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虎嘯青瓦台·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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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8章 虎嘯青瓦台·那個男人

  錦城初春的濕冷,被錦江賓館宴會廳水晶吊燈灼熱的光線短暫驅散,卻又在滿目狼藉中被一種更刺骨的陰鬱取代。

  香檳金的地毯上,草莓殘骸如凝固的傷口,奶油凝結成慘白的浮雕,碎裂的骨瓷碟片反射著炫目的光芒,像一地破碎的星光。

  空氣中瀰漫著泡菜的辛辣、甜膩糕點被碾碎後的糜爛氣息,還有未散的憤怒與屈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新羅代表的神經末梢。

  那扇沉重的雕花門扉在寂靜中被推開,鉸鏈發出一陣暗啞沉悶的呻吟,仿佛承載看門外無形的重量。

  宴會廳內濃郁混濁的香檳與奶油香氣,與門外走廊清冷的空氣猛地對流,捲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氣旋。

  門被推開時,走廊相對黯淡的光線短暫地勾勒出門檻處那個身影的冷硬剪影,與廳內灼熱刺目的水晶吊燈光芒形成戲劇性的割裂。

  當那道身影完全步入,光線重新將他籠罩,但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仿佛吞噬了光芒,使他整個人在華麗燈輝下顯得突兀而沉重。

  廳內的空氣仿佛真的在那一瞬被抽空,所有細碎的私語、酒杯的輕碰甚至心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令人耳鳴的死寂。

  接著,更沉重的壓力憑空注入,仿佛灌滿了看不見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新羅代表的神經末梢上,讓他們幾乎無法呼吸。

  那個男人的步態穩健得近乎機械,厚重的鞋底踩過地上狼藉的奶油和粘膩的醬汁,發出輕微卻令人心悸的粘稠聲響,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速度不快,卻讓每一個被掃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李明博來了。

  吳楚之站在一地殘骸的中心,心口卻像是被重錘猛地擂了一下,震得大腦深處喻喻作響。

  眼前穿著深灰羊絨大衣、身形並不算特別高大的男人,此刻在他眼中卻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巨大投影。

  他想起了前世那個煙霧繚繞的酒吧。

  那是他跟著韓毅的第一個項目,吃到肉了,分了錢後,一眾年輕人請韓毅去酒吧喝酒表達謝意。

  那晚,初入資本市場的吳楚之如同海綿,貪婪地吸取著「師父」韓毅的每一句提點。

  那時的韓毅,還不是後來那個在投行界呼風喚雨、令華爾街都皺眉的「華爾街狼崽」,他只是個爬得比同齡人快幾步的「老哥」。

  大貨司機出身,靠著不要命的狠勁和精密的算計,硬是在血雨腥風的金融圈殺出了一小片天地。

  他年輕,眼神里還帶看混不吝的光芒,卻又沉澱看遠超年齡的世故。

  卡座里,一群剛從象牙塔踏入社會的年輕人正興奮地爭論著各自心中的「神」。

  有人喊科比81分的神跡,有人激動地描述羅伯特·巴喬那憂鬱的背影如何在94年世界盃罰失點球後孤獨走向場邊,成為永恆的「亞平寧王子」。

  韓毅靠著卡座柔軟的椅背,嘴裡斜叼著一根華子,煙霧繚繞中眯著那雙看透人間百態的眼睛。

  他看著這群洋溢著青春荷爾蒙的年輕人,聽著他們爭論誰才是「真正偶像」,嘴角慢慢勾起一絲複雜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比利時三泉,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才帶著點菸嗓開口:

  「科比?巴喬?」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掃過興奮的眾人,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包容,卻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疏離,「籃球場上玩命奔跑、精準投籃?綠茵場一腳定乾坤、一一笑牽動億萬人心?

  挺好!你們這些城市娃子,打小能接觸電視、電腦,追個球星太容易了。

  這兩個名字,我是上大學才知道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貶低的意思,卻讓熱烈討論的年輕人瞬間安靜了不少。

  一種難以言喻的隔閣感在卡座瀰漫開來。

  韓毅的青春,在他們這些或生於都市優渥環境,或至少成長於城鎮的年輕人眼中,仿佛籠罩在濃霧裡的未開墾之地,遙遠而陌生。

  他們的青春里有NBA集錦、有世界盃直播、有各種意義上的星光熠熠而韓毅的青春呢?

  灰濛濛的盤山公路?

  充斥著柴油味的大貨駕駛室?

  還是賭上全部身家、甚至性命搏一把的原始積累?


  那種背景下的偶像,會是什麼?

  眾人心底不約而同地泛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沉重感,仿佛窺見了另一片完全不同的生命底色。

  韓毅似乎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他自嘲般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有點菸漬的牙齒,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偶像?要說我有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眯起的眼晴深處,仿佛被酒精點燃了一簇微小卻異常執的光。

  「李明博。」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背景音樂的低沉鼓點。

  卡座里安靜了一瞬。

  幾個年輕人臉上是顯而易見的茫然。

  李明博?

  誰?

  新羅那個好像搞過點什麼的市長?

  這個名字,對於沉浸在籃球和足球偶像崇拜中的他們來說,既不夠閃耀,也不夠性感。

  新羅?

  那感覺比追NBA更遙遠一些。

  如果不是有什麼MV如同A那個V的女團,這群投行精英們壓根就不會將目光投向那個地圖的角落。

  韓毅顯然捕捉到了他們眼中的困惑,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著冰涼的啤酒瓶身,瓶壁上凝結的水珠沿著指縫滑落,滴在油膩的木桌上。

  酒吧渾濁的空氣里瀰漫著菸草味和香水的混合氣息,音響播放的背景音樂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低沉鼓點模糊不清。

  他眯著眼,眼神聚焦在卡座里搖曳的燭光上,似乎在搜尋著遠方的信號,聲音也低沉下來,像是在講述一個流傳在另一維度、另一個族群里的傳說,「你們看球賽、追球星時,我在跑長途。

  那些年月天南海北地跑,駕駛室里,顛簸的山路上,只有個破收音機作伴。

  信號差得很,吡啦啦的雜音里,只能偶爾捕捉到零星的外國消息——」

  他的話語裡帶著穿越山野公路的呼嘯風聲,「2001年我聽得最多的,不是什麼體育明星,而是這個人一一李明博!

  新羅人,那時說他曾經是HY集團的高管?社長?記不清了。

  但讓人記住的是韓毅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那份混不吝的氣質被一種罕見的敬重取代,「他成了漢城那時還沒改名字叫首爾,漢城市市長,相當於我們這邊的燕京市市長。

  一個吃酒糟長大,從工讀生、清潔工一路幹上去的狠人!硬生生在財閥門閥林立的彈丸之地,靠著一身本事和不要命的狠勁,爬到了最高層!」

  「更重要的是」韓毅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擊節讚嘆的情緒,「他這個人講義氣!夠兄弟!為恩情敢砸鍋賣鐵兩肋插刀!懂吧?」

  他掃視一圈,似乎要在這些習慣接受「個人英雄主義」薰陶的年輕人臉上找到一絲共鳴,「鄭周永識他於微末,托他以重任。

  後來鄭周永亡故,兒子鄭夢憲掌舵遇險,明里暗裡多少人等著看HY集團的笑話?

  多少人想撲上去撕一塊肉下來?」

  韓毅的語速加快,仿佛帶著那個風起雲湧、步步驚心的商戰場面,「是他李明博!頂著天大的壓力,豁出自己的名聲地位,硬是用鐵腕手段,穩住HY集團沒崩盤!

  對鄭家那份情誼,那份擔當,他李明博是真的肝腦塗地也要頂上!

  就是可惜了,鄭夢憲自己沒頂住盧武鉉的壓力,一跳了之。」

  他用力一拍桌子,震得幾個杯子嘩啦作響,眼神亮的驚人,「不過,去年12月李明博當選了總統,而後今年—.開春盧武鉉就被他逼得自殺了。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這句詩從他嘴裡鏗鏘有力地說出來,帶著某種斬釘截鐵、江湖兒女特有的豪情和血腥味,「就沖這份兒,就沖這從底層爬上來,骨頭縫裡都刻著狠勁和對恩義的死忠勁兒!

  李明博,就是我韓毅心裡頂天立地的爺們!

  偶像?他配!

  比那些只能在場上發光發熱的,更配!」

  那晚韓毅的話語,如同在渾濁的酒吧空氣里注入了一道強烈的氣流,帶著山風、帶著鐵血、帶著底層掙扎與重情重義的烈性烙印,深深砸進了吳楚之的心中。


  韓毅如數家珍地道出李明博的經歷吳楚之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來還有一種偶像,並非光芒萬丈、萬人膜拜,卻能在一個同樣從底層打拼出的硬漢靈魂深處,刻下如此深刻的、關乎生命價值的印記!

  一個個傳奇標籤,像石子投入吳楚之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而這漣在他後來刻意了解後,化作了滔天巨浪。

  李明博上台後,為恩師也是人生伯樂的鄭周永之死對盧武鉉展開的冷酷復仇,將政治與個人恩義捆綁到極致;

  大禹故里」天災巨震,李明博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參與救援,新羅政府在他帶領下幾乎在餘震未消時便宣布援建災後重建項目,堪稱新羅對華史上最慷慨快速的援助;

  更讓吳楚之動容的,是他力排眾議,頂住巨大外交壓力,硬是保下了那個火燒櫻島國神廁的華國青年劉強,那句「保護歷史記憶的表達是一種普遍人權」,在新羅那個扭曲的土壤上,石破天驚。

  他也贊同韓毅的觀點,李明博一一新羅人中罕見的大丈夫。

  尤其當李明博以征服者的凜然之姿,踏入盧武鉉靈堂那份冰冷死寂時,吳楚之胸腔中曾爆開一種近乎戰慄的共鳴!

  大丈夫報仇就應該如此快意恩仇!

  「鷹視狼顧」?

  史書里司馬仲達的隱忍、袁項城的梟喉,都不過是文字的蒼白勾勒;

  唯有李明博那雙洞穿世情的鷹目,橫掃政敵時那令人骨髓生寒的脾睨,才為這句古語注入了滾燙的、活生生的魂魄!

  即便預知結局,當歷史的車輪最終將李明博碾碎於文在寅高舉的『正義』刀之下一隻為償還盧武鉉那一躍的血債一一吳楚之仍不免胸中塊壘鬱結,為一代梟雄的末路傾頹而久久扼腕!

  而此刻,看著眼前這位俯身從一地殘囊冷炙、從象徵屈辱的污穢中捻起泡菜咀嚼的李明博,聽著那低沉卻蘊含千鈞之力的話語,那句「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的鏗鏘詩句,仿佛在耳畔炸響!

  歷史與現實、傳說與真人、便宜師父韓毅眼中的「爺們」與眼前這位站在國家與財閥廢墟上的「擎天柱」,在吳楚之的腦海中瞬間重疊!

  前世那些隔著新聞、書籍的認知,瞬間被眼前活生生的人物一舉一動所具象、所印證!

  一股由認同、敬仰、以及對那份鐵血擔當的深刻體認所混雜的震撼感,像電流般瞬間貫通了他的全身!

  現在,活生生的李明博,正值政治生命中最富野望、精力最為彪悍的巔峰,就在這片象徵著「華韓衝突」廢墟的晚宴廳里,一步一步,踏著奶油與果醬的污漬,無視兩旁表情各異的人群,向他一一吳楚之走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又無限拉長。

  吳楚之清晰地感覺到,歷史的車轍,正被他自己的重生之手,強行扭到了一個未知卻更加驚心動魄的岔路口。

  李明博的目光掃過全場,那雙曾被媒體形容為鷹集般銳利的眼睛,此刻卻蒙著一層深沉如潭水的疲憊與悲憫。

  他最終停在了吳楚之面前約一步之遙,視線卻沒有立刻與他對接,而是緩緩下移,落在了腳邊的一小片「狼藉」之上。

  那裡,一小片被醃製的通透、邊緣捲曲的白菜泡菜,正狼狽地躺在一灘融化粘稠的香草冰淇淋里,鮮紅的草莓醬如同血漬滲入潔白的冰淇淋,也沾染了泡菜的邊緣。

  紅、白、淺綠、焦黃,顏色混雜得刺眼又淒涼。

  沒有半分猶豫,李明博微微俯下身。

  羊絨大衣下擺擦過地面凝固的奶油污跡。

  他伸出右手,拇指與食指精準得如同最精密的鑷子,小心地捻起那一片沾滿了冰淇淋和果醬的泡菜邊緣。

  粘稠的液體拉出細絲,滴落在地。

  他沒有看任何人,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而沉痛的儀式,將那沾滿污濁的食物,極其自然、緩慢地送入了口中。

  眉頭在咀嚼的瞬間不易察覺地微了一下。

  不是因為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辛辣酸咸,而是冰淇淋冰冷的甜膩與草莓醬過分濃稠的甜香粗暴地裹挾著泡菜的發酵味道,混合出一種極其詭異、衝擊味蕾的味覺炸彈。

  強烈的衝突感讓他的舌根甚至有一瞬的麻痹感,鼻腔也被這股怪誕糜爛的氣息衝擊著,引發了胃部深處輕微的抽搐感。

  他咀嚼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次下頜肌肉的牽動都像在強行壓抑著什麼。


  他在借這個動作,強行壓下內心深處翻湧的情緒一一混合著對代表團所受屈辱的感同身受、對吳楚之手段之精準狠辣的評估、以及對眼前這攤爛攤子複雜性的快速權衡。

  或許有那麼一瞬,他想起了年輕時在漢城底層掙扎求生時被迫咽下的、混著汗水和污水的更不堪食物?

  又或許將這口混雜的滋味與此刻HY集團在多方博弈中艱難求生的處境畫上了等號?

  離他最近的吳楚之,能清晰地看到那腮幫每一次鼓動時輕微的抽搐,看到咀嚼肌在皮膚下艱難運動的軌跡。

  只有喉結在吞咽時一個艱難而緩慢的滾動,仿佛要將苦澀連同食物一併吞下。

  死寂的大廳里,只有他緩慢而清晰的咀嚼聲,像鈍刀在刮擦所有人的神經。

  饒是吳楚之早有心理準備,此時也不禁動容。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心底那份翻湧的複雜情緒,上前半步,聲音帶著刻意的、恰到好處的關切,「李先生,何必如此?我們———其實準備了豐盛的飲食,就在隔壁廳。」

  翻譯的話,讓金潤奎等人的脖頸狠狠地抽搐著。

  特麼的!

  這小王八蛋!

  估計是壓服了自己等人之後,再呈上來的盛宴!

  李明博終於抬起了頭,目光穿透兩人之間不足一米的距離,精準地鎖定了吳楚之的眼睛。

  他口中似乎仍回味著那複雜的味道,聲音低沉平穩,卻蘊含著千鈞之力,「吳總不必麻煩。」

  他頓了頓,抬起那隻剛剛捻起污濁泡菜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混合的醬汁。

  他沒有擦,而是坦然地舉到兩人中間,指尖微捻,仿佛在品味那粘膩的觸感,「酒糟餵大的胃,什麼都能消化。吃這個——正對味。」

  讓吳楚之瞳孔一縮的是,李明博—特麼的會中文!

  而且特麼的還是正宗的鄂普!

  李明博的語氣沒有絲毫誇張或自嘲,而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更顯沉重。

  「浪費食物—」

  他目光掃過遍地狼藉,「就像浪費機會一樣可恥。」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吳楚之,平靜的眼底深處似有岩漿在滾動,「我們新羅人,祖祖輩輩都是這樣活下來的一一形勢比人強,該低頭的時候,脊梁骨也要學會彎下去。

  成熟的麥子會彎腰!

  但,」

  他話音陡然轉沉,看向了HY集團代表團的方向,那隻沾著醬汁的手用力向前一遞,聲音不高,卻如同金鐵交鳴,斬釘截鐵,韓語出口,「看到了嗎?污穢可以沾在手上,那沾著紅白醬汁的手指清晰可見,「但絕不能髒了心!HY的尊嚴,HY的核心利益他的目光陡然凌厲,如同淬火的刀刃掃過吳楚之,也掃過每一個新羅人,「誰也別想奪走!」

  「轟一一!」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點燃了所有新羅代表心中熄滅的火焰!

  原本垂頭喪氣的中年幹部分隊長猛地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年輕的秘書眼眶瞬間泛紅,強忍著的淚水在打轉卻不敢擦拭;

  鄭銀泰身旁的副手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要掙脫無形的束縛;

  就連一直低垂著頭、扮演著低調和順從的具荷范,身體也幾不可查地一震,原本努力維持平穩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原本面如死灰,如同鬥敗公雞般垂頭喪氣的金潤奎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老眼死死盯住李明博那隻染著污漬卻堅定舉起的手,胸腔劇烈起伏!

  一種失而復得的力量感混合著巨大的委屈和忠誠,瞬間衝垮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右手猛地緊成拳,用力捶打在自己的左胸口。

  咚!

  沉悶而有力!

  這是最古老的效忠與敬意的表達!

  他身後的新羅代表團成員們,從鄭銀泰到最年輕的秘書,眼睛瞬間紅了!

  絕望和萎靡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宗教狂熱般的振奮!

  他們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下頜緊繃,眼神熾熱地望著那個站在狼藉中心、衣角沾污卻如擎天之柱般的前任副會長!

  就連一直低垂著眼臉、扮演著低調的具荷范,此刻身體也幾不可查地一震。


  他迅速低下頭,更深地掩藏起自己的面孔,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那裡面有對李明博如此直白維護HY集團的震撼,更有一種如潮水般湧上的、對即將親手毀掉這一切的深沉愧疚,幾乎將他淹沒。

  廳內的氣氛因李明博這番擲地有聲的話和他那沾污卻無比鄭重的動作而徹底扭轉。

  金潤奎的胸口錘擊如同戰鼓,點燃了新羅代表團殘存的最後一絲血氣。

  他們像被注入了強心劑,從潰敗的邊緣重新集結,目光灼熱地聚焦在李明博身上。

  李明博緩緩放下那隻手,目光掃過重新挺起脊樑的同胞,最後落回吳楚之臉上,竟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近似笑容的弧度,卻依舊難掩沉重底色,「小吳總見笑了。」

  韓文中文自由切換,李明博的聲音回歸平緩,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我幼時家徒四壁,母親和祖母靠著給富人家洗衣、縫補,用最劣等的碎米混合著酒糟蒸飯糰,養活了我們兄弟七個。

  那飯糰又糙又酸,帶著濃烈的酒味,吃多了胃裡火燒火燎。」

  他眼神悠遠,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那個艱難困苦的歲月,「所以一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堅硬,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幾灘被踩踏得幾乎與地毯融為一體的爛草莓泥,「掉在地上的飯粒要撿起來吃!

  沾了泥的果子,宛掉爛掉的部分,只要芯子沒壞,一樣能吃!餓不死人!」

  他的目光如電,從地上的污穢轉向吳楚之,銳利而深沉,「這才是我新羅人的活法!生存面前,臉面可以暫時放下;但剝皮拆骨?不行!」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近乎直白的警告:

  商業上我們可以談,可以妥協,底線可以適當後撤,但核心命脈絕不容凱!

  吳楚之感到後背一陣緊繃,李明博用最家常的憶苦,道出了最赤裸的威脅。

  他麵皮微微一熱,一股被戳穿底牌的窘迫感涌了上來。

  這時,李明博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旁邊那張倖存的長桌,視線落在碼放整齊、紅艷欲滴的西瓜塊上,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欣喜光芒,仿佛剛才的沉重與鋒芒從未存在過。

  「大發!西瓜!」

  他聲音輕快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爽朗,「正好,剛下飛機口渴得很。

  這東西,在我們新羅,」

  他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走了過去,拿起一個乾淨的白瓷骨碟,用夾子夾了幾塊最飽滿多汁的西瓜,「可是能頂普通員工小半日工資的稀罕物。」

  他端著那盤紅寶石般的西瓜,沒有立刻吃,而是轉向吳楚之,臉上的笑容坦蕩得近乎真誠,「不過——我知道的,放你們華國地大物博的錦城這兒,這東西可能就不那麼值錢了。」

  他語氣一頓,眼神里沒有半分攻擊性,反而透著一種「我懂我理解」的灑脫,甚至帶著點自嘲,輕輕地說到,「甚至有些地方,是拿來餵豬的。」

  「嗡——」

  這句話如同針尖,精準地刺中了在場所有新羅人剛剛豎起的自尊!

  剛剛還挺直了脊樑的金潤奎等人,臉上瞬間湧上一股混合著屈辱、羞愧和難堪的血色!

  鄭銀泰更是覺得臉上像是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抽過,火辣辣地疼!

  這句話,幾分鐘前還從對面那個囂張的年輕人口中噴出,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們身上!

  此刻,竟被他們視為最後希望的會長,用這種自揭傷疤、甚至近乎自我貶低的輕鬆口吻說了出來!

  而吳楚之,心臟仿佛在這一瞬漏跳了一拍,隨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緊!

  窘迫感瞬間升級為一絲冰涼的驚駭!

  吳楚之無比確定,李明博早就到了!

  極可能就在某個視線死角,冷靜地、無死角地觀察了整個衝突過程!

  他不僅聽到了那句「餵豬」的羞辱,很可能還精準捕捉到了自己如何精準引爆代表團內部分歧並加以利用的每一個細節、甚至他自己初入宴會廳展現出的那份掌控全局的氣度!

  就在吳楚之心念電轉、快速反思著自己之前是否有暴露真正致命弱點的言行時,李明博的目光已經精準地捕捉到了吳楚之在那一剎瞳孔的細微收縮和麵皮瞬間發熱的窘迫。


  零點幾秒後,吳楚之強行調整表情,那雙年輕的眼睛迎上李明博看似溫和實則洞察一切的銳利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李明博的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瞭然,吳楚之則試圖傳遞出沉穩和探究。

  這無聲的交鋒,瞬間確認了彼此「明牌」的狀態。

  吳楚之清楚的知道,李明博此刻說出來的話,不是挑畔,更像是一種坦蕩的宣告:

  你們的手段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們的底牌,我也早已看穿。

  但我不屑於用下作手段反擊,我只用事實說話。

  這份坦然的、近乎悲壯的「自嘲」,比任何憤怒的指責都更具穿透力。

  它消解了吳楚之之前的侮辱性優勢,將一場單方面的羞辱,瞬間拉回到了雙方對等、

  甚至是新羅一方帶上了點悲情色彩的談判起點上。

  吳楚之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面上努力維持著平靜。

  李明博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仿佛只是隨口說了句無關緊要的家常話,而後示意吳楚之一起到窗邊聊天。

  他用銀叉叉起一塊晶瑩的瓜肉,優雅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浸潤了他的唇齒,他微微閉眼,似乎在認真品味這異國的甜美,仿佛剛才那番劍拔弩張的宣言從未發生。

  氣氛在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下,短暫地平和下來。

  李明博咽下瓜肉,看向吳楚之,眼中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溫和微光,「說起來,小吳總可能不知道。」

  他輕輕放下叉子,語氣平緩,「我初戀對象是一位華國姑娘。』

  他頓了頓,笑容裡帶看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只是可惜啊,現實殘酷,門第觀念,最終未能走到一起。否則———」

  他輕輕一嘆,帶著無限感慨,「我這把年紀,說不定也能算個華國半個兒了。」

  話音落下,一種極其短暫、近乎錯覺的情緒在李明博眼底滑過一一那是一種混合著時光封存的淡淡柔軟與某種終成陌路的無奈,像是打開塵封許久的匣子警見了裡頭褪色的花瓣。

  他嘴角那一絲細微的弧度也凝滯了半秒,眼神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焦,仿佛透過眼前錦城的夜色,望向了某個記憶中已然模糊的江濱城市。

  那個姑娘爽利的馬尾辮或許曾在黃鶴樓上的微風中拂過。

  這份稍縱即逝的情愫,如同漣漪消散在深潭,快得讓吳楚之幾乎以為是燈光下的錯覺,卻成功地在李明博堅硬如鐵的政治外殼上敲開了一道極其微小的裂隙。

  吳楚之心頭微微一動,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罕見的私密情緒流露一一這顯然不是精心設計的表演,更像是不經意間被記憶的碎片觸碰到了某根早已麻木的神經。

  「吳總年輕有為,想必對這些感情糾葛看得很開。」

  李明博迅速從那一瞬的失神中抽離,眼神重新聚焦於當下,如同合上了記憶的書頁。

  吳楚之適時地、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點了點頭,並未言語,但那微微垂落的眼神和唇線輕抿的動作,已無聲地傳遞出對這種「未得圓滿」的理解與共鳴。

  這份沉默的理解似乎讓李明博找回了一點談話的節奏,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幾乎看不見的褶皺,將話題自然地引導向那個賦予他人生智慧和深刻影響的人物。

  當吳楚之迎上他的目光時,那道情感的裂隙已然完美彌合,重新變回了那個洞明世事的政治家。

  「但這位江城姑娘的父親,也算是我一位未結親的『岳丈」吧—

  話鋒微微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他曾跟我說過一句江城的老話,我記了半輩子,如今也時常拿來警醒自己。」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秘辛般的鄭重,「『江水裡討飯吃的人,更要記得哪塊石頭底下藏鲶魚!』」

  這壓低的話語仿佛帶著魔力,瞬間凝固了兩人身周的空氣。

  不遠處江水裡的燈火回到落地窗又映在李明博深邃的瞳孔里,跳躍不定,如同閃爍的暗礁倒影。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如同暗夜裡陡然亮起的探照燈,在吳楚之臉上一掃而過,繼續說道,「意思是,在這水深流急的地方謀生,看似風光撈到了魚蝦,但最要緊的是,得清楚真正的危險藏在哪裡,得知道那些大傢伙潛藏的位置!」

  這句落地,如同冰冷的鐵塊投入深井,在寂靜中激起沉悶的迴響。


  李明博的聲音並未拔高,反而在最後一個字上驟然收攏,尾音帶著一絲金屬刮擦般的銳意。

  他那隻原本搭在落地窗邊欄杆上的手,在說到「潛藏」二字時,五指條然收攏成拳,又迅速鬆開,仿佛在模擬住暗流中滑不溜手的龐然巨物,復又無奈鬆開。

  隨著話語結束,他深邃的目光不再僅僅落在吳楚之臉上,而是如同探照燈般,緩緩掃視著燈光照射不到的、黑的河面深處,仿佛那些他口中的「大傢伙」就潛伏在水下墨色的渦流之下。

  吳楚之感到後頸一陣微涼,仿佛被那雙能洞穿水流的視線掃過,連岸邊的濕氣都帶上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遠處酒店某塊巨大燈牌的反光恰好掠過李明博的瞳孔。

  在那瞬間的光芒映襯下,他眼底深處翻湧的不再是溫情,而是一種對深淵、對規則暗礁、對無形巨鱷的極致警醒與冷峻的熟悉感!

  吳楚之而言,李明博這番話,比任何實物都更具衝擊力。

  李明博將一種底層討生活的古老智慧,上升到了國家與商業層面的博弈策略,不動聲色地向吳楚之點明了自身的觀察力與警惕性。

  前世,吳楚之也曾站在某條戰線的最前沿。

  而今生,他此刻已經和一些巨鱷交上了手。

  天宮是啥樣的,到底有沒有,他不知道,但深淵是什麼樣的,他很清楚。

  吳楚之也清楚明白李明博的意思:他了解華國的遊戲規則,也明白在這場關乎國運與未來的棋局中,真正的威脅並非表面上那些張牙舞爪的對手,而是更深水處隨時準備噬人的龐然巨物(政治?規則?或者其他?)。

  這既是一種示警,隱隱也是一種認可吳楚之實力的表達一一隻有真正的棋手,才配思考「石頭下的鲶魚」!

  吳楚之的心緒更加沉重,李明博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層剝開的洋蔥,辛辣、催淚,卻又藏看層層遞進的深意。

  他微微頜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真誠:「那真是遺憾。」

  這句惋惜,既是對那段無疾而終的跨國情緣,也仿佛在回應那句關於危險洞察力的古老箴言。

  李明博的笑容似乎也淡了幾分,帶著一種歲月打磨後的感慨,「確實很遺憾。不過—我更欣賞江城另一句話:蒜鳥蒜鳥,都不容易。」

  說罷,他衝著哭笑不得的吳楚之擠了擠眼睛,而後卻話鋒輕靈地一轉,重新掛上那抹政客特有的沉穩微笑,「人總是要往前看。我倒是從那位姑娘那裡,對在華國經商之道,有了些切膚的體會。」

  他直視吳楚之,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仿佛在透過他看向更深層的東西,「她說:『在你們新羅做生意,價碼明明白白寫在合同上,白紙黑字畫押就算;可回了華國」

  李明博故意拉長了尾音,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到只有近處的幾人能聽清,帶著一種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頓,「『那真正的價碼,可都藏在———這人情世故的後頭!』小吳總,你說是不是?」

  李明博的尾音在空氣里微微顫動,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低沉,卻像一把淬毒的柳葉刀,精準地剝開吳楚之心頭的層層偽裝,直抵那個冰封著權謀與野心的核心。

  他的目光深邃,沒有半分礎礎逼人,反而帶著一種「你我都心知肚明」的透徹感。

  這哪裡是詢問?

  這是將最核心的底牌掀開一角,放在談判桌上的試探。

  吳楚之感覺喉頭有些發乾。

  夜風裹挾著府南河略帶土腥味的濕氣吹過,卻無法驅散他心底驟然升起的那份灼熱。

  他迎著李明博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短促地笑了笑。

  那笑容帶著三分自嘲,三分坦然,更有幾分棋逢對手的銳利鋒芒,「李先生慧眼如炬,洞察秋毫。

  沒錯,華國的水,有時候是渾了點,規矩藏在桌面下。

  可我這人,」

  他攤開手,姿態反而放鬆下來,帶著一種銳氣畢露的挑畔,「就愛在渾水裡摸大魚。規矩?那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

  他眼神陡然變得明亮,緊緊鎖住李明博,「所以,李先生是覺得我吳楚之不夠分量,想用這『人情後頭的價碼」強壓我低頭了?」

  「哈哈哈!」

  李明博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笑聲在寂靜的河邊傳出去很遠,驚飛了遠處蘆葦叢中的幾隻野鳥。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吳楚之的肩膀,力道恰到好處,帶著長輩的提點和親近,「小吳總啊小吳總,何必如此鋒芒畢露,急著對號入座?」

  他搖了搖頭,語氣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強壓你低頭?在華國這塊土地上,能真正強壓你果核小吳總低頭的人-也許不少,可也不會多。」

  他目光輕飄飄地滑向靜靜站在稍遠處、如同一株夜色中綻放紅玫瑰的蕭玥珈。

  「但那裡頭,絕不包括我們新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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