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虎嘯青瓦台·河中的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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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9章 虎嘯青瓦台·河中的舊船

  李明博的語氣篤定而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被歷史證明的真理。

  他沒有絲毫酸意或忌憚,反而有種清晰的認知帶來的坦然。

  「況且—」

  他收斂笑容,目光變得鄭重而深遠,如同望向窗外河對岸那一片閃爍的萬家燈火,「我李明博此來,不是為了跟你斗個你死我活。

  小吳總,鋒芒太露易折啊!」

  他深吸一口氣,指了指不遠處的狼藉,而後對著吳楚之笑了笑,「鬥氣掀桌子?容易!手一抬,桌子翻了,碎片滿地,都難看!」

  李明博的眼神變得極其認真,帶著一種超越當下局面的宏大視野,「但小吳總,你我這等人,站在這裡,掌控著各自國家的一方資源,目光僅僅盯著眼前灑落的那幾粒芝麻·——

  他重重一頓,「那是暴珍天物!辱沒我輩格局!」

  李明博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吳楚之心頭,「我們頭上是星辰大海,腳下是百萬人生計!我們要謀的,是子孫後代在東亞這片土地上的興衰格局!」

  吳楚之瞳孔微微一縮。

  李明博這番話,瞬間將這場圍繞HY電子收購的、一地雞毛的商業衝突,拔高到了民族經濟未來、區域競爭格局的宏大維度。

  他感到血液在體內加速奔流,一種久違的、被更高層次目標所點燃的雄心在鼓譟。

  「既然如此,」

  吳楚之的聲音果斷而沉穩,直接切斷了可能的商業糾纏,「李先生,這一地雞毛徒增煩擾。你我—換個清淨地方談?」」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狼藉的泡菜奶油,意有所指地提議。

  「正合我意!」

  李明博幾乎立刻接口,臉上綻放出「果然沒看錯你」的讚賞笑容,甚至帶著一絲惡客登門反客為主的坦率,「不如趁此春夜良辰,沿河走走?小吳總,我不妨直言一一」

  他用手指了指賓館外黑默的河岸輪廓,「聽說貴府這府南河改造工程,頂著『聯合國人居獎」的金字招牌。

  實不相瞞,我這次飛錦城,一為滅火,」

  他警了眼面色難看的金潤奎,話鋒輕轉,「二則,正是想來取取經,學學你們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

  我在漢城籌備的清溪川復原計劃,正愁找不到好樣板!這堂課,」

  他看向吳楚之,眼神灼灼,「小吳總可得給我這個惡客好好上上!」

  「我?」

  吳楚之微微挑眉,臉上適時浮現一絲謙遜的訝異,「李先生言重了。我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向您介紹民生工程?

  怕是有班門弄斧之嫌,哪裡夠格?

  請位專業官員作陪豈非更好?」

  李明博聞言,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甚至略顯頑皮地朝吳楚之「擠了擠眼」,壓低聲音帶看心照不宣的親昵,「小吳總,何必自謙?

  來之前,對你,我是做足了功課的。

  據我所知,你家兩代人都參與了這項工程的設計,而你本身,也在聯合國考察這個工程時,代表錦城青少年做了主旨演講。

  要說錦城民間非專業人士誰能把這個工程講明白的,估計也就只有小吳總你了。」

  「何況,我這身份,眼下畢竟只是漢城的『候任』市長,還未走馬上任。」

  他刻意加重了「候任」二字,隨即意有所指地看向大廳遠處某個角落,很快收回視線,「東明兄(嚴東明)位高權重,此刻陪我『考察』,豈不是把低調的商務行程抬成了外交規格?

  不合時宜,徒增敏感啊!」

  他話鋒一轉,神態從容自若,「巧的是,我身上還掛著個虛銜一一現代集團名譽總裁的帽子還沒摘嘛!

  你呢——」

  他含笑看著吳楚之,「果核科技的掌艙人。

  兩個企業家,借著考察環境工程的由頭,隨便走走聊聊,交流點企業依託地方發展的心得—

  這身份,合理!

  這場合,安全!

  這邏輯,絲滑無縫!」

  吳楚之心底無聲地「呵」了一下。


  好一個李明博!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拿捏政治分寸如同精密的鐘表,轉換身份角色更是爐火純青。

  從突兀現身晚宴廳的「滅火隊長」,到要求考察工程的「取經學生」,再到此刻光明正大地用「企業家」身份拉起商務考察的幌子陡然出現的所有突兀點,竟被他寥寥數語如行雲流水般徹底閉環!

  一切非商業因素導致的僵局,被這身份轉換的魔法瞬間消解。

  「李先生思慮周全,安排精妙,」

  吳楚之不再推拒,嘴角吩著「果然薑是老的辣」的淡笑,順勢伸手一引,「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請隨我來。」

  他沒有看身後新羅代表團或果核成員的反應,邁步走向通向河岸的側門。

  李明博笑容滿面,腳步穩健地跟上,兩人並排而行,仿佛相識已久、準備洽談新項目的商界夥伴。

  沉重的宴會廳側門被侍者無聲滑開。

  春夜清涼濕潤的空氣裹挾看府南河特有的水汽和草木芬芳,瞬間湧入室內,沖刷掉殘留的泡菜辛辣與壓抑氛圍。錦江賓館輝煌的燈火被甩在身後。

  前方,府南河的輪廓在朦朧夜色中如一條蟄伏的墨帶,沿岸步道上的地燈如同星斗般點綴其中,延伸向更深的未知。

  嚴東明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消失在門口拐角處,如同完成了某種默劇舞台的布景任務。

  新羅代表團眾人面面相,沉默而迅速地跟上。秦莞、蕭玥珈、葉小米等人也隨即移動,無聲地匯入這場夜色下的「考察」隊伍。

  吳楚之的聲音在岸邊響起,沉穩而清晰,開始向身邊並肩而行的李明博介紹這條流淌著錦城千年記憶與當代榮光的河流,「李先生請看,我們立足之處就是府南河綜合整治的核心示範段。

  工程始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其時——

  吳楚之指著前方拓寬的河道和嶄新的護坡,聲音沉穩清晰,「說起來,府南河的病根很深。

  其實毫不客氣的說,上世紀九十年代前,它是錦城的『清溪川」。

  河道窄小淤塞,百年一遇的洪水能把半座城泡湯;

  兩岸民居作坊林立,生活污水、工業廢水直接排入河道,河水常年泛著墨汁般的泡沫黑綠,夏天臭氣熏天,蠅蚊成災。

  河灣處更是擠滿了亂搭亂建的棚戶區,垃圾堆成小山,簡直就是城市背面潰爛的瘡疤」

  他手指划過豌的河岸線,「而治理它的第一步,是「壯筋骨』一一河道大手術。

  我們花了大力氣裁彎取直,拓寬過流斷面,河底挖深至能抗百年洪水。

  兩岸用厚重的條石和混凝土築起堅固護坡,底下預埋了碎石反濾層和排水盲管,保土泄壓兩不誤。」

  目光投向遠處燈火掩映下的綠帶和步道:「第二步是『清血污」。

  沿河埋設了數十公里長的雙層截污干管,把兩岸污水全數收集,直送下游新建的污水處理廠。

  老舊的合流制管道要麼廢除,要麼改造分流一一雨水走雨水管,污水入污水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自豪:「最後一步是「通血脈」。

  我們在上游建了橡膠壩控水,下游引入活水工程,從都江堰調來岷江清水注入河道。

  再配以沿岸精心規劃的綠化濕地和生物浮島,讓它恢復自淨能力。

  這才有了您現在看到的,不再是墨汁溝,而是能游魚、可親水的新府南河。」

  「..所以,河道拓寬的核心思路是『截彎取直」,順應自然水勢,增強泄洪能力,同時利用裁出的空地營造沿岸綠地和公園,提升市民生活品質。」

  吳楚之指著前方明顯收窄、筆直向前的河段,侃侃而談。

  夜風帶著河水的微腥,拂動他的額發。

  兩岸的景觀燈帶如同兩條豌的光龍,勾勒出筆直河道的嶄新輪廓。

  李明博背著手,凝神細聽,目光銳利地掃過寬闊的河面、整齊的護坡和新修的親水平台。

  他時而微微額首,時而犀利地提出問題,「小吳總,護坡的生態性怎麼保證?

  石砌是牢固,但太生硬。你們這些綠化帶下的泥土結構,雨季能扛得住沖刷嗎?」


  他指向對岸一片剛剛成型的緩坡草坪。

  「李先生問到點上了,」

  吳楚之從容回應,詳細解釋護坡採用的加筋土工格柵配合草皮固土的生態工法,以及底下的碎石排水層結構。

  沒法子,他也不想懂的。

  但是任誰特麼的出生在一個工程師世家裡面,三歲會尺規作圖,五歲會畫工圖,七八歲會玩CAD都是基本操作。

  就連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個飯,飯桌上全是各種結構術語,或者爺輩、父輩有意無意的灌輸,無用的知識全部往腦子裡鑽。

  這種家庭環境下出來的孩子,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都可以吊打本科生。

  氣氛看似專業而平和。

  夜色下,府南河的流水在燈光映照下波光粼粼。

  然而,就在吳楚之繼續闡述下游一個關鍵河灣改造方案時,李明博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精準的解剖刀,瞬間劃破了表面的平靜:

  「小吳總,」

  他目光鎖定在河道遠方一個隱約可見、如今已被「削平」的舊河道遺址位置,那裡原本必然是一處依水而生的老商業區,這裡的關鍵,不僅是挖渠築堤、疏浚水道吧?真正要命的,是這一招『截彎取直』之後一」

  他猛地轉過身,視線如冰冷的刀鋒,瞬間刺破夜色,直直砍在吳楚之的臉上,「原先河灣處那些盤踞了幾十年、依河生息的老碼頭、老貨棧、老商鋪—怕是要統統化作歷史的塵埃了吧?」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河水的流淌聲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鋒利話語凍結了!

  吳楚之迎著那灼人的、仿佛要將他靈魂看穿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驚,反而浮現出一種意料之中、甚至略帶欣賞的玩味笑意。

  他隨意地攤了攤手,動作輕鬆寫意,仿佛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自然規律罷了,李先生。」

  他的聲音在夜色下帶著一絲清冷,「舊船沉時,若船上的舵手還死抓著船舷不放,最終只會被旋渦拖下去,和整船人一起溺斃。」

  他輕描淡寫地將「船隻沉沒」這個意象拋了出來,眼神卻格外明亮銳利,看向李明博。

  「關鍵在於,那些能看清大勢、能掌好方向的好舵手,要讓他們及時登上新的、更堅固的船!

  這才是破而後立的真義。

  至於被時代淘汰的沉船本身,是進垃圾場還是博物館,全看它的價值還有多少能重鑄的餘地了。」

  他巧妙地避開了直接回應「廢掉」的問題,而是用「艙手登新船」的隱喻,清晰地、

  毫不掩飾地向李明博傳達了自己的意圖一我看中的不只是HY電子這條破船上的部分殘骸!

  我看中的是HY集團這條船上有能力掌舵的核心人才和那些尚未完全蒙塵的寶藏(技術、專利、市場渠道)!

  我要的是「整合」,是「吸納」!

  在真正的天驕面前,有些事,你可以騙過去,有些事,是騙不過去的。

  吳楚之並不認為自己所有的打算,可以瞞過全天下的人。

  彈丸之地的大統領,他也是相當於華國一省之地選出來的政治精英。

  跟這種人玩心眼?

  吳楚之不覺得自己有這種本事。

  至少在尹卡卡之前,青瓦台只有輸家,沒有孬種,更沒有蠢蛋。

  要想在這種任務面前做點啥,韋小寶那一套『九句半真,半句半真半假」才是天下至理。

  李明博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如同被強光照射的貓眼,控制不住地猛烈一縮!

  嘶!

  一股冰寒刺骨的驚悸瞬間穿透了他的脊背!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一直在試探對方的胃口但吳楚之如此坦率、如此赤裸、如此野心勃勃地用「舊船沉沒」與「艙手登船」來比喻他對HY集團的,還是讓他呼吸都為之一室!

  這已不僅僅是吞併HY電子,這分明是對整個搖搖欲墜的HY集團「核心資產」的饕餐垂涎!

  一股混雜著震怒、被冒犯的巨大壓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感(為鄭家?為HY?)衝擊著李明博的心神!

  吳楚之清晰地看見李明博喉結的滾動。


  那並非吞咽。

  而是將幾乎衝破牙關的怒吼硬生生壓回腹腔的生理反應,李明博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摩著左手無名指根部,那裡有一圈淺白的戒痕(早年因鄭周永贈予的社長戒指尺寸不合長期磨壓所致)。

  這個細微動作暴露了他堅硬外殼下的軟肋:鄭夢憲不僅是恩公之子,更是他李明博從底層爬上權力台階的「人形勳章」。

  摧毀HY集團,等於將鐫刻著「鄭氏門徒」金字的勳章熔成一灘廢鐵,這比肢解商業版圖更觸及他的靈魂根基。

  李明博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氣勢驟變!

  如同一頭被侵犯了幼崽的雄獅,渾身爆發出近乎實質性的狂暴威壓,眼神如染血的利刃,死死鎖定吳楚之:

  「舊船縱然千瘡百孔!」

  李明博的宣言帶著血氣,但尾音的顫抖出賣了他一一這不僅是威脅,更是賭上政治生命的哀鳴。

  吳楚之甚至嗅到一絲鐵鏽味,仿佛他齒縫間正碾碎一顆帶血的智齒。

  李明博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和血親被威脅的暴怒「船沉之前,我李明博的命,就是砸在水下最鋒利的暗礁上撞成粉末,也定要鋪出一塊浮板,把他拉上岸!保他周全!」

  這個「他」,不言自明!鄭夢憲!

  這不再是試探,這是李明博在用生命、用所有尊嚴和政治資本做出最後的宣告:

  你敢動我「弟弟」鄭夢憲的性命根基,我就敢跟你拼個魚死網破!

  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岸邊的樹葉仿佛都停止了呼吸!

  吳楚之平靜地迎著李明博狂怒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他的目光反而移向了黑沉沉的河面中心。

  恰在此時,一陣略顯沉悶的引擎轟鳴聲傳來,打破了凝滯的對峙。

  一艘馬力十足的拖輪,正從下游吃力地拖拽著一艘看起來鏽跡斑斑、破舊不堪的廢舊定船,緩緩經過他們面前。

  拖輪前甲板的強光燈掃過船斑駁的船身,照出它被歲月腐蝕的每一道傷痕。

  那艘泵船甲板鏽蝕成蜂窩狀,船尾堆著發黑的油氈碎屑,像一具浮棺盛滿工業文明的殘骸。

  最刺目的是船身中央一道鋸齒狀裂口,明顯是暴力拆解半途而廢的痕跡一一如同李明博意圖為HY集團保留的那塊『浮板』,在鋼鐵洪流前不過是一捧朽木。

  拖輪引擎突然發出病態的嘶吼,煙囪噴出濃稠黑煙。

  吳楚之抬手,指向那艘在燈光下緩慢移動的破船和吃力的拖輪,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波瀾,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歷史規律般的冰冷力量,「李先生你看,」

  他的目光從破船移回到李明博臉上,「該被淘汰的舊物,終究會被歷史洪流裹挾著前行,或遲或早地退出舞台。

  它們曾經的價值也許銘刻在某個角落供人追思,但屬於它們的時代已經落幕了。

  強行逆流而行,耗盡的不止是拖船的動力,更可能讓雙方都葬身激流。

  我相信一個道理: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不在於它適應了哪個特定的時代需求;而真正的『好人』,終會得到命運的善待與安寧。

  舊物如此,人亦如是。」

  這平靜的話語,比任何激烈的爭論更具威力。

  李明博臉上那份暴怒的氣勢,在吳楚之指向破船的瞬間,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看著那艘破舊船在強光下顯露出的醜陋疤痕和鏽跡,看著拖輪吃力掙扎的身影,又死死盯著吳楚之那雙沉靜如湖底的眼晴·

  他胸中翻江倒海的不甘、憤和最後的掙扎,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一點點、一點點地泄了下去,最終化為一聲沉重到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吳楚之的話,冰冷而直白地攤開了結局:

  HY集團這條破船,淘汰是註定的,誰也擋不住。

  你李明博想用命去搭浮板?

  代價太大,甚至可能一起沉沒。

  但你真正要保護的那個「人」一一鄭夢憲的安寧(保其家族體面、保其安全)一一我可以保證,這才是「好人好報」的核心!

  一種巨大的、混合著絕望與悲涼的無力感席捲了李明博。


  他瞬間就讀懂了吳楚之全部的潛台詞一一吳看清了HY集團真正的價值(人才、技術、

  殘餘影響力),必然會在大廈傾塌時成為最兇狠的肢解者之一!

  但這小子明確劃下了底線:他會參與這場盛宴,但他會為鄭夢憲留下足夠安度餘生的麵包和尊嚴(將其視為歷史,置於「博物館」)。

  這已是李明博在殘酷現實面前,所能為鄭夢憲爭取到的最好「結局」。

  李明博沉默了。

  時間仿佛停滯。

  只有那艘破定船被拖曳看發出的沉悶摩擦聲和拖輪的喘息聲,在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河風,再緩緩吐出。

  那眼神中的殺意、暴怒和不甘,如同退潮般慢慢消隱,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平靜。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高材捷足者先得焉。

  無可厚非。

  他背在身後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投向那經過人工整治後變得規整壯闊的府南河道。

  良久,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強打精神的平靜,將話題重新牽引回來,「小吳總高屋建,確實讓我醍醐灌頂。

  我們還是說回這河道排污源頭的把控,具體是怎麼操作?

  尤其是在工業區和密集居民區的交界地帶吳楚之明白,對方已然在殘酷的現實與不可逆轉的命運面前,做出了無奈的放棄掙扎和最後的讓步。

  他自然地接過話頭,聲音也恢復了方才的專業與平靜,「這正是關鍵中的關鍵,李先生。府南河治理的核心痛點,在於—」

  夜風繼續吹拂,河水流淌不息。

  此時的府南河仿佛一條蟄伏的墨龍,河水在改造後的石砌堤岸間馴服流淌,倒映著兩岸人造的星火。

  遠處未改造的舊河道支流卻依舊盤踞在陰影里,水面黏濁如油,漂浮著腐爛的水草團。

  新舊河段的割裂感無聲橫亘在兩人之間一一正如李明博身後傳統財閥的桔與吳楚之手中新興資本的鋒利。

  一陣裹挾著土腥味的夜風卷過,李明博的羊絨大衣下擺被掀起,露出內側一道不顯眼的磨損毛邊。

  這道舊痕與他此刻筆挺的姿態形成微妙反差,像一道凝固在體面外殼下的陳年傷疤。

  破舊的泵船終於被拖離了視線範圍,消失在夜色與燈火交織的黑暗下游。

  李明博再開口時,聲音如同從冰窖里撈出:「排污源頭的把控———」

  他吐出的每個專業術語都帶著冷硬的稜角,像用手術刀解剖一具尚有餘溫的戶體。

  吳楚之配合著指向遠方污水處理廠的輪廓,指尖划過夜空時卻刻意掠過一片烏雲—

  那裡正吞噬著最後的星光。

  兩人之間流動的空氣徹底凝滯,連府南河的水流聲都詭異地低伏下去,仿佛整條河流都在屏息等待:

  那艘註定沉沒的舊船,將把多少秘密永遠拖入漆黑河底?

  岸邊的對話繼續著專業內容,仿佛剛才那場足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無聲交鋒,從未發生。

  良久,當李明博專注聆聽完吳楚之對污水處理廠升級的介紹後,他忽然停下腳步,面對著再次變得開闊壯麗的河景,聲音低沉卻清晰地打破了平靜的技術探討,「小吳總,」

  他側過臉,目光複雜地看向吳楚之,「新羅太小了,而新羅的財閥,其實也很小。」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緩緩拂過冰冷粗糙的石欄,如同拂過新羅島國傷痕累累的山河地圖,「其實,HY集團不配你這種格局之人所關注的。」

  他將「格局之人」四個字咬得極重,目光如同探照燈,再次聚焦在吳楚之年輕而稜角分明的臉上。

  這不再是關於排污管的技術追問,這是一場跨越國界與行業的格局拷問!

  府南河治理與HY電子併購的塵埃已然落定,現在,他要將這場對話,推向真正決定未來的星海征途!

  眼前的李明博,他的身姿在河岸昏黃的燈光下並不顯得特別高大,但那沉穩如山的氣勢、那洞穿世事的氣魄,卻讓吳楚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前世那位屹立潮頭、鷹視狼顧的新羅總統的雛形。


  他是認真的!

  這個人腦子裡裝的,絕不僅僅是新羅一隅或者一個財閥的存亡!

  「李先生言重了,」

  吳楚之壓下翻騰的思緒,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更加深沉而嚴肅,「您眼界宏大,胸有丘壑,小子佩服。

  但這格局對您可能是尋常視野,對我一介平民百姓而言,實在是太過浩瀚,難以企及。」

  李明博聞言,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別裝了」的戲謔,他擺了擺手,動作帶著新羅式的爽朗,「哎西!小吳總這就過謙了!」

  他模仿了一句帶著口音的韓式抱怨,隨即語氣恢復,「平民百姓?哈!」

  他笑得直搖頭,「新羅這巴掌大的地方,出了頭的大人物,放到你們華國決決大國,又能算幾號人物?

  我們在本土自誇的那點輝煌,在你們漫長的歷史裡,不過是邊角料!」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深刻的民族自省,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蒼涼,「想想我們那位被譽為『戰神」的李舜臣,可歌可泣吧?

  可在你們大明如日中天時,李提督想進你們邊關將領李成梁的中軍大帳請示軍務?

  怕都只能在門外侯著風沙吹!」

  李明博的目光轉向吳楚之,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更有一種將其劃歸到更高層次的認同,「而小吳總你?」他語氣加重,自光炯炯「『平民百姓」這頂帽子就別往自己頭上扣了!

  我說過,來之前,我對你做足了功課。」

  他警了一眼蕭玥珈的方向,眼神充滿深意,「你現在幾乎可以說是在華國可以通天的背景和你此刻整合的能量,還有你那些藏在水面下的財富,以及你這年輕的過分的年齡!

  這決定了你的舞台,註定了,應該是全世界。

  若論身份,放在我們新羅舊時代,你這可是妥妥的兩班貴胃;

  若論你現在的成就和潛藏的野心,就是放在你們煌煌史冊里比一比.」

  他故意拉長語調,一字一頓,「胡雪岩!至少也該是個胡雪岩的格局吧!」

  「胡雪岩?」

  吳楚之唇角勾起一抹複雜難言的弧度,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他老人家確實傳奇一時,富可敵國,連左宗棠的軍費都給包了半壁江山。

  可惜啊,爬得越高,最後摔得越狠慈禧老太太一道旨意,抄家滅門就在頃刻之間。

  一手白手套玩得再溜,玩脫了,不也落個『胡財神」變『胡倒灶」的下場?

  抄家的聖旨成了白茫茫大地上唯一的遮羞布。」

  他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子對歷史興亡的洞察和對宦海沉浮的戒懼,「李先生拿他來比,這是盼著我不得善終?」

  夜色濃重了幾分,府南河的流水聲似乎也掩蓋不住對話中漸起的寒意。

  李明博的笑容收斂起來,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吳楚之年輕卻已寫滿世故滄桑的臉龐。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要穿透表象,看清這個年輕人靈魂深處的底色。

  「怎麼說呢?」

  李明博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超越了年齡的滄桑感,如同在撫摸歷史的溝壑,「身在洪流之中,站在你我這個位置上的人,誰能有十足的把握篤定自己能平穩著陸,笑看雲起?

  世事無常,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可到頭來,登頂的固然光耀,跌落的卻萬劫不復。

  誰又能保證自己一定是前者?」

  他的目光移向黑沉沉的河面,倒映著城市破碎的燈光,仿佛看見了無數沉浮其中的身影。

  「我李明博活了大半輩子,風高浪急見了不少。

  現在站的位置,看著風光,可腳下懸著多少明槍暗箭、萬丈深淵?

  我都看不到明天的路在哪裡,更論結局是好是壞?

  只能向前走,竭盡全力而已。」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豁達,卻透著一股沉重的宿命感。

  「感覺李先生您,」

  吳楚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巡,帶著探究和一種奇特的親近,「和其他新羅人,不太一樣。不像他們那樣——矛盾。

  李明博緩緩轉過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疲倦和自嘲的苦笑。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長久地、深深地注視著腳下這片流淌了千年的河水,又抬頭望向河對岸那片屬於華國大地的、無邊無際的城市燈火。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勾勒出堅毅的輪廓,卻難掩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孤獨與掙扎。

  「新羅實在是—」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得像一塊投入深井的石子,帶著萬鈞的重量和化不開的嘆息「太小。」

  兩個字,道盡了地理的逼仄、歷史的厚重、民族的檯。

  他轉身,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支撐在冰涼的石制欄杆上,目光迷濛地望向黑暗中流淌的河水,聲音飄渺,帶著一種近乎羨慕的惆悵,「你看這府南河,只是你們蜀地萬千溝壑中的一條支流,卻也能哺育一方文明。

  我站在這裡,真的———·很羨慕你們華國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聲音卻依舊低沉,「你們骨子裡有種東西,是與生俱來的,流淌在血脈里的一一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既不會因為一時強大就目空一切,也不會因為一時積弱就妄自菲薄。

  那是一種—」

  他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詞語,最終一字一頓道,「植根於悠久歷史、廣土地和深厚文明的、真正的自信底蘊!

  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浩蕩格局!

  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氣度!」

  他的語氣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感嘆,「這種格局和氣度,新羅做不到。」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苦澀,帶著一種深刻的自省甚至批判,「新羅的歷史,短促得如同這府南河的某個汛期。

  我們的文字史冊,需要用你們華國的方塊字書寫!

  我們引以為傲的部分輝煌,不過是附庸在你們龐大身影后學到的皮毛!」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毫不留情地剖析著自己所屬的民族,「整個民族的歷史,充斥著難以言表的撕裂感!

  一面是深埋在骨髓里的自卑與恐懼一一恐懼被拋棄、被吞噬、被無視;

  另一面,當外部壓力稍減,或者偶得寸進,這種自卑又常常會病態地膨脹成一種盲目到令人髮指的自大!

  覺得宇宙真理在漢江,地球文明靠新羅!」

  這種分裂的狀態,仿佛耗盡了李明博的所有情緒,他的語調趨於一種沉痛後的務實,「但是,我李明博生於斯,長於斯,我的根在新羅,血脈是新羅!

  這就是我的宿命,改變不了。」

  他站直了身體,面向吳楚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如同剛剛磨礪過的刀鋒,「然而,用老會長評價我的話,我更是一個務實到近乎冷酷的人!

  改變不了血脈與歷史,那就去打造未來!

  改變民族的劣根性很難,但改變他們的衣食住行,讓大多數人倉實、衣食足,這相對現實得多!」

  他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華國智慧,「『倉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句話,我非常欣賞,視之為圭泉。

  當一個人的肚子不空,口袋裡有能活命的錢,家裡有能遮風擋雨的屋,他自然會有餘力去思考尊嚴、去懂得榮辱、去追求更高層次的東西。」

  李明博的目光灼灼生輝,如同在渾濁夜色中點燃的兩簇火焰,「在我看來,一個民族的真正自信,不是靠天天著『世界第一」、「宇宙真理」灌出來的!

  那是沙上之塔,一衝即垮!

  一個民族真正的自信,是在看得見摸得著的富足生活中,是在穩定而有希望的未來預期里,自然生長出來的堅韌氣度!

  想要把新羅這個民族從那種時而如鵪鶉瑟縮、時而如孔雀亂翎的病態中拉出來,賦予它真正的、健康的脊樑和靈魂,別無他法!」

  他身體前傾,斬釘截鐵:「唯有發展經濟!唯有繁榮富強!」

  河風突然變得勁急,將李明博鬢角灰白的髮絲狠狠掀起。

  他抬手壓住翻飛的衣領,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仿佛在按住這個島國躁動不安的靈魂。

  「新羅人的根骨里刻著「恨」(),那是千年朝貢史的屈辱,是被列強撕裂國土的瘡疤。」

  他聲音像鈍刀刮過生鐵,「可這「恨」發酵過頭,就釀成兩種毒酒一一面對更強者的諂笑,與面對弱者的療牙!」

  遠處未改造的舊河段突然傳來鐵皮碰撞的悶響,似有廢棄的油桶在暗流中翻滾。

  李明博的視線掃過那片吞噬燈光的漆黑水面,唇邊泄出一絲譏消,「看見嗎?就像那些被資本遺棄的工廠,工人昨天還在流水線上高唱《愛國歌》,今天就敢把社長畫像掛上絞架!」

  他猛地轉向吳楚之,瞳孔里倒映著對岸新起的高樓霓虹,「可當三桑電子在矽谷斬獲訂單,同一批人又能立刻跪舔李健熙是『民族太陽」!

  多麼荒誕的撕裂!」

  一陣帶著化工酸氣的風打著旋卷過堤岸,吳楚之嗅到了類似前世釜山港廢料堆場的腐鏽味。

  「要縫合這種撕裂—」

  李明博的手掌突然重重拍在冰冷石欄上,驚飛了蘆葦叢中棲息的夜鷺,「靠的不是青瓦台里的慷慨演講,而是讓最底層的碼頭工人摸到鼓脹的錢包,讓主婦在超市里毫不猶豫地往推車塞韓牛!」

  他手指用力摳進石縫滋生的苔蘚里,青黑色汁液染上指尖,「當普通職員能靠薪水供養子女留學歐美,當小店主刷卡進貨時不再顫抖著數零一他們才能真正挺直腰杆,學會像華國人那樣———」

  他停頓片刻,吐出的話語混著夜霧凝成白汽,「寵辱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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