話、行事作風甚至有些「暴發戶」式莽撞的華國新貴,會如此直截了當、斬釘截鐵地,將籌碼全部壓在了他那還遠未啟動、甚至充滿了巨大不確定性的總統競選上!

  這不符常理!

  這不符商業邏輯!

  這更像是一場將自身命運與一個異國政客深度綁定的豪賭!

  呂不韋?

  不管了!

  我需要他的錢!

  更需要這種背後有華國官式人物力量的支持!


  驚愣如同水面漣漪,在李的眼睛裡擴散,又迅速被一種更深沉、更洶湧的情緒取代。

  那是理解,是狂喜,是瞬間拉近的、超越了國界和年齡的巨大認同感!

  他仿佛在吳楚之身上,看到了另一個時空里的自己,那個在絕望中抓住一絲微光就敢梭哈一切的年輕李明博!

  這聲毫不猶豫的「支持競選」,這份「全力無條件」的承諾,比之前所有的商業條款、所有的政治博弈都要珍貴百倍!

  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是將彼此利益、前途乃至一部分命運強行綁定在一起的盟約!

  刷!

  李明博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收緊了五指,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吳楚之的手骨捏碎!

  他不是在確認對方的心意,而是在用自己的力道傳遞一種無以言表的激盪情緒!

  那股因鄭夢憲和HY電子帶來的焦灼、沉重與悶,在這強有力的回握與對方擲地有聲的承諾面前,瞬間被沖開一道豁口!

  一股久違的、屬於雄獅的昂揚戰意,在他胸膛里激盪翻滾!

  「好!」

  李明博喉嚨里滾出這一個短促而渾厚的音節,帶著金石破壁般的決絕!

  他臉上所有的錯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悍悍相惜、並帶著將大業託付知己的沉重鄭重。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糾纏、最終深深鎖死!

  沒有任何言語,但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神里讀懂了那份結成同盟、共謀大事的決心。

  府南河的流水聲、遠處城市的喧囂、夜風拂過蘆葦的沙響,在這一刻都成了這場無聲誓言的伴奏。

  「吳總!」

  李明博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沉穩,卻更顯親昵,仿佛卸下了一層心防,「你的支持太重了!」

  他緊緊握著手,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反而又向前一步,縮短了本就尺尺的距離,身體前傾,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與託付,「但此刻,我們不說謝字。有些話,我必須對你言明。」

  他的聲音壓低,如同在分享一個關於身家性命的絕密,「鄭周永老會長,是我此生再造恩公!

  他於微末之中識我於苦難,予我衣食,授我技藝,賜我前程!」

  李明博的聲音帶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感恩與懷念,「沒有他鄭周永,就沒有我李明博的今日!

  這份恩情,是用我的命都償還不清的!」

  他的眼神陡然銳利如刀,帶著護衛血親般的煞氣:「而夢憲,」

  他叫出這個名字時,帶著兄長對弟弟特有的親昵與厚重責任,「他是鄭老會長最鍾愛的幼子!雖然能力不如其父,但他心地純厚,重情重義!於我他停頓了一下,斬釘截鐵,「我視夢憲如自己的親弟弟一般!」

  李明博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懼和一絲疲憊不堪的掙扎,他將視線重新聚焦回吳楚之臉上,眼神里的關切近乎懇切,「他最近壓力實在太大了!狀態很不好—

  常常一個人跑到漢江邊在建的三期電子廠區,爬上那棟還沒完工的最高樓頂吊塔也不說話,就看著下面浩蕩奔流的漢江江水—一言不發.他一連幾個省略號,李明博聲音里那種被噩夢糾纏的顫抖幾乎無法掩飾,「他說—.明博哥,那漢江夜景黑沉沉的,漩渦一個連著一個—像能吸走人的魂魄—

  他每天要吞一把降壓藥!」

  李明博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捏得吳楚之的指節微微發白,語氣陡轉陰森,壓得極低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悲鳴,「我敢肯定!有人!肯定有人在逼他!逼他往下跳!」

  他鷹目圓睜,血絲清晰可見,「無論是誰!敢在我背後伸手推他我李明博只要還有一口氣在!

  必定把他推人的那隻手,連著整條胳膊!都給他一寸寸剁碎了餵狗!」

  這股赤裸裸的殺意,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沖得吳楚之心底都微微一寒!

  他清晰地感受到李明博對鄭夢憲那份「長兄如父」的沉重羈絆與不顧生死的維護!

  這股情義,沉重得像山,燙得像烙鐵,不容置疑!

  「既然鄭會長身體堪憂,」

  吳楚之迎著他那仿佛燃燒著烈焰的目光,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理解與擔當,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感,更像是為了撫平李明博那顆為弟弟憂懼的心,「那簽約儀式,理當由我親自飛赴新羅!以示我方誠意,也免鄭會長舟車勞頓!」


  他目光坦誠清澈:「屆時,我會全程陪在鄭會長身邊!定當竭盡所能,讓他順利、安心地完成這場交易!」

  這句話,既是聯盟姿態的表露,更是在向李明博傳遞一種安撫一一有我看著你弟弟,你儘管去干更大的事!

  轟!

  李明博緊繃的肩膀,終於在這一刻,難以抑制地松垮了半分。

  那不是泄氣,而是一種巨大的、如釋重負的壓力,驟然得到了片刻宣洩口的表現。

  他看著吳楚之那雙堅定坦蕩的眼睛,聽著他擲地有聲的「全程陪伴」的承諾,那份如同黑雲壓頂般時刻蒙繞心頭的、對弟弟安危的極致焦慮,仿佛被撕開了一道縫隙,泄進了些許微光。

  吳楚之的這番表態,已然遠遠超出了商業夥伴的範疇!

  這是將鄭夢憲的個人安危,以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納入了吳楚之的責任範圍!

  雖然這份承諾不可能根除陰謀的暗潮,也無法完全消除鄭夢憲本身的心理脆弱,但對於深陷「遠水難救近火」恐慌之中的李明博來說,這就是一根從天而降的救生索!

  一個值得託付的保證!

  所有的顧慮,所有的商業博弈,在關乎至親生死的承諾面前,都暫時塵埃落定,偃旗息鼓。

  李明博沒有說「謝謝」,他甚至沒有鬆開緊握著吳楚之的手。

  只是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翻湧了良久的血潮、怒焰和恐懼,慢慢沉澱下去,重新化為了深邃卻不再驚濤駭浪的平靜。

  他最後用力捏了捏吳楚之的手,然後才緩緩鬆開。

  一切盡在不言中!

  複雜的利益交換與非市場的政治平衡已然達成。

  李明博謀求的是新羅大統領大位,吳楚之謀求的是在新羅本土經濟政治格局中獲得一個強大的、足以改變遊戲規則的深度合作夥伴。

  雙方需要的,只是一個能讓雙方龐大資源和意圖在新羅本土合理交匯的「載體」,一個可以擺在陽光下的身份。

  而「新羅本土企業」,無疑是最完美、最安全的那個殼。

  李明博不能接受來自華國官方或企業的直接政治獻金,那將是抹不去的致命污點。

  但他能接受新羅企業的合法捐贈與支持。

  同樣,吳楚之支持李明博的大業,也需要繞開敏感的國界限制。

  更微妙的是之前王冰冰和葉小米憑藉超凡智計硬趟出來的道路一一那份包含了雙重保險機制的「HY優先權」替代方案,以及關於裁員底線、技術轉讓等核心問題的框架共識一此刻反而成了為雙方遮風擋雨的屋檐。

  它將雙方從商業併購細節的泥潭中短暫解脫出來,賦予了這份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面的聯盟必要的騰挪空間和前期基礎。

  至於吳楚之口中HY集團的價值一一那所謂為果核節省下的「時間成本」?

  此刻在兩人宏大的戰略藍圖面前,更像是一個可以留給具體執行團隊去討價還價的數字遊戲。

  真正的「價碼」,早已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飛升到了更高的維度。

  「好!」

  李明博長長舒了一口氣,那緊鎖了幾天的眉宇間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放鬆痕跡,他伸出手,主動拍了拍吳楚之的肩膀,「那好!我在漢城恭候小吳總的大駕!務必保重!」

  說完,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枚並不起眼的老式腕錶,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緊迫,「吳總見諒,事關重大,耽誤不起。我準備連夜去燕京,然後明早回漢城!」

  「連夜?」

  吳楚之確實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被無形鞭子驅趕著的男人,忍不住問,「這麼急?來都來了,火鍋不吃,總得看看大熊貓啊?總得讓我儘儘地主之誼嘛。」

  李明博苦笑著搖搖頭,帶著一種被事業和責任裹挾的無奈,「小吳總盛情心領了!我也想悠哉游哉看看大熊貓(他模仿了一聲低沉的咕嘧,很接地氣),但世界盃這頭巨獸已經壓在我的肩上了!」

  他無奈地攤了攤手,隨即又露出期待的眼神,「不過,小吳總要是對足球感興趣,屆時歡迎來新羅,感受感受漢城之夏的熱情!

  我相信那定是一場難忘的盛會!」

  他向吳楚之發出了一個真誠的邀請。

  沒有過多的寒暄與客套。


  李明博辦事極其利落,他朝不遠處一直沉默跟隨的具荷范打了個簡潔的手勢一一具荷范立刻上前,如同最精密的工具般,準備安排車輛送李明博奔赴機場。

  最後李明博再向吳楚之、秦莞、蕭玥珈等人頜首致意,目光在金潤奎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傳遞了一個含義不明的眼神,便在隨行人員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衣袂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步伐卻異常穩健,仿佛卸下了一個重擔,又肩負上了更沉重的使命,朝看更廣闊的天地疾馳而去。

  看著消失在道路盡頭的車尾燈,吳楚之站在原地,臉上一直維持著那份「運籌帷」、「攜手共進」的溫和笑意終於一點點褪去。

  晚風似乎陡然變得凌厲了幾分,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回家。」

  他對身邊的秦莞、蕭玥珈、葉小米等人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多少喜悅。

  歸途的車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重。

  秦莞緊緊挨著吳楚之坐下,手臂環住他的腰,仿佛想用身體的溫度去暖和他微微發僵的軀殼。

  她沒有問,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無聲地傳遞著支撐。

  另一側的蕭玥珈抿看唇,秋水般的眸子在昏暗的車廂里閃看複雜的光。

  她一直留意著李明博與吳楚之最後緊握雙手的瞬間,以及之後吳楚之臉上那迅速褪去的偽裝。

  政治場上的每一次重大握手,背後都牽著看不見的絲線,可能捆綁著令人室息的重擔。

  聰慧如她,能感受到平靜河堤之下涌動的暗流洶湧。

  副駕的葉小米通過後視鏡看著后座上沉默的三人,尤其吳楚之緊抿的唇角和眼下的陰影,讓她的心跟看揪緊。

  商業談判的刀光劍影她已熟悉,但今天這場由吳楚之主導升級的「大棋局」,其份量和隱含的未知代價,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金林半島的家,燈光明亮溫暖,窗明几淨,與外面清冷的夜色形成鮮明對比。

  在家休養的劉蒙蒙坐在寬大舒適的沙發里,正捧著一本書翻閱。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烏黑如點漆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秦莞和蕭玥珈幾乎是同時進門便換了鞋,目光擔憂地落在吳楚之身上。

  王冰冰則快步走進廚房低聲吩咐阿姨準備些清粥。

  客廳溫暖的燈光似乎也無法完全驅散吳楚之周身若有似無的低氣壓。

  「狗子,回來了?」

  她敏銳地捕捉到吳楚之進門時臉上那一閃而逝的疲憊和勉強維持的、略顯僵硬的笑容,「怎麼樣?大獲全勝了吧?來,臭屁臭屁,給我擺擺你是怎麼壓制那個李明博的。」

  她放下書,興奮地從沙發上跳起,蹦到吳楚之身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期待與興奮。

  她其實早就接到了秦莞等人發的簡訊,說一切順利。

  但是此刻,狗子進門的時候,臉色明顯不對。

  吳楚之身後,秦莞和蕭玥珈對視了一眼,兩雙同樣美麗卻氣質迥異的眼眸里,都清晰地映出彼此的茫然與不解。

  在她們眼中,也如同劉蒙蒙一般隱藏著不解。

  吳楚之今天已然登峰造極一一折服了新羅商人,聯動了新羅未來的大統領候選人,將一盤涉及數十億美金、看似陷入僵局的併購談判,硬生生拔高到了區域經濟協同的宏大層面,達成了一份更有遠見的結盟協議!

  這不叫大獲全勝,什麼才叫?

  然而,吳楚之只是對劉蒙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低沉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贏了?也許吧——·我靜靜,別理我。」

  他沒有解釋,沒有任何交流的欲望,徑直轉身,走向那間位於角落、此刻顯得格外寂靜的書房。

  「砰。」

  沉重的實木門在身後輕輕闔上,隔絕了外面客廳的溫暖光線與若有若無的關切目光。

  書房裡只開了書桌上那盞孤零零的檯燈,昏黃的光暈在寬大的紅木桌面上切割出一小片光明,其餘的地方,都被濃重的、化不開的黑暗所吞噬。

  吳楚之沒有開頂燈。

  他像一尊被遺棄的、沾滿了戰場硝煙與塵土的石像,沉重地跌坐在真皮轉椅里。


  背對著門,面朝著窗外那片錦城璀璨繁華、霓虹閃爍的夜景。

  光怪陸離的燈火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幕牆上投下變幻的光影,卻絲毫溫暖不了他此刻冰涼的心房,反而映襯得他身影格外孤單。

  沉默。

  令人室息的沉默。

  書房裡只有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終於,他緩緩地、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般地抬起了手,摸索著,從煙盒裡抖出一根香菸。

  府南河邊他對李明博的承諾是真的。

  聯盟是真的,自貿區藍圖是真的,未來對抗大洋彼岸的野心也是真的。

  但此刻鄭夢憲的存在,這個讓李明博羈絆太深、足以動搖其決斷的「親弟弟」,是他自己宏偉藍圖啟動前必須移除的最後一道不確定障礙!

  它像一顆附著在李明博這匹即將衝刺的駿馬身上的腫瘤,不切掉它,馬跑不快,甚至會中途力竭倒下!

  他之前所有的謀劃,都建立在鄭夢憲必死的基礎上。

  這不僅僅是前世的歷史錨點。

  而是,鄭夢憲不死,HY集團就沒法肢解!

  但是,弄死鄭夢憲,如何給李明博交代?

  或者說,如何讓李明博察覺不了?

  打火機「咔噠」一聲脆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刺耳。

  橘黃色的火苗跳躍,點燃了香菸。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青白色的煙霧從口鼻噴涌而出,繚繞升騰,嗆人的尼古丁味道瞬間瀰漫開來,如同一種驅散寒冷、麻痹神經的藥劑。

  他就這樣坐著,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煙。

  菸灰缸里的菸蒂如同殘兵敗將般堆積起來,由一而三,由三而九」

  書房裡的煙霧濃郁得幾乎凝結成液態,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錦城的璀璨燈火透過落地窗,在厚重的煙靄中暈開模糊的光斑,仿佛隔著一層磨砂玻璃觀看一場遙遠而虛幻的盛宴。

  李明博那雙帶著血絲、為鄭夢憲憂懼而赤紅含淚的眼晴,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

  那份「長兄如父」的沉重情義,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神經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我視夢憲如自己的親弟弟一般!」

  那斬釘截鐵的聲音,混雜著悲鳴與殺氣,震得吳楚之耳膜嗡嗡作響。

  鄭夢憲的模樣模糊不清。

  在前世零碎的記憶里,這個名字,只是個新聞圖片中或意氣風發或滿面愁容的符號。

  HY集團的繼承者。

  盧武鉉案的關鍵證人。

  最終的悲情財閥黑白照片。

  但此刻,這個符號因李明博的話而在吳楚之的腦海里完成了具象化。

  這是一個.可以被拯救的人嗎?

  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心底湧起的更冰冷的潮水淹沒。

  拯救?

  拿什麼去拯救?

  救鄭夢憲,就等於綁死了李明博的手腳,扼殺了那份鷹擊長空的格局。

  這位悲情財閥是李明博身上那塊無法除的腐肉,是拴在他這頭雄心勃勃的雄鷹腳踝上的千鈞鐵鏈。

  只要鄭夢憲一日是HY集團的會長,李明博就不可能真正放開手腳去角逐那驚濤駭浪中的新羅旗艦舵位。

  即使李明博在自己煽動的翅膀下提前上位,其結局也不會比前世好多少。

  那份沉重的羈絆,會讓所有的宏圖偉略都化為泡影。

  前世的歷史並非宿命,但卻是註腳,是警示。

  吳楚之清晰地知道,沒有鄭夢憲事件帶來的巨大輿論壓力和後續複雜的政治清算,就沒有李明博最終孤注一擲、力挽狂瀾登上權力巔峰的那一絲縫隙。

  時間窗口冰冷而狹窄。

  「當舊船註定沉沒,有價值的舵手必須登上新船—

  幾分鐘前,他還在用這冷血的邏輯「說服」李明博。而現在,他自己,就要化身那沉船時最精準也最無情的無形巨浪。

  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猛地從胃裡翻湧上來,混合著濃烈的煙味,灼燒著喉嚨。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肺腑都在絞痛。手指捏著菸蒂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

  道德的低語、人性的掙扎,在冰冷巨大的利益棋盤面前,顯得如此微弱而可笑。

  書房內繚繞的煙霧幾乎濃得化不開,刺鼻的焦油味沉澱在空氣里,附著在每一個角落。

  吳楚之的臉龐在青白煙霧的包裹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兩點被窗外霓虹反覆映亮又沒入陰影的瞳仁,亮得驚人,深不見底,像是在燃燒著某種冰冷的火焰。

  菸灰缸里的菸蒂已然堆成了小山,如同他心中那個愈發清晰、卻又冰冷如鐵的念頭在滋生蔓延。

  手指因為長時間的吸菸而微微泛黃,夾看半截燃燒的香菸,輕輕擱在桌面上。

  他不需要猶豫。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鋪墊,所有冷酷的計算,都是為了等待這一刻的指令。

  他動了。

  那隻夾著煙的手抬了起來,手指在堆積如山的菸灰缸邊緣輕輕一碾,掐滅了最後的火星。

  另一隻手,如冰冷的蛇般滑向書桌上靜默的手機。屏幕亮起,冰冷的光映在他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

  他沒有絲毫猶豫,解鎖,調出加密通訊錄,點開那個『陳星火」的名字。

  沒有寒暄,沒有解釋。

  電話接通後的瞬間,只有吳楚之那仿佛被煙燻過、浸過冰水、不帶一絲人氣的簡短命令,如同審判的錘音,重重敲下,「奎森特基金—」」

  停頓一秒,仿佛是在確認那邊已經完全集中了注意力。

  「現在!」

  「立刻啟動!」

  「在新羅市場,全力建立韓元多頭頭寸!」

  「建立韓元多頭頭寸!」

  「不計成本!不計代價!速度要快!」

  每一個字,都像從西伯利亞冰原上滾落的一塊巨石,帶著能凍結空氣的冷酷與必殺的決心!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詢問,只有一個更加冰冷簡潔的回應:「明白!立即執行!」

  喀噠。

  通話結束。

  手機屏幕熄滅。

  書房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與瀰漫的煙霧之中。

  那手機屏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線消失的瞬間,就像是某個無辜生靈被徹底推入黑暗深淵的信號。

  吳楚之整個人沉入了寬大的座椅深處,仰頭望著天花板,徹底隱沒在了那片由他自己親手製造的、濃重而無邊的陰影里。

  只有那一點剛被重新點燃的、在他指尖陰燃閃爍的猩紅菸頭,微弱地映亮他下頜緊繃的線條,如同潛伏在深淵邊緣、靜待獵物落網的猛獸最後一點蟄伏的凶光。

  府南河的濤聲仿佛透過厚重的牆壁隱隱傳來,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為一場註定改變很多人命運的無聲風暴提前奏響輓歌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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