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代師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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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不吃飯會餓死,不解決矛盾,局面也將徹底崩潰。」蘇錄便道:

  「所以想讓國家不滅亡,就必須不斷地解決矛盾?」梁儲明悟道。

  「老師所言極是,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條一一苟日新、日日新。除弊興治,永不止歇!」便聽蘇錄朗聲答道:

  「正因為矛盾永遠存在,不斷變化,所以世上沒有萬世不易的金科玉律。任何規矩,一旦變成不可更改的教條,失去了自我糾錯的能力,便離敗亡不遠了。」蘇錄沉聲道:

  「漢宋諸儒最大的問題,就是把三代之治當成了永恆的真理,把祖宗法度當成了不可動搖的教條。殊不知,時移世易,法亦當變。當年周公制禮,是為了治西周的天下。若是周公活在今日,也必然會改弦更張,絕不會抱著千年前的舊規矩不放。」

  「所以我主張,任何制度都要有自我糾錯的機制,都要有自我革命的決心,刀口向內的勇氣!發現錯了就改,改得不對再改,永遠不要自認完美,拒絕變革。世道流轉不止,矛盾生生不息,法度亦當順應時代,時時更修,斷無一勞永逸之理!」

  「其實聖人的本意,從來不在袖手清談中,更不在故紙堆里,而在天地之間,在百姓日用之中。只要我們抱著一顆良知之心,行在實處,便自然能與聖人同心。」蘇錄最後語重心長道:

  「今日所講,不過一家之言。日後諸位為官若能踐行一二,造福一方百姓,便是對我呼學最大的認可了。」

  一席講罷,滿堂寂然,只有天空傳來悠揚的鴿哨聲。

  過了足足盞茶功夫,梁儲霍然起身,聲音激動到嘶啞:「好!好一個忽學!實乃天地至理,朝聞道夕死可矣!」

  眾考官這才如夢初醒,霎時間掌聲雷動。

  一直嚴肅沉默的翟鑾,率先起身對著蘇錄深深一揖,激動道:

  「在下十二歲接觸陸宣公的文章,便將他的「治亂由人,不在天命。理亂之本,繫於人心』奉為人間至理。可隨後讀經二十餘年,宋儒性理,無不遍覽,卻越讀越糊塗,甚至懷疑起陸宣公的話來了。難道真的天命難違?人只能被動接受天意?」

  「今日聽先生一席講,才終於撥雲見日,原來「治亂由人』,是要人通過「行』親手去改造這天下;原來「繫於人心』,不是空談道德,是權責一體,得民心者得天下!」

  翟鑾越說越激動,已是熱淚盈眶道:「陸宣公道出了天下最根本的道理,可宋儒把它引上了歧路。幸得王蘇忽學將陸宣公凝練的十六個字,升華為一套完整的思想和方法,還回答了陸宣公沒有回答的問題一一人為什麼能決定治亂?人心為什麼是根本?人應該怎樣主動作為?」

  「今日聽先生一席講,真如醍醐灌頂,撥雲見日!跟先生的恝學一比,我這前半生的書,簡直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說著他一撩官袍下擺,俯身叩首道:

  「我願拜在先生門下,從頭學習忽學,求先生開恩,收列門牆吧!」

  方獻夫一聽急眼了,馬上蹦起來說:「明明是我先來的,要收也得先收我呀!」

  說著便跟翟鑾一起跪下了。

  嚴嵩也不甘示弱,紅著眼眶激動道:「今日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修齊治平』四個字該如何實現一一心物統合,是修身的根本!知行統合,是齊家的路徑!權責統合,是治國平天下的基石!這三條,徹底講透了做人、做事、做官的道理!」

  說著也跪下道:「師父,收下徒兒吧!」

  其他同考官也紛紛起身附和,一屋子都是激動的聲音:

  「是啊!以前總覺得學問是學問,做事是做事,兩不相干。今日才知道,是我們學得不對!真正的學問必然可以學以致用!」

  「什麼漢宋諸儒,朱陸之學,在忽學面前,不過是螢火之光比皓月!」

  「這才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之學!下能修身立命,上能安邦定國!」

  「若早十年聽到先生講學,何至於蹉跎半生,一事無成……」更有人捶胸頓足,悔恨萬狀道。眾人越說越激動,紛紛整理衣襟,對著蘇錄納頭便拜,異口同聲道:

  「願拜入先生門下,研習呼學,此生不悔!」

  蘇錄連忙擺手道:「諸位心向戇學,我當然萬分歡迎。但我自身還尚未學成,安敢擅自收徒?還請快快起來。」

  「不,先生的學問已經大成了……還請不要推辭!」眾人卻不肯起身。

  「哎,這樣吧。如果諸位不嫌棄,我便代師收錄,日後我們同為王門師兄弟,咱們互相切磋學問便是。」蘇錄只好讓步道。


  「那好吧……」眾人這才勉強答應,跟著蘇錄向西南拜了三拜,完成了拜師禮,然後又一起向蘇錄拱手行禮:

  「拜見大師兄!我等謹遵師兄教誨!」

  「諸位師弟客氣了,我們一起努力,精研日新,讓忽學早日成為大明的顯學!」蘇錄也很高興,激勵眾師弟道。

  「遵命。」眾考官一起應聲。

  蘇錄忽然發現連梁儲也混在裡頭,不禁苦笑道:

  「老師,您就別跟著摻合了。這不亂輩分了嗎?」

  「不不,咱們各論各的。」梁儲卻不以為意道:「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拜弟子為師都沒問題,何況叫你一聲大師兄?」

  「好吧,老師高興就好。」蘇錄無奈。

  不過徐愛是王守仁的親妹夫,還不照樣拜他為師?那梁儲拜他為師,似乎也說得過去……

  蘇錄講學大受考官們歡迎,一直講到十日夜。因為從十一日開始,就要忙正事兒了。

  這天的任務是出第二場考題。第二場考論一道,判五道,詔誥表內選一道,所以一共要出九道題。出題流程與第一場大致相同,先由同考官一同擬題,然後主考官掣籤選定,再密封進呈御覽,硃批用印後發回外簾,連夜刻板印刷。

  與此同時,舉子們也考完第一場,拖著疲憊的身軀離開貢院,回去稍事休整,明日再入棘闈。他們的試卷由受卷官統一收起,在外簾完成糊名、眷錄、對讀三道工序,確認朱墨卷無誤後,按五經分作五十一捆,用青布包袱逐一裹好,裝箱密封鈐印,再由知貢舉親自送過飛虹橋,交到主考手中,送入內簾閱卷。

  十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梁儲與蘇錄便已端坐聚奎堂中,十七位同考官齊聚堂下,監試官巡綽官也各就各位。

  梁儲環視堂下肅立的同考官,沉聲訓話道:

  「朝廷規定,以三場考試選拔人才,目的是全面考察舉子的學識和能力一一首場經義,求其性理之本,次場論以觀其才華,詔、誥、表、判以觀其詞令,三場策問以觀其政術,四者缺一不可。」「可歷來閱卷諸公,往往只看重頭場,輕視後兩場。朝廷三令五申,如今卻愈發失衡了,甚至嚴重到只以四書文論高下的地步,這是對朝廷和舉子極端的不負責任,完全違背了三場取士的本義!」頓一下,他接著沉聲道:

  「故本官今日定規:本科閱卷,三場取捨須均衡用力,不得有所偏廢。請諸位切記切記,盡職盡責,務必為國家選出真才實學之士。」

  眾考官齊聲應道:「遵命!」

  「好了開始吧。」梁儲說罷,正德六年會試的閱卷工作正式開始。

  按規制,正主考掌《易》《書》二經,副主考掌《詩》《春秋》《禮記》三經。蘇錄和梁儲要先將所有硃卷快速通覽一遍,對試卷的整體水平有一個大致印象,再按房分授給各房同考官。

  當然也有主考偷懶,會略過通覽,把卷子直接分給同考官。但這樣容易被同考官愚弄,也難以樹立一個公允的錄取標準。

  所以梁儲戴上了老花鏡,認真翻閱起試捲來,蘇錄見狀啥也別說了,也拿起一卷硃卷瀏覽起來。卷面是譽錄生用硃筆抄就,一筆一划絲毫不差,就連錯別字都原樣抄錄。

  這是洪武十七年定下的規矩,考官只能批閱硃卷,見不到考生的墨筆原跡。每本硃卷上只有一個編號,對應的考生姓名被密封在墨卷的糊名處,拆卷之前,無人知曉。

  單就科舉的反作弊設計和執行,絕對是這年代政務能力的極限了,其在國家體系中的地位可見一斑。因為只是通覽,大體有個感覺就行了,所以蘇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看完厚厚一摞。

  然後他將初審過的卷子按房均分,每房三十份,分發給各房同考官。

  同考官們躬身接卷,隨即回到各自座位,立即開始閱卷。

  按照規矩,他們必須「緘口靜坐評文』,不得藉口送卷頻繁拜見主考,也不得擅自串訪他房,以防私相授受、搜換試卷之弊。

  其實他們也沒工夫管別人,天順以來,應試人數逐年激增,考官的工作量也水漲船高。他們每人分到的卷子不下三百份,平均每日要閱七八十份,批點五百餘篇文章。

  手慢的考官為了不誤期限,只能徹夜不眠,通宵達旦。但即便如此,也沒人敢放低閱卷標準。因為他們批閱的試卷不光要接受兩位主考的審視,會試後還有禮部磨勘。所有中式試卷都要存檔備查,落卷也會發還考生本人核對。

  一旦發現批語錯謬,取士不公,輕則罰俸降職,重則革職查辦,是以人人都壓力山大。跟之前幾日的輕鬆愜意,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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