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捲鋪蓋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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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三個廚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敢吭聲,背脊僵得像門板,冷汗順著脖子往裡滲。

  這鎮子不大,誰不知道杜瑞生這張笑麵皮底下那點狠?

  後廚裡頭可不止一個徒子徒孫被他趕出去過,出去的要麼混不下去乾脆捲鋪蓋跑外地,要麼落得個再沒人敢請。

  這會兒瞧著桌上那柄刀子,一股涼意就順著後脊梁骨直竄腦門。

  「聽見了沒有!」

  杜瑞生一聲冷喝猛地拍案,震得那把菜刀「咔噠」滾下來,刀刃朝外冷光森森。

  「聽、聽見了……」

  最年長的那個老廚子顫著聲應了,嘴角還掛著菜湯油花,看著狼狽極了。

  見到幾人這副模樣,杜瑞生沒好氣地冷哼一聲,抬手將菜刀收起,一甩袖子開口說道:「都給我記好了。」

  「明兒個那瘸子若是有真本事,你們就給老子睜大眼學!」

  「要是被他陰了招……呵,咱們風月齋沒那麼好糊弄人!我杜瑞生更沒那麼好哄。」

  說到最後,杜瑞生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冷意。

  隨即他沒再理那幾人,只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開口說道:「都滾吧。」

  廚子們互相攙著退了出去,一個兩個面面相覷,似乎是心中犯了嘀咕。

  「一個瘸子,真能翻了天?別到時候讓掌柜的笑話……」

  「你少嚼舌頭命長點!聽見沒?那鍋肉我也吃了,確實不一樣……真要有點門道,我們可就都得捏著鼻子學了。」

  「要是學不會呢?」

  「那就捲鋪蓋吧,還能怎樣……」

  「…………」

  聽著自家廚子那幾句壓低的嘟囔聲,杜瑞生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幾下,恨不得拿著刀追出去,手背青筋凸起。

  他心裡明白得很,如今這攤子,早不是他杜瑞生一個人能說了算。

  上頭的人在盯著,一出差錯,換他被請出去也不稀奇。

  想到這裡,杜瑞生重重喘了口氣,把刀往桌上一放,順手摸起那封被帳房丟在一邊的信件,眼底閃過幾分冷意。

  他抿了口冷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腦子裡卻盤旋著沈修遠那句「今兒個我這攤子一鍋肉的錢,可比某些酒樓一桌菜還管飽」。

  杜瑞生心中越想,心口那口氣就堵得越狠。

  「一個瘸子,憑什麼把我杜瑞生逼到這份上?」

  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著,牙縫裡像要滲出血腥氣。

  可嘴上罵歸罵,心裡那點清明卻一刻沒斷。

  若真能靠這瘸子把風月齋翻出來一張新牌面,自己也算有了跟上頭交代的底氣。

  只要這一口鍋真能開出門道來……那之後就是往裡拼人脈、拼錢糧的事了。

  只要帳面能紅,誰又會真在意廚子是瘸是瞎?

  杜瑞生半天沒動,直到那封信被指間翻來覆去揉皺。

  「可別給我裝門面。」

  …………

  …………

  當沈修遠回到自家時,院子裡柴門半掩著,一點燭火透出來,把門前那株老杏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手裡拎著的罐子搖搖晃晃,碰到院門時發出一聲悶響,吱呀一聲把屋裡頭的人驚動了。

  「爹?」

  只聽得一道怯生生的童聲先響起,緊接著木門後探出一個腦袋。

  是沈寶兒,頭髮散著,兩隻眼睛烏溜溜地在黑暗裡滴溜溜轉。

  「怎麼還沒睡?誰讓你出來的?」

  沈修遠把罐子往腳邊放,抬手就把閨女攬進懷裡,心口才算是軟了下來。

  「娘說你忙,我就……我想看看爹回來沒。」

  小姑娘把臉埋在他肩膀窩裡小聲嘟囔著,手卻已經伸過去摸他懷裡:「爹,你是不是……是不是又帶好吃的回來了?」

  看到沈寶兒這副模樣,沈修遠頓時失笑出聲。

  一隻手拍了拍她後腦勺,另一隻手從袖子裡摸出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往她手心裡塞。

  「你這小鼻子可真靈,拿去,分你哥一半。」


  沈寶兒得了糖立刻眉眼彎成了月牙,轉身跑進屋裡,臨跑還不忘壓低聲音:「爹你輕點,別吵著娘!」

  沈修遠望著那小小的背影,腳下那點困頓好像一時間都消散全無。

  他把罐子提到灶房裡放好,重新添了點柴火,心裡默默把明日要用的幾樣料子又理了一遍。

  這一口灶上,一鍋一鍋滾著的可全是活路。

  …………

  …………

  這一宿,鎮子裡月黑風涼,偏偏誰都睡不穩。

  風月齋後廚,一盞孤燈燒得噼啪作響,映得那張老掉漆的案台泛著油光。

  老廚子吳升年紀最長,站在爐子邊來回踱步,手裡捏著裹著蔥姜的麻布袋時不時抖兩下,卻根本壓不下心裡那股子慌。

  另兩個徒子徒孫蹲在門檻邊,背靠著後廚柴垛,小聲嘀咕著。

  「咱真的學那瘸子的法子?」

  「學吧,不學還能咋的?掌柜的那張臉,你沒瞧見剛才刀子剁桌腳時那神情……要真學不成,咱幾個都得捲鋪蓋。」

  「可要真是瘸子陰咱們……這法子要是唬人的呢?」

  「……唬誰?昨兒那鍋肉,我吃了兩口,腥味真是半點沒有。換咱自己剁豬下水試試?切了剁了焯了水都還是那股膻氣,根本壓不住……」

  「可就靠著他給配的什勞子料就能撐起一口鍋?咋聽咋不踏實……」

  兩人一唱一和越說越心虛,仿佛下一秒就乾脆自己捲鋪蓋跑路的了。

  吳升猛的扭頭瞪了他們一眼,乾脆把那麻布袋往爐台上一拍,瓷碗「咣啷」一聲滾到地上,碎了半邊。

  「行了,少廢話!」

  「到時候真上了案板,沒咱說話的份!」

  他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兩人,自己捏了把後脖頸子,心裡那股子沒來由的涼意卻還是順著指縫往心窩子裡鑽。

  風月齋生意掉了快兩月了,從前鎮子裡誰不稀罕來這喝兩盅、嘗個好菜?

  可現在樓上包廂倒是時不時有個三五大人上座,可一樓大堂卻冷清得能聽見老鼠刨米缸的聲兒。

  今兒要真指著那瘸子翻盤,真要成了……倒是條活路。

  但要是成不了……

  吳升眯了眯眼,沒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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