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沈柔的糾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爐子上的砂鍋還在微微冒著熱氣,殘留的肉香在小小的屋子裡縈繞不去。沈柔卻覺得碗裡的最後一塊紅燒肉如同嚼蠟,怎麼也咽不下去。隔壁李家媳婦那絕望的哭嚎和孩子細弱的抽泣,像魔音一樣,在她腦子裡盤旋了一整夜,此刻又清晰地迴響起來,攪得她心神不寧。

  她放下筷子,陶瓷的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何雨柱。他正專注地對付著碗裡最後幾塊肥肉相間的肉塊,吃得又快又穩,仿佛那縈繞不散的哭聲只是背景音。

  「柱子…」沈柔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眼眶微微泛紅,「隔壁…李嫂子家的孩子…昨兒夜裡哭了一宿…今天…今天好像沒聲兒了…怕是…」

  何雨柱夾肉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皮都沒抬,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表示聽見了。然後把那塊油亮的肥肉送進嘴裡,腮幫子鼓動著,吃得噴香。

  他這毫無波瀾的反應,讓沈柔心裡那點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像被戳破的氣球。但她看著何雨柱碗裡那油汪汪的肉,再想想李家孩子那蠟黃的小臉,醫者的仁心和作為鄰居那點殘存的惻隱還是壓過了對丈夫的畏懼。

  「我…我知道你不愛聽…」沈柔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點哀求的意味,「可…可那畢竟是個孩子…才那麼點大…就…就勻半斤棒子麵…不,三兩!就三兩!熬點糊糊,興許…興許就能吊住命呢?等街道救濟糧下來…」她越說越急,仿佛那三兩棒子麵就是救命的稻草。

  「啪!」

  一聲脆響!

  何雨柱手裡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裡就沒什麼溫度的眼睛,此刻更是銳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沈柔!那目光冰冷、鋒利,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沈柔被他看得渾身一僵,後面的話生生卡在喉嚨里,臉色瞬間發白。

  「半斤?三兩?」何雨柱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每一個字都砸得沈柔心頭髮顫,「今天你開了口子,勻給李家三兩!明天王家抱著餓暈的老娘來拍門,你給不給?後天張家拎著快斷氣的孩子來哭,你給不給?大後天呢?這院裡十幾戶人家!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都來『勻』半斤三兩,咱們家這點東西夠幾天?夠不夠半個月?嗯?」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子強大的壓迫感讓沈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何雨柱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鎖定她微微發顫的嘴唇和泛紅的眼眶,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

  「沈柔!你給我聽清楚!我這點東西!糧食、油、肉、藥!每一粒!每一滴!每一片!」他手指用力地戳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就只夠保咱們兩家!你爹媽!你弟弟小濤!你!我!還有以後咱們的孩子!就這麼多!多一粒都沒有!」

  他盯著沈柔瞬間失去血色的臉,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加凌厲:

  「你今天把這口子開了,把糧食勻出去!是,你是菩薩心腸了!你是好人了!可你想過沒有?萬一明天咱爹的老寒腿犯了,疼得死去活來,需要那盤尼西林!藥呢?沒了!換糧食送人了!你拿什麼給他止疼?拿你的眼淚嗎?」

  「萬一後天你媽心臟不舒服,得用那救心丸!藥呢?也沒了!你拿什麼救?」

  「萬一哪天醫院忙起來,你連著做幾台手術,累得低血糖暈倒在手術台上!家裡連塊能給你墊肚子的糖都沒有!誰管你?誰救你?那些你勻了糧食的鄰居?他們能給你變出葡萄糖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沈柔的心坎上!每一個「萬一」,都精準地擊中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她作為醫生,太清楚缺醫少藥意味著什麼!也太清楚飢餓能如何摧毀一個人的健康和尊嚴!

  何雨柱看著沈柔眼中湧起的巨大恐懼和動搖,語氣稍稍放緩,卻帶著一種更深的、近乎偏執的篤定:

  「沈柔,我何雨柱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這話我說過八百遍了!我自私得明明白白!我拼了命,弄這些東西,不是為了當什麼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就是為了護住你爹媽,護住你,護住咱們以後的孩子!讓你們能吃飽!穿暖!看得起病!在這操蛋的世道里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

  他最後一句,斬釘截鐵,如同最終的宣判:

  「別人的死活?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能護住我碗裡這幾口肉不丟,我就對得起良心了!」

  說完,他不再看沈柔,重新拿起筷子,夾起碗裡最後一塊早已冷掉的肥肉,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腮幫子鼓起堅硬的線條。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言辭,只是吃飯時隨口聊的天氣。

  屋子裡一片死寂。只有爐子裡煤塊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何雨柱用力咀嚼食物的聲音。

  沈柔呆呆地坐著,臉色蒼白如紙。她看著自己碗裡那塊只咬了一小口的、已經凝了一層白色油脂的紅燒肉,又看看何雨柱那張冷硬決絕的側臉。耳邊仿佛還迴響著隔壁孩子那微弱的哭泣和李家媳婦絕望的哭嚎,但更清晰的,是何雨柱那句句誅心的質問——「你爹媽的藥斷了怎麼辦?」「你暈倒在手術台誰管?」

  冰冷的現實邏輯,像一盆徹骨的冰水,澆滅了她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善念之火。醫者仁心?在生存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她默默地拿起筷子,機械地夾起碗裡那塊冰冷的肥肉,送到嘴邊,味同嚼蠟地咬了下去。眼淚無聲地滑落,混著油膩的肉汁,砸進碗裡,洇開一小片咸澀的深色。

  她終究,還是被這個男人用最冷酷的方式,拉回了屬於他的、只為生存而戰的冰冷堡壘里。外面的哭聲依舊隱約可聞,但她的心,卻一點點地沉靜下來,沉入一種帶著負罪感的、冰冷的「安穩」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