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野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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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杜瑞生就守在後廚外的廊下,披著件半舊貂裘,似乎是在等著什麼。

  風直往袖子裡灌,他卻連領子都顧不上攏,只死死盯著後門那條巷子。

  掌柜做了這麼些年,酒樓翻過好幾茬廚子,學徒從他手裡出去一撥又一撥。

  可真要說這回,他心裡還真沒個底。

  院牆那頭剛起魚肚白時,巷口終於拐過來一個人影。

  青布短褂,拄著木杖,一步一拐卻神情閒適。

  他身後頭還跟著個清瘦的小少年,提著個小木桶,走得小心翼翼。

  不是旁人,正是放心不過的沈承安。

  沈修遠今兒換了件乾淨的灰青布袍,袖口仔細縫了個新補丁。

  那根被磨得發亮的拐杖在青磚地上「咚、咚」敲著,一聲聲敲得杜瑞生心裡發緊。

  「喲,杜掌柜起得真早。」

  瞧見杜瑞生似乎是在等自己,沈修遠遠遠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半分打趣。

  杜瑞生眯著眼一聲不吭,目光落在那小木桶上,眼皮挑了挑。

  「什麼料?」

  「好東西,山裡帶下來的,鎮子上可買不到。」

  沈修遠把木桶擱在案台邊,嘿嘿一笑開口說道:「要是真嫌棄,咱這就散了。」

  「反正昨日街上看熱鬧的人,今兒一準能把我這小攤子堵個水泄不通。」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卻帶著股子不容商量的底氣。

  杜瑞生聞言沒好氣地冷笑一聲,擺了擺手開口說道:「拿腔作勢誰不會,真本事拿出來看看。」

  「行。」

  沈修遠手腕一抖,把桶里用草繩扎著的塑膠袋撈出來,倒在案板上。

  「這回不做豬下水了,換個吃法。」

  「鎮上這時節正肥的草魚、河蝦,尋常的燉、地煮,可我偏偏做個乾鍋。」

  他倒也不多廢話,吩咐沈承安把魚蝦清理乾淨,自己挽起袖口,露出那條傷痕斑駁的左臂。

  都是早些年在山上打獵留的痕跡,算不得什麼,但看呆了一旁的幾個廚子。

  這瘸子腿瘸,手腕卻穩得像上了鎖。

  刀起魚開,鱗不飛濺,蝦背一道刀口劃下去,連蝦線都挑得乾乾淨淨。

  杜瑞生盯著那口小砂鍋,忽然想起前幾日自己後廚那幫蠢貨。

  三個人剖條魚都能剁得滿案台是血,魚肉爛得像菜糊。

  他鼻翼動了動,冷聲哼了一句:「切得快,不算能耐。」

  「那就看鍋里見真章。」

  沈修遠頭也不抬,把蝦魚放進鍋里,用料酒壓腥,又用昨夜那幾樣山根、乾薑、橘皮先煨湯底。

  火苗噼啪一跳,那股子淡淡野薑味瞬間就壓過了河鮮的腥氣。

  旁邊的吳升忍不住湊近,鼻頭動了動,語氣中帶著幾分詫異:「這……真沒腥味?」

  「去油靠料,提鮮靠火候,鍋底要勻,要滾,要收尾。」

  沈修遠語氣平淡,手裡卻沒停,添了一把自己帶來的細鹽。

  鹽不是尋常大粒粗鹽,而是他專門從系統兌換來的精鹽,融得快,味沖而不嗆。

  一鍋翻兩滾,湯色泛著淡乳白,鍋邊沫子乾淨得像被刀子刮過,沒半點血沫腥絲。

  杜瑞生看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到底還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盛一碗來,我先嘗!」

  吳升顫著手給他盛了一勺,才端到跟前,杜瑞生便抖手撈了塊魚肉送進嘴裡。

  那肉嫩得一咬就化開,半點泥腥沒有,反倒帶著一股子清甜。

  杜瑞生頓時意識到,這跟尋常後廚里放蔥姜蒜大料的粗燉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這一口咽下去,杜瑞生麵皮抽了抽,狠狠抹了把嘴:「……再來!」

  第二口下肚,他徹底服了。

  沈修遠看他那神情,心裡早就有數,心中只覺得一陣好笑。

  他抖了抖袍袖慢悠悠地開口說道:「東西在這兒,法子也在這兒,杜掌柜還想怎麼著?」

  杜瑞生盯著他嘴角抽了兩下,忽然低聲笑了:「沈修遠,算你有點門道。」


  「可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要真敢把這法子往外賣,鎮子上可不止我風月齋一家酒樓,後頭都有人盯著呢。」

  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面前的桌案,心中已經認定了要把這菜譜拿到手。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沈修遠挑了挑眉,笑意裡帶著幾分悠然:「掌柜的這話……是威脅?還是告誡?」

  杜瑞生也不惱,袖子裡拂了拂那封信角,眼裡多了幾分意味莫測:「只是提醒你一聲,跟了我杜瑞生,好處不缺。跟別人……」

  「就算賺得再多,也未必能有命花銀子。」

  「好好干,咱風月齋可不是光我一個當家的,你要是懂事,背後自有人幫你鋪路。」

  聽著杜瑞生這明顯是在威脅的話,沈修遠的面色卻不動辦法呢,目光在那封露出一角的信上掃了一眼,微微眯起了雙眼。

  他彎腰撿起木桶,拍了拍案台,信誓旦旦地開口說道:「掌柜放心,明兒個,我還送一道菜來。」

  「能吃的,可不止魚蝦豬下水。」

  說罷他便拄杖轉身往院外走去,背影乾淨利落,只留下一地新煨的鮮香,在油煙里久久不散。

  杜瑞生望著那背影,眼底閃過一抹狠意,隨即又彎了嘴角,低聲嘀咕:「瘸子……你可別讓我失望……」

  沈修遠前腳剛踏出後院,樓上那間臨街雅間的窗戶「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頭推開了條縫。

  一道身影半倚在雕花欄後,身著月白衫子,腰間掛著玉佩,麵皮生得白淨文弱,卻偏偏一雙眼帶著幾分涼意。

  他端著茶盞,目光一直隨著那道瘸影落到院外,茶盞裡頭的茶沫兒飄起又落下,一直沒喝。

  屋裡一個身量敦實、穿著府衙青衫的隨從小聲道:「少爺,這人……真有那本事?」

  「不過是一個山野瘸子……」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那文弱青年便挑了挑唇角,聲音清清淡淡,卻透著掩不住的興味:「山野瘸子?」

  「偏能把杜瑞生那張笑面虎的皮剝下一層來,這可不是尋常人。」

  「你若是真的把他當作尋常的山野瘸子,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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