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一字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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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包廂那張狂至極的笑聲,讓范立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個薛素素。

  她沒有稱嚴世蕃為「嚴侍郎」,而是別有心機地叫了一聲「嚴公子」。

  既點明了對方的尊貴身份,又巧妙地避開了官職,為他這趟青樓之行完美地遮掩了過去。

  畢竟,大明律法,官員狎妓,可是重罪。

  「哼!」

  就在此時,另一間包廂里,傳來一聲滿含不屑的冷哼。

  「好大的口氣!讓風雪停歇?真當自己是羽化登仙,能敕令天時了不成?」

  哦?

  范立眉梢一挑,竟有人敢在這種場合,當眾打嚴世蕃的臉?

  他心念電轉,瞬間便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能有這個膽子,且有這個資格與嚴世蕃叫板的,縱觀今夜滿船賓客,恐怕也只有那一位了。

  果不其然。

  隔壁的嚴世蕃勃然大怒,聲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瘋狗:「徐璠,你他娘的給老子閉上臭嘴!什麼叫敕令天時?你想構陷老子謀逆嗎?」

  「我大明朝,誰是天?誰是日?我嚴世蕃不過是為博素素大家一笑,使了些許微末伎倆,何曾敢妄議天時!」

  「真要說妄圖染指天威的,怕不是你那個老爹吧?三更半夜,偷偷摸摸跑去儲君府上磕頭……那才是真正的痴心妄想!」

  好一招惡犬撲食!

  范立幾乎要為他鼓掌。

  嚴世蕃這番話,粗鄙不堪,卻字字誅心,每一句都踩在徐家的死穴上!

  徐階夜訪東宮,早已觸怒了那位深居西苑、一心修道的嘉靖皇帝,此事在朝堂頂層早已不是秘密。

  嚴世蕃一開口,就將徐家推到了懸崖邊上!

  徐璠所在的包廂,瞬間死寂。

  良久,裡面才傳來「砰」的一聲悶響,似乎是什麼名貴的瓷器被狠狠砸碎在地。

  范立瞥了一眼自己包廂里那些雅致的青花瓷,可以想見,隔壁的徐公子此刻是何等的暴怒與憋屈。

  「哈哈……哈哈哈哈!」

  嚴世蕃的包廂里,爆發出更加得意、更加猖狂的笑聲。

  就在這火藥味漸濃之時,台上的薛素素再次開口,聲音如同一股清泉,巧妙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今夜滿座皆是素素的知己,亦是天下聞名的仁人善士。為讓我雲州將士的遺孀們能安然過冬,素素斗膽,這便開始今夜的拍品。」

  她一句話,便將兩位衙內之間的交鋒輕輕揭過。

  悠揚的絲竹聲再次響起,氣氛重歸融洽。

  薛素素玉手輕抬,第一件拍品被侍女端了上來。

  「這第一件,便是小女子的一點拙作。」

  范立定睛一看,險些笑出聲。

  托盤上,竟是一方女子用的繡帕。

  只是那針腳,粗糙得堪比村婦所為,上面繡的一對鴛鴦,更是肥碩如鵝,毫無美感可言。

  薛素素卻面不改色,淺笑道:「小女子手拙,於女紅一道,實非所長。此乃初學之作,不知哪位公子願意賞臉,收下這方『鴛鴦戲水帕』?素素將感激不盡。」

  就這種貨色,會有人要麼?

  范立心中腹誹。

  然而,讓他意外的一幕發生了。

  「起拍價,一兩白銀。」

  「一百兩!」

  「我出一千兩!」

  「五千兩!」

  「我出一萬兩!」

  范立徹底愣住。

  一萬兩對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可在大明,這樣一方手帕,便是頂級繡娘所制,也不過幾錢銀子。

  這東西,憑什麼?

  只聽席間有懂行的賓客壓低聲音,激動地對同伴解釋:「薛大家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唯獨從不碰針線!這方手帕,怕是她此生唯一的女紅之作!此等孤品,其價值……不可估量啊!」

  范立笑了。

  原來,玩的是「物以稀為貴」的把戲。

  轉瞬之間,這方丑手帕的價格,便被抬到了三萬兩白機。

  「三萬兩!恭喜博倫樓的張少東家!」

  范立知道,博倫樓是京城有名的百年酒樓,傳聞其祖上曾是御廚,靠著一手絕活打下這份家業。

  他不禁搖頭。

  若是那老廚子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子孫竟擲萬金只為博一個風塵女子歡心,怕不是要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多謝張公子的厚愛,這方帕子,素素便贈與您了。」

  薛素素笑意盈盈,親自走下台,將那方手帕,親手為那位早已痴傻的張少東家,塞入了他的衣襟。

  動作輕柔,吐氣如蘭,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媚到了骨子裡。

  那位張少東家渾身一顫,臉上只剩下傻笑。

  「不愧是秦淮河第一花魁。」范立心中冷評。

  「第二件拍品。」台上的薛素素再次開口,「素素要再次感謝嚴公子。眾所周知,嚴閣老乃是當世大儒,書法大家。此番,嚴公子特地為我們帶來了嚴閣老親筆所書的墨寶一幅!」

  說話間,一幅畫卷在台上緩緩展開。

  剎那間,一股磅礴的「正氣」撲面而來,一個龍飛鳳舞的「忠」字,躍然紙上。

  「嚴閣老親筆,『忠』字帖!起拍價,一千兩!」

  范立眼底的譏諷之色更濃了。

  嚴嵩,嚴世蕃,好一對狡猾的父子。

  這慈善拍賣,本是來刮賓客的錢。

  他嚴世蕃倒好,反倒拿了件東西出來賣?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拍賣,他可以一毛不拔,心安理得。

  因為,他已經「捐」過了。

  捐的,還是他爹的一幅字。

  這東西,說它價值千金也行,說它一文不值也對。

  可無論如何,嚴世蕃都做了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若是這幅字賣出高價,他嚴家非但沒出一文錢,反而名利雙收!

  好算計!

  好一筆無本的萬利買賣!

  范立看著那個「忠」字,心中冷笑。

  滿朝皆知,嚴嵩乃是大明第一奸貪之臣。

  可他偏偏不寫「仁」,不寫「義」,單單寫一個「忠」。

  這是在告訴天下人,告訴那位皇帝。

  我嚴嵩貪是貪了點。

  但我,忠心啊!

  今夜過後,誰人不知,嚴閣老的「忠」字墨寶,在煙波畫舫為國捐軀的將士遺孀,籌得了巨款?

  至於賣不出去?

  絕無可能。

  嚴黨遍布朝野,根本無需嚴世蕃示意,想拍這記馬屁的官員,能從秦淮河排到紫禁城!

  所以,當這幅字出現的那一刻,便註定了它必將名利雙收!

  「一萬兩!嚴閣老的墨寶,我買了!」

  「呸!區區一萬兩,也想請回閣老的墨寶?我……我出五萬兩!」

  「十萬兩!」

  最終,價格定格在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三十萬兩!

  薛素素親自將那幅「忠」字,送到了一位身材微胖、留著八字鬍的中年官員手中。

  那官員接過墨寶,卻看都未看薛素素一眼,反而轉身,朝著嚴世蕃所在的包廂,深深地鞠了一躬。

  范立心中暗道:「人各有好,倒也不奇。」

  這世間,總有那麼些人,對青樓花魁不屑一顧,卻獨愛那官場上的權勢與鑽營。

  就在此時,隔壁包廂里,傳來一個壓低了的、只有范立這等修為才能聽清的聲音。

  「少爺,此人是趙文華,嘉靖八年的進士,現任大理寺少卿。他想投靠您,在工部謀個差事。」

  緊接著,是嚴世蕃那不可一世的聲音。

  「嗯……三十萬兩買老頭子一幅字?算他有心!告訴他,工部右侍郎的位置,本公子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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