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煙火與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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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珩的動作快得近乎殘忍。

  他大步走向洄水灣,鐵鉗般的手破開水面,一把抄起劇烈晃動的藤網兜。

  那條銀鱗大魚離水即瘋,尾鰭如鋼鞭抽打,濺起冰冷水珠。

  他一手如鐵箍死死扣住魚頭按在石上,另一手從腰間取出一把短匕首,對準魚鰓下方。

  「噗嗤!」一聲悶響,精準刺入!旋即手腕猛力一旋、一剜!魚鰓連著內臟被整個扯出,他反手將其甩進奔騰的澗水,魚鰓內臟瞬間被捲走、吞噬。

  動作快如閃電,帶著戰場上剝離生命的冷酷決絕。

  沈妍看得心頭一寒,胃裡剛吃下去的窩頭直往上翻。

  這手法,太利落,太漠然。

  那精準剜出的角度,仿佛操練過千百次。

  此人太過狠辣危險!以後少接觸,能離多遠離多遠!

  顧珩就著冰冷的澗水,三兩下衝掉魚腹殘留的血污,匕首刮過魚鱗,發出刺耳的「嚓嚓」聲。

  沈妍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她快步走向溪澗上游,用隨身帶的破瓷碗盛了半碗水。

  母兔側躺在枯草墊上,受傷的後腿耷拉著,好在沒有再往出滲血。

  身下,六團粉紅色、裹著濕漉漉胎膜的肉糰子正微弱蠕動!

  母兔艱難地伸出舌頭,一下下舔舐著幼崽,咬破胎膜,清理粘液。

  六條新生命在血腥與虛弱中頑強降臨。

  沈妍想到自己,不也如幼兔一般,初來這世間嗎?

  思及此,憂鬱頓生。

  六隻小兔在兔媽媽的舔舐下逐漸變乾淨,他們閉著眼睛,卻執著地拼盡全力蹭到兔媽媽身下,笨拙地張嘴含乳,以求生存。

  兔子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生存是本能,她沈妍既來這一世,也不能輕易放棄,要生存下去,更要生活好。

  那頭顧珩已經生火烤魚,魚皮在火焰舔舐下迅速收緊,「滋滋」作響,金黃的油脂滲出,焦香霸道地驅散了血腥。

  他從褡褳里掏出那個油紙包,捏起一小撮灰白的粗鹽粒,手腕微抖,均勻地撒在烤得滋滋冒油的魚身上。

  鹽粒遇熱融化,香氣瞬間提升了一個層次,勾得人腹中饞蟲大動。

  沈妍眼角餘光望向那油紙包,還剩小半包鹽!足夠她的腐乳裹得厚實些了!

  她強壓下心頭的渴望,面上不露分毫。

  魚烤得金黃酥脆,熱氣裹挾著焦香噴涌而出。

  顧珩取下樹枝,用鐵鉗從魚脊處精準地一剖為二,連魚尾都分得幾乎一樣長。

  他拿起一半,用片乾淨的樹葉托著,生硬地遞向沈妍的方向。

  沈妍毫不客氣,接過烤魚,飛快地撕下幾小塊邊緣的魚肉塞進嘴裡,只吃了幾口,便強忍著誘惑,小心地將剩下大半條最肥厚的魚腹部分,用幾片乾淨的大樹葉仔細包好,塞進藤筐深處——留給沈禾!

  顧珩側身對著她,將沈妍的動作收入眼中。

  待他吃完,沈妍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和善笑容,眼神明亮異常。

  「軍爺,」她指著那窩兔子,聲音清晰,「這兔子,說到底也是咱們倆撞上的。您射了一箭,我下了個絆子,都算出了力,理應平分。」

  顧珩斗笠微抬,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沉默地看著她,等她下文。

  沈妍迎著他的目光,神情坦蕩:「我把它們分成兩窩。」

  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母兔和兩隻看起來最弱小的幼崽撥到一邊,又把另外四隻相對壯實些的幼崽撥到另一邊。

  「喏,」她指著母兔和兩隻小兔,「這一窩,傷兵帶弱崽,難養活,歸我。」又指向那四隻小兔,「這一窩,四個壯實的,歸您!您看,公平吧?」她攤開手,一臉「我很公道」的模樣。

  顧珩的目光掃過那四隻剛出生、粉嫩無毛、眼睛都睜不開、離開母體必死無疑的幼兔,再看向沈妍那張努力維持「公平」卻難掩狡黠的臉,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帶四隻離乳期的幼兔回去?

  他一個軍戶,哪有時間精力去弄羊奶或者米湯餵養?純屬找死!她分明是算準了這點!

  這女人…狡猾得明目張胆!


  「不必分了。」顧珩聲音冷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憋悶,「都歸你。」

  「那怎麼行!」沈妍立刻「急了」,聲音拔高,「說好的公平!我沈妍可不是占便宜的人!您要真不要…那…」她像是下了極大決心,一臉「勉為其難」。

  「這樣吧,我先替您養著這四隻小的!等它們斷奶了,能自己吃草了,您再來領走?」

  顧珩正準備點頭,沈妍話鋒一轉接著道:「我知道您肯定不是那種占便宜的人,不會讓我白伺候這四隻幼兔子,這樣吧,折算點『撫養費』給我就行!」

  她眼神亮得驚人,滿臉都是為你打算的貼心:「沒錢的話,鹽也行。」

  顧珩沉默。

  這彎繞的…最終目的還是鹽!他看著沈妍那張寫滿「我很吃虧但很仗義」的臉,再看看那窩嗷嗷待哺的兔子,終於明白了什麼叫「燙手山芋」。

  他沉默地解下褡褳,探手進去,摸出那個油紙包。

  沈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商量撫養費」的認真表情。

  顧珩遞出鹽包,沈妍伸手去拿,他卻不鬆手。

  「私鹽、私鐵…沾上就是死路。」顧珩神色冷厲,語氣更冷,「安分守己,莫自尋死路。」

  說完,他不再停留,高大的身影帶著沉沉的壓迫感,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嶙峋怪石之後。

  沈妍僵在原地。

  這人……還在懷疑自己買私鐵,而且又加上了私鹽……

  這人是不是看誰都是走私犯啊!

  該怎麼說呢?

  就感覺有病,而且還是一根筋!

  就在這時——

  「鏘啷!」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如同裂帛,猛地從顧珩消失的那片嶙峋怪石後方炸響!

  緊接著是幾聲短促、壓抑的悶哼,和重物倒地的沉悶聲響!

  沈妍動作瞬間凝固,渾身汗毛倒豎!

  打鬥聲!

  很近!就在顧珩剛離開的方向!

  是顧珩遇到了麻煩?還是……他本就是麻煩?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

  她幾乎是本能的矮下身子,迅速縮到旁邊一塊巨大的青黑山岩後面,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要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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