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閱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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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鑑堂中,閱卷工作在緊張地進行著……

  康海和嚴嵩在《詩經》房,方獻夫、劉鶴年在《易經》房,翟鑾在《尚書》房,景腸在《禮記》房……每個人的面前都堆滿了硃卷堆。他們手握青筆,逐字逐句地批閱,遇到精彩之處便圈圈點點,遇到錯漏便畫出指正,最後在卷末寫下準確的評語。可謂費神勞力……

  閱卷期間,他們每天除了吃飯睡覺,都趴在桌上閱卷。幾日下來,一個個熬得滿眼血絲,右手三根握筆的手指,指節處磨出了深深的紅印。

  但沒有人叫苦,能為朝廷取士,他們都感覺很神聖。而且親手錄取的考生,也得管他們叫聲房師,所以每位同考官都想儘可能多的薦卷上去,讓自己房中多出幾個進士。

  當然這也不是他們能說了算的,會試錄取自有標準……經義求其醇正,論判求其明暢,詔誥表求其能宣上德、達下情,五策求其能學古適用。

  凡是詞嚴義正、渾厚典則的卷子,一律優先錄取。凡是浮誕險怪、蕪雜萎靡,或是引用莊列異端之言的卷子,一概黜落。

  遇著合乎規矩、才情橫溢的佳卷,同考官便用青筆在卷首寫一個大大的「薦』字,單獨放在一邊,攢夠十份,便呈送二位主考,謂之「上堂』。遇到吃不準的卷子,則寫上「勘』字,也提請主考斟酌。兩位主考的任務同樣不輕,很快,案上便堆滿了各房薦上來的佳卷。

  梁儲與蘇錄分工合作,前者批閱《易》《書》二經,後者批閱其餘三經。兩人各自批閱完畢後,再互相交換覆核,共同定奪高下。

  蘇錄此時尚不知曉,往屆會試主考都是獨斷專行,從無與副主考平權覆核的先例……這是梁儲以師友之禮待他,特意給他的尊重。

  二人批閱完所有薦卷後,又將各房的落卷調來逐一覆閱,這叫「搜落卷』,是成化以後定下的規矩,以免遺珠之憾。

  遇到特別優秀的落卷,主考有權直接將其取中。

  認真負責這一塊,可以說是拉滿了。

  但認真閱卷就快不了,頭場卷子還沒閱完一半,二場的硃卷便已送進內簾;二場卷子還沒開始批,三場的策卷又接踵而至。

  而從三場硃卷送進來,閱卷時間就只剩最後六天了!

  這樣一來,三場並重終究只是美好的理想。即便考官們有心一碗水端平,但人的精力終究有限,誰也頂不住連續十天半個月高強度的閱卷。

  越往後場,考官們就越疲勞,哪還有心力仔細評價優劣?往往只看有無明顯錯漏、文氣是否通順,便匆匆定奪高下……

  所以無論朝廷和主考如何三令五申,最終的名次高下,還是大半取決於頭場經義。

  「……」梁儲看著堂下的同考官們,一個個頂著黑眼圈,鬍子拉碴,兩眼無神,說話都有氣無力。忍了又忍,沒把責備的話說出口。

  「估計從前的主考也跟我一樣,一開始信誓旦旦,一定要三場並重,到最後還是得在現實面前妥協。」他對一旁的蘇錄自嘲一笑。

  「老師,你老已經非常盡職盡責了。」蘇錄眼看著梁儲,這些天下來,精氣神都快耗光了。「大夥也一樣,都不是鐵打的,盡力就可以了。」

  「哎,只能這樣了。」梁儲嘆了口氣,心裡還是遺憾滿滿。

  過了一會兒,他又對蘇錄輕聲道:「按照咱們忽學的說法,這就是閱卷的規定,不符合實際情況了,應該根據實際情況修改規則了。」

  「老師真是活學活用。」蘇錄豎起大拇指給他點了個贊。

  他跟朱厚照釀醞中的科舉改制,其中一項便是用量化打分取代現行的薦卷制,從制度上弱化主觀閱卷的弊端。

  考官們通宵達旦,緊趕慢趕,總算趕在二月廿四這天,批完了全部三場試卷,定下了五經房首。二十五日,便是正式排定名次的日子。

  今科與往屆不同。往屆需先擬定副榜人選,員額通常為正榜的兩倍。

  但今年皇帝降下旨意,凡未入正榜的舉子,悉數送入國子監修習算學。哪怕無意再赴科場,只想謀個學官佐貳之職的老舉人,也必須修完算學課業。

  所以今科不設副榜,只需排定三百五十名中式舉人的名次便可,倒是給考官們省了不少工夫……正榜名次自高而下依次厘定,所以上來就是重頭戲一一從五經魁中決出會元人選!

  這通常是主考的權利,他人不容置喙,但今科是最尊重副主考的一科,所以梁儲先徵詢蘇錄的意見道:「弘之你以為,五房魁首中,何人可拔頭籌?」


  蘇錄推辭不得,只好恭聲道:「以學生愚見,《詩》《易》兩房魁首的文章出類拔萃,各擅勝場,定哪位為會元都無不可,還是請老師定奪。」

  「嗯。」梁儲點點頭,接過兩份卷子翻看起來,「兩位魁首皆是天縱之才,文采辭章,不在你之下。」「學生不以文采見長,這兩位的才華勝過學生多矣。」蘇錄欠身謙虛道。

  「哈哈,你這就過分謙虛了。」梁儲撫須一笑,搖頭道:「當然了,以你的學養才幹,確實沒必要在文辭上爭強好勝了。」

  蘇錄聞言微微挑眉,聽話聽音,感覺老梁好像要搞事情…

  果然,便見梁儲拿著兩份試卷斟酌半響,又取過另外三位魁首的卷子,端詳了好一會兒,將其中一份遞給蘇錄,「你再看看這份如何?像不像你當年的卷子?」

  蘇錄接過來一看,是他批過的《春秋》魁首卷。這份卷子他已是爛熟於心,其義理精純、行文沉厚,立論精確嚴謹。三場經義、論判、策問水準均衡,全無短板,十分契合科舉「中正平和』的取士範式。「此卷跟學生當年類似,可謂最標準的閣體佳卷,」蘇錄客觀評價道:「只是較之《詩》《易》兩卷的驚人才氣,終究稍遜一籌。」

  「你說得不錯。」梁儲緩緩點頭道:「但會試取士的定規,本就是「詞嚴義正、渾厚典則』,首重經義醇正,次及文采辭藻。當年你也是這樣獨占鼇頭的……」

  話說到這份上,梁儲的傾向已十分明朗。蘇錄這個副主考自然不會與主考爭競。何況《春秋》房這份卷子本身就卓然出眾,點為會元也不會有任何爭議。

  「還是老師考慮周全,學生聽老師的。」蘇錄便點頭同意,他也看得出來,梁儲此舉,怕是還有別的考蘇錄猜得半點不差。

  梁儲早已心中有數,楊慎治的是《易經》。以他對楊慎文章的熟悉,《易》經魁首的卷子,十有八九便是這位自幼名滿京華的大才子所作。

  但按大明科場的潛規則,主考官斷不會將宰輔之子點為會元……此舉極易招致物議,於楊廷和父子、於他們兩位考官都是大麻煩。

  當然楊慎的才華天下皆知,爭議肯定要比上一科的焦黃中和劉元小多了。

  所以將楊慎定為會試第二,既認可了他的才學,又可以避嫌。

  等將來殿試的時候,皇上喜歡大可直接點他狀元嘛,那就名正言順,無可指摘了。

  至於那位《詩經》房魁首,才氣競與楊慎不相上下,辭藻瑰麗,難分伯仲。既然楊慎不能居首,此人也不便當會元,否則顯得厚此薄彼,徒惹怨懟。

  所以梁儲決定將他排在楊慎之後,定為第三。

  棘手的前三名定妥,後面的名次梁儲便不再費神……反正殿試還要重新排名,大差不差即可。於是便按蘇錄的意見,將餘下兩位魁首排定名次,再順序往下排布,一直定到第三百五十名。待所有名次全部排定,已經是中午了。

  一用過午飯,考官們又回到聚奎堂,依照兩位主考排定的名次,抄錄下所有中式試卷的編號,是為「填草榜』。

  至此,三百五十名中式舉子的名次便塵埃落定,不可更改了。

  下午,考官們填完草榜,一式三份,悉數鈐印封固,一份留存內簾備查。

  兩位主考便會同定國公,攜另外兩份草榜,率眾考官捧著中式硃卷出了內簾,過飛虹橋,前往至公堂。至公堂內,知貢舉、外監試、提調等外簾官已命收掌官調取了全部墨卷,在此恭候多時。

  雙方見禮過後,便按著硃卷上的編號,一一調出相應的墨卷。待所有中式墨卷全數檢出,收掌官便將落第的朱墨卷一併運出封存。

  緊接著,內外簾官一同拆去中式墨卷卷首的糊名封條,核對考生姓名籍貫,按照硃卷已定的名次,當場譽填皇榜!

  此刻,蘇錄和一眾考官都鬆弛了下來。名次都已經決定了,剩下的不過是揭曉謎底,權當一樂即可。只是今晚他們還得住在貢院,得等到明天呈冊放榜之後,才能撤闈回家。

  要是今晚把他們放出去,不等天亮,誰中誰不中,誰是會元就滿世界都知道了,朝廷的放榜儀式還有什麼期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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