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雲機廟見婆母
到了去見宋墨母親的日子。
一大早，滿街的小攤還未開張，宋家的馬車就已經悄聲碾過青石板路。
車上寂靜無聲。
宋墨閉著眼眸，眼下泛著淡淡烏青，像一夜未睡，就連唇色也比從前慘白一些。
好似從宮裡出來那日，宋墨的臉色一直不好。
到了午時，馬車終於停在雲機廟門前。
故地重遊，姜繆掀起車簾的手指微微發顫。
山門處的紅梅枝椏斜斜探入雲端，一股股的幽香在風中浮動。
十五放好讓素輿下車的斜坡。
如往常一樣等著宋墨。
他突然回身看向姜繆，伸手在她面前。
「勞煩公主了。」
玄色錦袍掃過，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
他的聲音總是這樣，低醇如浸在溫酒里的玉，可姜繆望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忽然想起昨夜枕畔那封字跡張揚的回信
「走吧。」宋墨的手停在半空，見她怔忡，索性直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乾燥，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力道卻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
穿過香火繚繞的前殿，後院的禪房格外清靜。推開門時，姜繆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窗邊的紫檀木椅上坐著位身著素色褙子的婦人，鬢邊僅簪一支白玉簪，正是宋墨的母親，沈氏。
「母親。」宋墨鬆開手，微微躬身行禮。
沈氏抬眼的瞬間，姜繆只覺心口一窒。那雙眼睛與宋墨極為相似，都是狹長的鳳眼，可宋墨的眼尾總是帶著幾分暖意，沈氏的眸子裡卻像結著終年不化的冰。
她的目光掃過姜繆，沒有停留，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新媳婦，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過路人。
「兒媳姜繆，見過母親。」
姜繆依著禮數跪下，膝蓋觸到冰涼的青磚，才發現自己的裙擺不知何時已被手心的汗濡濕了一小塊。「公主何必行此大禮，豈不是折我的壽。」
沈氏沒應聲。
宋墨站在一旁，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母親，公主她……」
「不必多言。」沈氏打斷他，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奉茶吧。」
小丫鬟奉上茶盞，青瓷碗沿還帶著餘溫。姜繆雙手捧著遞上去，指尖幾乎要碰到沈氏的衣袖，卻見她微微側過身，那碗茶便懸在了半空。
空氣仿佛凝固了。檀香在鼻尖縈繞，姜繆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撞著胸腔，震得耳膜發疼。她不敢抬頭，只能盯著沈氏素色裙裾上繡著的暗紋，那是幾枝疏梅，針腳細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冷。
「母親身子不適，怕是喝不得這濃茶。」宋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伸手想接過茶盞，卻被沈氏一個眼神制止了。
沈氏終於抬手，卻不是去接茶，而是端起自己手邊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清水。她的動作優雅從容，可落在姜繆眼裡，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無聲的斥責。
「起來吧。」沈氏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姜繆依言起身，膝蓋早已麻木。
她將那碗依舊溫熱的茶放在桌上，茶霧裊裊升起，模糊了沈氏冷淡的眉眼。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像是漫長的沒有盡頭。
沈氏偶爾問宋墨幾句朝堂上的事，語氣疏離得如同君臣問答，對姜繆則始終一言不發。
桌上的點心精緻小巧，是京城裡最有名的那家鋪子做的，出府時，宋墨還特意叮囑，再三讓十五確定沒落下才放心。
可沈氏一塊未動，連放在手邊的蜜餞都沒碰過。
姜繆坐在那裡，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冷。
這半個時辰，宋墨總是需要停下捂著口鼻咳嗽一陣，可沈氏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移開，只閉目轉動著手上的佛珠。
連問一句的欲望都沒有。
她聽賴嬤嬤說，當年宋家戰敗後，宋老軍侯戰死後，沈氏性格變得古怪，還當她是誇張。
再冷漠的人面對自己唯一的骨肉，怎麼也做不到完全的不管不顧。
可她沒想到，這份冷淡竟會如此徹底，連她在一旁坐著，都被這尷尬攏著，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住，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時辰不早了。」沈氏忽然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們回去吧，我要去禪修了，無事日後不用再來。」
姜繆站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就在她以為這場難堪的見面終於要結束時，沈氏卻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似的東西，遞到她面前。
那是塊象牙腰牌，上面刻著繁複的雲紋，中間一個「宋」字剛勁有力。
和宋墨那晚拿出來的沒什麼不同，卻更加威嚴。
姜繆愣住了，沒敢接。
「拿著。」沈氏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進了宋家的門，總是要有個信物的。」
她的指尖微涼，碰到姜繆掌心的剎那，姜繆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卻還是牢牢握住了那塊腰牌。
走出禪房時，姜繆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風穿過迴廊，捲起幾片雪花，打在她的裙擺上。
「夫君，咱們當真今日就走？」
宋府來了三輛馬車，大多都是宋墨的東西，最起碼也是要住七八日的模樣。
宋墨淡淡一笑，沒有回答，正好跟來的管家過來匯報：「您休息的禪房已經布置好，還是之前那間主子可以和公主去住處休息了。」
頓了頓，又壓低了嗓音：「廟裡香火旺盛，挪不開多餘的上等禪房，公主和王子住處在一個院子，好在隔開的兩間房，雖在一室內，但關上門，就是兩間屋子，互不打擾。」
姜繆微微有些遲疑。
「其實我也可以住平常香客留宿的房間。」
「公主，普通房間，要十幾人擠在一間屋子，魚龍混雜實在不安全。」
姜繆並不矯情住在哪，唯獨和宋墨住在一起，怕她五日後去見那人時，被宋墨發覺。
「公主身份特殊，今日來廟裡人人都瞧見，若真讓公主去和別人擠在一起，明日滿京都是咱們的笑話了。」
姜繆想到姜遲，好不容易得到他的信任，自然不能意氣用事，只能點頭。
回到暫居的別院，姜繆把自己關在房裡。她將那塊腰牌放在桌上，反覆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為什麼？她想不明白。沈氏的冷淡不像是針對她個人，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疏離。
比起對她還算客氣，對宋墨，竟連多呆一刻都不願。
正怔忡間，窗外傳來宋墨的聲音：「明日起，我要在廟裡處理些事務。公主可自己在廟裡遊玩。」
頓了頓，他唇角勾起：「後山有一片竹林，還有蓮花池，冬日白雪配著竹影別有一番美。」
「夫君是忘了我在這裡教養過兩年麼？這裡有什麼，我可比你要清楚。」
姜繆打開窗，見宋墨的素輿停在廊下，月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背脊。
白雪，寺廟。
讓他周身的寂寥愈發明顯。
「處理事務？」她脫口問道，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嗯，有些舊部在附近。」宋墨抬頭看她，眸子裡映著月色，「五日後，咱們就可回京。」
五日後。
姜繆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雲機公子也約了五日後，在後山見面。
她強壓著心頭的激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好。」
宋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深深：「公主今日有些心緒不寧，可是有旁的事擾亂心神？」
「沒有。」姜繆連忙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故地重遊，有些恍惚罷了。」
她的謊言拙劣得可笑，連自己都騙不過。
可宋墨意外地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姜繆靠在窗邊，手心裡全是汗。
夜色漸深，姜繆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她拿出那封回信，借著月光再次細看。
字跡依舊張揚，墨色飽滿，仿佛能透過紙背感受到他落筆時的力道。
「五日後山見。」
一大早，滿街的小攤還未開張，宋家的馬車就已經悄聲碾過青石板路。
車上寂靜無聲。
宋墨閉著眼眸，眼下泛著淡淡烏青，像一夜未睡，就連唇色也比從前慘白一些。
好似從宮裡出來那日，宋墨的臉色一直不好。
到了午時，馬車終於停在雲機廟門前。
故地重遊，姜繆掀起車簾的手指微微發顫。
山門處的紅梅枝椏斜斜探入雲端，一股股的幽香在風中浮動。
十五放好讓素輿下車的斜坡。
如往常一樣等著宋墨。
他突然回身看向姜繆，伸手在她面前。
「勞煩公主了。」
玄色錦袍掃過，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
他的聲音總是這樣，低醇如浸在溫酒里的玉，可姜繆望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忽然想起昨夜枕畔那封字跡張揚的回信
「走吧。」宋墨的手停在半空，見她怔忡，索性直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乾燥，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力道卻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
穿過香火繚繞的前殿，後院的禪房格外清靜。推開門時，姜繆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窗邊的紫檀木椅上坐著位身著素色褙子的婦人，鬢邊僅簪一支白玉簪，正是宋墨的母親，沈氏。
「母親。」宋墨鬆開手，微微躬身行禮。
沈氏抬眼的瞬間，姜繆只覺心口一窒。那雙眼睛與宋墨極為相似，都是狹長的鳳眼，可宋墨的眼尾總是帶著幾分暖意，沈氏的眸子裡卻像結著終年不化的冰。
她的目光掃過姜繆，沒有停留，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新媳婦，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過路人。
「兒媳姜繆，見過母親。」
姜繆依著禮數跪下，膝蓋觸到冰涼的青磚，才發現自己的裙擺不知何時已被手心的汗濡濕了一小塊。「公主何必行此大禮，豈不是折我的壽。」
沈氏沒應聲。
宋墨站在一旁，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母親，公主她……」
「不必多言。」沈氏打斷他，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奉茶吧。」
小丫鬟奉上茶盞，青瓷碗沿還帶著餘溫。姜繆雙手捧著遞上去，指尖幾乎要碰到沈氏的衣袖，卻見她微微側過身，那碗茶便懸在了半空。
空氣仿佛凝固了。檀香在鼻尖縈繞，姜繆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撞著胸腔，震得耳膜發疼。她不敢抬頭，只能盯著沈氏素色裙裾上繡著的暗紋，那是幾枝疏梅，針腳細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冷。
「母親身子不適，怕是喝不得這濃茶。」宋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伸手想接過茶盞，卻被沈氏一個眼神制止了。
沈氏終於抬手，卻不是去接茶，而是端起自己手邊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清水。她的動作優雅從容，可落在姜繆眼裡，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無聲的斥責。
「起來吧。」沈氏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姜繆依言起身，膝蓋早已麻木。
她將那碗依舊溫熱的茶放在桌上，茶霧裊裊升起，模糊了沈氏冷淡的眉眼。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像是漫長的沒有盡頭。
沈氏偶爾問宋墨幾句朝堂上的事，語氣疏離得如同君臣問答，對姜繆則始終一言不發。
桌上的點心精緻小巧，是京城裡最有名的那家鋪子做的，出府時，宋墨還特意叮囑，再三讓十五確定沒落下才放心。
可沈氏一塊未動，連放在手邊的蜜餞都沒碰過。
姜繆坐在那裡，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冷。
這半個時辰，宋墨總是需要停下捂著口鼻咳嗽一陣，可沈氏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移開，只閉目轉動著手上的佛珠。
連問一句的欲望都沒有。
她聽賴嬤嬤說，當年宋家戰敗後，宋老軍侯戰死後，沈氏性格變得古怪，還當她是誇張。
再冷漠的人面對自己唯一的骨肉，怎麼也做不到完全的不管不顧。
可她沒想到，這份冷淡竟會如此徹底，連她在一旁坐著，都被這尷尬攏著，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住，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時辰不早了。」沈氏忽然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們回去吧，我要去禪修了，無事日後不用再來。」
姜繆站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就在她以為這場難堪的見面終於要結束時，沈氏卻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似的東西，遞到她面前。
那是塊象牙腰牌，上面刻著繁複的雲紋，中間一個「宋」字剛勁有力。
和宋墨那晚拿出來的沒什麼不同，卻更加威嚴。
姜繆愣住了，沒敢接。
「拿著。」沈氏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進了宋家的門，總是要有個信物的。」
她的指尖微涼，碰到姜繆掌心的剎那，姜繆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卻還是牢牢握住了那塊腰牌。
走出禪房時，姜繆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風穿過迴廊，捲起幾片雪花，打在她的裙擺上。
「夫君，咱們當真今日就走？」
宋府來了三輛馬車，大多都是宋墨的東西，最起碼也是要住七八日的模樣。
宋墨淡淡一笑，沒有回答，正好跟來的管家過來匯報：「您休息的禪房已經布置好，還是之前那間主子可以和公主去住處休息了。」
頓了頓，又壓低了嗓音：「廟裡香火旺盛，挪不開多餘的上等禪房，公主和王子住處在一個院子，好在隔開的兩間房，雖在一室內，但關上門，就是兩間屋子，互不打擾。」
姜繆微微有些遲疑。
「其實我也可以住平常香客留宿的房間。」
「公主，普通房間，要十幾人擠在一間屋子，魚龍混雜實在不安全。」
姜繆並不矯情住在哪，唯獨和宋墨住在一起，怕她五日後去見那人時，被宋墨發覺。
「公主身份特殊，今日來廟裡人人都瞧見，若真讓公主去和別人擠在一起，明日滿京都是咱們的笑話了。」
姜繆想到姜遲，好不容易得到他的信任，自然不能意氣用事，只能點頭。
回到暫居的別院，姜繆把自己關在房裡。她將那塊腰牌放在桌上，反覆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為什麼？她想不明白。沈氏的冷淡不像是針對她個人，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疏離。
比起對她還算客氣，對宋墨，竟連多呆一刻都不願。
正怔忡間，窗外傳來宋墨的聲音：「明日起，我要在廟裡處理些事務。公主可自己在廟裡遊玩。」
頓了頓，他唇角勾起：「後山有一片竹林，還有蓮花池，冬日白雪配著竹影別有一番美。」
「夫君是忘了我在這裡教養過兩年麼？這裡有什麼，我可比你要清楚。」
姜繆打開窗，見宋墨的素輿停在廊下，月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背脊。
白雪，寺廟。
讓他周身的寂寥愈發明顯。
「處理事務？」她脫口問道，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嗯，有些舊部在附近。」宋墨抬頭看她，眸子裡映著月色，「五日後，咱們就可回京。」
五日後。
姜繆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雲機公子也約了五日後，在後山見面。
她強壓著心頭的激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好。」
宋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深深：「公主今日有些心緒不寧，可是有旁的事擾亂心神？」
「沒有。」姜繆連忙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故地重遊，有些恍惚罷了。」
她的謊言拙劣得可笑，連自己都騙不過。
可宋墨意外地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姜繆靠在窗邊，手心裡全是汗。
夜色漸深，姜繆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她拿出那封回信，借著月光再次細看。
字跡依舊張揚，墨色飽滿，仿佛能透過紙背感受到他落筆時的力道。
「五日後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