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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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雨絲細細的跟線似的,斜斜地往灰藍色的天上飄。

  秦淮茹抱著棒梗站在四合院門口,竹籃里的紙錢用油紙包著,可邊上還是滲出水印子。

  棒梗的虎頭鞋沾滿泥,腦袋歪在她脖子上,呼出的氣還帶著奶味兒,小手不自覺揪著她濕漉漉的衣服。

  天還沒亮透,她三點就爬起來糊紙錢,結果被灶火濺到袖口,燒出個銅錢大的窟窿,這會兒冷風直往裡灌。

  「媽,冷。」棒梗往她懷裡縮了縮,睫毛上的雨珠骨碌碌滾進衣領。

  秦淮茹趕緊解下藍布頭巾,把孩子腦袋裹得嚴嚴實實,就露出通紅的小臉蛋。

  胡同口那棵老槐樹在雨里直晃悠,葉子上的水珠順著樹枝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芝麻粒大的水花。

  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張凡舉著把黑布傘站在門洞裡,傘骨上還留著去年冬天結冰的印子。

  他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一看就是剛從車間趕過來——昨天廠里的邊三輪減震彈簧壞了,他在車間守了整整一夜。

  瞧見秦淮茹回頭,他把傘往旁邊挪了挪,傘邊的雨水順著傘面往下淌,在腳邊積了個小水坑。

  「我陪你去。」他說話帶著水汽,聲音悶悶的。

  沒等秦淮茹開口,他伸手就接過竹籃,油紙包的邊角硌得手心發疼,這感覺讓他想起賈東旭斷手指那天,自己攥著磺胺粉紙包的情景。

  胡同里安靜極了,只能聽見雨打在傘上的沙沙聲。秦淮茹走在前面,布鞋踩進積水裡,發出「咕嘰咕嘰」的響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

  路過王大媽家時,門帘掀開一條縫,有人偷偷探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只留下門帘晃來晃去。

  張凡故意走慢半步,把傘往秦淮茹那邊斜,結果自己大半個肩膀都被雨水澆透了,工裝緊緊貼在背上,肩胛骨的輪廓都能看出來。

  「張師傅是個大好人。」棒梗突然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混在雨聲里,差點聽不清。

  秦淮茹低頭一看,孩子正盯著張凡舉傘的手——那手背上有道被鐵屑劃的疤,這會兒穩穩托著傘柄,一滴雨都沒淋到他們娘倆身上。

  殯儀館的青磚牆在雨里冷冰冰的,看著瘮得慌。

  登記處的玻璃窗蒙著一層水霧,穿藍布衫的工作人員叼著煙,頭也不抬地用紅鉛筆在本子上畫勾,筆尖划過紙的聲音刺啦刺啦響。

  「頭七燒紙去西院,別往花壇亂扔,上個月剛種的月季。」他說話時,菸頭都快燒到手指了,菸灰掉在帳本上,跟被雨打濕的紙灰似的。

  西院擺香案的地方有張掉漆的長桌,上面供著歪歪扭扭的牌位。

  秦淮茹把棒梗放在濕漉漉的長凳上,解開油紙包,一股紙錢混著雨水的味道就飄出來了。

  她蹲下來點火,劃了三根火柴才把火點著,可火苗剛舔到紙錢就被風吹歪了,黑煙裹著紙灰往上冒,又被雨水打下來,星星點點粘在她臉上。

  「東旭,跟我們回家吧。」她聲音抖得厲害,像片在風裡亂飄的樹葉,手指捏著紙錢往火里塞,火苗「騰」地竄起來,又燎到袖口,「你看看棒梗,都長這麼高了,都會數到十了……」

  棒梗坐在長凳上晃悠著小腳,突然指著亂飛的紙灰喊:「爸爸飛起來啦!」秦淮茹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聲,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把臉上的紙灰都沖花了,露出慘白的皮膚。

  張凡站在旁邊舉著傘,看著秦淮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的紙錢撒了一地,被雨水泡得軟塌塌的。

  有幾張粘在她褲腿上,看著就像打了補丁。這七天她瘦得脫了形,衣服領口空蕩蕩的,鎖骨突出來老高,看著單薄得像車間裡的鐵片,輕輕一折就要斷了。

  「東旭你太狠心了……」秦淮茹哭得腿都軟了,扶著長桌才能站穩,手指關節都攥得發白。桌角的香灰被震得往下掉,和雨水一混,變成黑黢黢的泥水,「你走了,我們娘倆可怎麼活啊……」

  棒梗被媽媽的哭聲嚇到了,小嘴一撇,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虎頭鞋上:「媽別哭了……棒梗聽話……」他從長凳上滑下來,想跑過去拉媽媽,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摔在地上。

  張凡的傘「當」地磕在長桌上,快步走過去時帶起一陣風,把紙灰吹得亂飛,有片紙灰還粘在他工裝紐扣上。

  秦淮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伸手扶住她肩膀——這還是頭一回碰她,隔著濕透的衣服,都能摸到她硬邦邦的,像塊泡了水的木頭。


  「嫂子,咱們回家吧。」他拇指不自覺地在她肩胛骨上輕輕揉了揉,骨頭硌得手疼,「你看看棒梗,嘴唇都凍紫了。」

  秦淮茹一下止住哭聲,順著張凡的眼神看向棒梗。孩子抽著鼻子,小臉凍得通紅,鼻涕都快滴下來了。

  燒紙時濺起的火星還燎到了褲腳,燒出個米粒大的小洞。她突然想起賈東旭臨死前,死死攥著張凡手腕的樣子,心裡就像被針扎了一下。

  「棒梗……」她蹲下來把孩子摟進懷裡,聲音啞得厲害,「媽不該帶你淋著雨來的。」

  張凡彎腰把地上的紙錢收拾起來,用石頭壓在長桌底下,又把竹籃里剩下的紙錢重新包好,指縫裡還往下滴水。他看著秦淮茹抱著棒梗,走路都打晃,一咬牙把孩子接了過來。

  「我抱著他。」棒梗在他懷裡愣了一下,小手緊緊抓住他工裝紐扣,上面還沾著紙灰。

  孩子身上的熱氣透過布料傳過來,燙得張凡心口發慌——這溫度讓他想起賈東旭發高燒那天,自己摸他額頭時的感覺。

  回去路上,雨小了些。秦淮茹跟在旁邊,看著張凡把傘全往棒梗那邊斜,自己耳朵都凍紅了。也不知啥時候,棒梗在他懷裡睡著了,呼吸勻勻的,小拳頭還揪著他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我昨天去廠里問過了,撫恤金下個月初就能發下來。」張凡突然開口,雨絲落在他睫毛上,「楊科長說,東旭是工傷,還能多補三個月工資。」

  秦淮茹沒吱聲,故意走慢幾步,好讓自己的影子和張凡的疊在一起。胡同口賣豆漿的老王撐著傘站在攤前,瞧見他們過來,趕緊舀了碗熱豆漿遞過來:「快給孩子暖暖身子。」

  張凡把棒梗遞給秦淮茹,接過豆漿時,手指被燙得一縮。他吹了吹,才小心翼翼餵到孩子嘴邊,奶白色的豆漿順著棒梗嘴角往下流,滴在他手背上,暖乎乎的。

  「謝謝王大爺。」秦淮茹聲音比剛才溫和些,掏出兜里的糧票想給老王,卻被推了回來。「拿著吧,東旭活著的時候,總來我這兒喝豆漿。」

  等他們走到四合院門口,雨正好停了。槐樹葉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水點。

  張凡抱著棒梗進了屋,孩子睡得正香,小臉熱乎乎的。秦淮茹去廚房燒熱水,回來時看見張凡正用她的粗布手帕,輕輕擦著棒梗臉上的紙灰。

  「留下來喝碗粥再走吧。」她把碗放在桌上時,不小心碰到了張凡的手,像被燙著似的趕緊縮回來。

  灶火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棒梗的虎頭鞋濕了,你幫我看著他,我去烤烤。」

  張凡看著她抱著濕鞋進了裡屋,門帘落下的瞬間,牆上賈東旭的遺像露了出來。

  照片裡的人笑得憨憨的,眼睛亮亮的,就像這陰雨天裡突然漏下來的陽光。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半導體收音機,裡面還存著邊三輪試車時的錄音,這會兒安靜的屋裡,引擎聲突然顯得特別清楚。

  外面徹底放晴了,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在地上照出一塊菱形的光斑。

  棒梗在夢裡咂了咂嘴,小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角,上面的紙灰被體溫烘得乾乾的,輕輕一吹,就散在陽光里,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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