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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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個字像是帶著魔力,讓姜繆心頭的不安和期待交織在一起,紛亂如麻。​

  姜繆握緊了手中的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被烏雲遮住,房間裡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她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

  薄霧尚未散盡,姜繆揣著那封回信,心跳如擂鼓。

  她借著去後山采晨露的由頭,避開隨從,獨自一人沿著蜿蜒的石階向上走去。​

  石階兩旁的灌木叢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沾濕了她的裙擺。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身後低語。姜繆握緊了袖中的信紙,腳步卻絲毫沒有放慢。​

  走到半山腰時,她看到一棵老松樹下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她,身著青色布衣,身形挺拔,與她想像中的「雲機公子」模樣有些不同。她正想開口,卻見那人忽然轉身,變成了宋墨的臉。

  姜繆從夢中驚醒。

  宋墨從書卷中抬頭,看了看她的面色:「怎麼了?可是夢魘了?」

  姜繆第一次生出一股子心虛。

  廟中梵音飄蕩,不過剛從宋墨母親房裡出來一個時辰。

  她怎麼會夢到宋墨,還和那人混為一談。

  用過晚膳,她和賴嬤嬤四處轉。

  剛過轉角,忽然一陣勁風襲來。

  抬頭,就被閃過的寒光晃住了視線。

  雪地里,一人坐在素輿上,可手裡的長槍挽起一道槍花後,行雲流水般將樹梢上的積雪擊落。

  未曾傷一朵寒梅。

  姜繆傻傻地盯著這稀罕的一幕,直到聽到冷哼抬頭,看向那執槍而立的人。

  男人一身月牙色的衣袍,墨發高梳,挺拔的身姿宛如青竹般瀟灑俊逸,雖是坐著,還是像一隻欲要高飛的仙鶴。

  半天姜繆只能聽見她自己的呼吸聲。

  那比人還高的長槍在他的手裡如同心有靈犀般聽話,直舞的周圍的空氣都跟著呼呼作響。

  周身的氣魄好似一把磨好的刀,冷得讓人害怕。

  這樣的宋墨,和平日在她面前狡詐算計的宋墨毫無關係。

  也不像傳說中意氣風揚的小將軍。

  宋墨手裡的槍像千般重。

  刺的不是空氣和積雪,而是過去的自己。

  白日在沈氏面前的淡然,在她面前含笑的人,這會撕破了偽裝。

  每一招都透著無力。

  姜繆捂著心口。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姜繆被一陣壓抑的悶哼驚醒。​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側耳細聽,隔壁房間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心頭猛地一緊,她披了件外衣便匆匆推門出去。​

  宋墨的房門虛掩著,縫隙里透出搖曳的燭火。姜繆推開門的剎那,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讓她胃裡一陣翻攪。​

  房間裡一片狼藉,藥碗碎在地上,黑色的藥汁濺在青灰色的地磚上,像一朵朵詭異的花。宋墨蜷縮在床榻邊,玄色的中衣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他的頭埋在臂彎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死死地摳著地面的青磚,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

  「宋墨?」姜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宋墨猛地抬起頭,平日裡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失去了焦距。他看到姜繆,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是受傷的野獸在暗夜中悲鳴,聽得姜繆心口發疼。​

  他忽然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臂撞到床腳,發出沉悶的響聲。姜繆下意識地想衝過去,卻被隨後趕來的十五攔住了。​

  「公主,您不能過去!」十五的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了冷汗,「主子他……他發病了,會傷人的。」​

  姜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

  「他這是怎麼了?」她抓住十五的胳膊,聲音急切。​

  十五咬了咬牙,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主子的舊疾,每到冬日便會發作,每次都……」話說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宋墨。​


  姜繆還想再問,卻見宋墨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沖向窗邊。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帶起一陣風,燭火被吹得劇烈搖晃,險些熄滅。他扶住窗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月光灑在他的臉上,能看到細密的汗珠順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就在這時,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鮮血猛地從口中噴出,濺在白色的窗紙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紅梅。​

  姜繆嚇得捂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她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宋墨,那個平日裡沉穩冷靜、仿佛無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卻像個易碎的琉璃娃娃,隨時都可能碎裂。​

  「你們都下去。」宋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十五還想說什麼,卻被他凌厲的眼神制止了。無奈之下,十五隻能拉著姜繆退出了房間。​

  關上門的瞬間,姜繆聽到裡面再次傳來宋墨痛苦的嘶吼。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公主,您回房休息吧,這裡有屬下看著。」十五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姜繆搖了搖頭,目光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他這樣多久了?」​

  十五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已經有十六年了。」​

  「這病怕冷,怕辛苦,原本修養的身子好一些了,可那日下水救你,寒氣入體,又傷了根本。」

  十六年……姜繆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說,在她出生那年,宋墨就一直受著這樣的痛苦。

  可他從未在她面前表露過半分,每次見她,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姜繆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像是秋風裡被揉皺的宣紙。

  十五那句「舊疾」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刺進她心裡最軟的地方。​

  十六年。​

  這個數字在舌尖滾了滾,竟生出些微澀的苦味。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裡的動靜漸漸小了下去。姜繆估摸著時辰,想起與雲機公子的約定,心裡一陣猶豫。

  最終,她還是決定去後山看看。​

  她悄悄繞過後院的角門,沿著白日裡走過的石階向上走去。夜色深沉,樹林裡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走到半山腰的老松樹下,卻空無一人。石桌上的茶盞已經涼透了,那枚刻著「墨」字的石桌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一股巨大的失望湧上心頭,姜繆靠著老松樹緩緩蹲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溫熱的淚水砸在手背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樹下待了多久,直到聽到十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公主,您怎麼在這裡?主子他……他醒了。」​

  姜繆擦乾眼淚,站起身來,臉上帶著一絲落寞:「我只是出來透透氣。」​

  十五看著她微紅的眼眶,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指責:「主子剛剛才緩過來,您卻在這個時候跑出來,要是主子有個三長兩短,您擔待得起嗎?」​

  被十五這麼一說,姜繆心裡更是委屈,卻也知道他說得有道理。她跟著十五回到別院,推開宋墨的房門,看到他已經躺在了床榻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呼吸微弱。​

  「你去休息吧,這裡我來照顧。」姜繆對十五說道。​

  十五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

  姜繆坐在床榻邊的椅子上,看著宋墨沉睡的容顏。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平日裡緊抿的薄唇此刻微微張著,露出一點蒼白的唇色。她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輕輕掖了掖他的被角。​

  夜漸漸深了,姜繆抵擋不住困意,趴在床榻邊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宋墨緩緩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姜繆熟睡的臉龐。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傳來一陣細微的疼。​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走到窗邊,看到十五正站在院子裡,臉上帶著擔憂的神色。​

  「十五。」宋墨的聲音有些沙啞。​

  十五連忙走進來,躬身行禮:「主子,您醒了。」​

  「去領二十板子。」宋墨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十五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主子,屬下不知犯了什麼錯。」​

  「讓你去你就去。」宋墨的目光落在姜繆沉睡的臉上,眸色深沉,「不該說的話,不要亂說。」​

  十五雖然滿心疑惑,卻還是躬身應道:「是。」​

  看著十五離開的背影,宋墨輕輕嘆了口氣。他走到床榻邊,從懷裡拿出一張紙,正是姜繆那張相約見面的信。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娟秀的字跡,那字跡里還沾著幾絲飛濺上去的鮮血,紅得刺眼。​

  他想起昨夜發病時的情景,想起姜繆擔憂的眼神,心裡一陣酸楚。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這具殘破的身體,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十五不懂,我為什麼對你這麼好。」宋墨低聲自語,目光溫柔地落在姜繆臉上,「他哪裡知道,我對她,除了愧疚,更多的是責任。」​

  他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懷裡。「等我死了,你也是宋家的主母。」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沉睡的姜繆承諾,「府中的家產,我會留下足夠你衣食無憂的。」​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姜繆的臉上,給她蒼白的臉頰增添了一絲暖意。宋墨看著她熟睡的模樣,眼神複雜,裡面有愧疚,有責任,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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