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親的擔憂與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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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愛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真正捕捉到兒子身上那點不對勁的。

  天剛蒙蒙亮,四合院裡靜得只有幾聲零星的鳥鳴。楊愛國習慣性地早起,準備在院裡活動活動筋骨。推開東廂房的房門,帶著寒意的晨風灌進來,他一眼就瞥見兒子楊不凡的身影,正立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下。

  楊不凡似乎剛結束某種活動,正緩緩收勢。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單衣,脊背挺直如標槍,微微側著頭,目光投向四合院那方被屋脊切割開的、灰藍色的天空。幾縷汗濕的黑髮貼在飽滿光潔的額角,整個人在熹微的晨光里,竟透出一種奇異的沉靜和……銳利?

  對,就是銳利!

  楊愛國心頭猛地一跳。那絕不是他熟悉的兒子!他記憶里的楊不凡,總是習慣性地微微駝著背,眼神帶著點怯懦和迷茫,看人時總下意識地躲閃。可眼前這個少年,身姿挺拔得像院牆外那棵新栽的小白楊,側臉的線條清晰而硬朗。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正專注地望著天際,眼神沉靜、深邃,深處卻像藏著兩柄剛開刃的小刀,不經意間閃過一種洞悉一切的鋒芒。

  這種眼神,楊愛國太熟悉了——那是老獵手在追蹤狡猾獵物時才會有的眼神,是他在廠里審訊那些偷奸耍滑、甚至企圖搞破壞的「壞分子」時,自己鏡子裡映出來的眼神!一種屬於成年人的、經歷過風霜、沉澱了智慧的銳利!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楊愛國脊椎骨竄上來,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兒子?十八歲,高中都還沒畢業的兒子?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腳步釘在原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楊不凡似乎並未察覺父親的存在,他收回望向天空的視線,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頸,動作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然後,他轉過身,朝著東廂房走來。

  父子倆的目光,就在這清冷的晨光里,猝不及防地對撞在一起。

  楊愛國清晰地看到,兒子眼中那抹銳利瞬間收斂,如同利刃歸鞘,快得幾乎讓他以為是錯覺。轉瞬之間,熟悉的、屬於十八歲少年的溫順和一點點……嗯,大概是困惑?重新浮現在楊不凡臉上。

  「爸?這麼早?」楊不凡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般的微啞,自然得無懈可擊。

  楊愛國喉嚨有些發乾,他嗯了一聲,聲音比平時更沉幾分:「嗯,活動活動。」他銳利的目光在楊不凡身上逡巡了一圈,仿佛要穿透那層單薄的衣衫,看清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那挺拔的身姿,勻稱而隱含爆發力的肌肉線條,還有剛才那一閃而逝的、絕不該屬於一個少年的眼神……這一切都像冰冷的針,扎在他心上。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楊不凡沒再說什麼,只點點頭,便側身從父親身邊經過,進了屋。留下楊愛國獨自一人站在院子裡,初春的晨風裹挾著寒意,吹在他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疑雲。他擰著眉,望著兒子消失在門後的背影,那背影消失得乾脆利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不對勁!楊愛國在心裡又重重地重複了一遍。他多年的保衛工作直覺在瘋狂報警:這絕不可能是兒子一場小病之後「開竅」那麼簡單!這裡面,肯定有事!

  這疑慮如同藤蔓,在楊愛國心裡瘋狂滋長,纏繞得他心神不寧。白天在紅星軋鋼廠保衛科,處理著車間工人為幾尺布票爭吵的瑣事,他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兒子清晨那個銳利如刀的眼神。這眼神像根刺,扎得他坐立難安。

  傍晚下班,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熟悉的南鑼鼓巷95號院,一進垂花門,喧鬧的人聲撲面而來。賈張氏那尖利刻薄的嗓門正穿透空氣,唾沫橫飛地數落著對門老李家晾衣服占了她的「風水寶地」。易中海板著臉在中間勸解,劉海中背著手,挺著肚子在邊上指指點點,一副領導派頭。傻柱拎著飯盒路過,毫不客氣地甩過去一句:「賈大媽,您那風水寶地,怕是連耗子都不樂意去!」引得周圍看熱鬧的鄰居一陣鬨笑。

  要在平時,楊愛國或許會停下來,盡一盡保衛幹部的職責,調解兩句。但今天,他只覺得這熟悉的市井喧囂格外刺耳。他腳步不停,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自家東廂房的窗戶。窗戶開著,能看到楊不凡坐在桌前的身影,側臉平靜,似乎正在看書。那沉靜專注的姿態,又與他記憶里那個有些畏縮、總顯得心不在焉的兒子判若兩人。

  「愛國回來啦?」閻埠貴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從他那小帳本上抬起頭,習慣性地想湊近打聽點消息。

  楊愛國只含糊地應了一聲「嗯」,腳步更快地穿過前院,徑直回了家。那匆匆的背影,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晚飯的氣氛有些沉悶。穆青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的低氣壓,一邊給楊囡囡夾菜,一邊悄悄打量著他。楊愛國扒拉著碗裡的棒子麵粥,味同嚼蠟。他眼角的餘光,始終鎖在對面安靜吃飯的兒子身上。


  楊不凡吃飯的動作不快,卻有種說不出的利落。夾菜,咀嚼,吞咽,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效率感。他偶爾抬頭回應母親的話,或者給旁邊嘰嘰喳喳說著「小蝴蝶」的楊囡囡擦擦嘴角的飯粒,神態溫和自然。但楊愛國卻越看心越沉——這絕不是他兒子!他那個有點木訥、反應總是慢半拍的兒子,絕不會有這種沉穩到近乎漠然的眼神!那眼神深處,似乎還藏著點……審視?一種居高臨下的冷靜?

  楊愛國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最近廠里保衛科內部傳達了好幾次文件,都是關於打擊潛伏敵特和反動會道門的。文件里特別提到過,有些敵特組織善於偽裝,用各種手段拉攏、腐蝕、甚至……控制思想不堅定的年輕人!那些被控制的年輕人,往往會在短時間內表現出巨大的、反常的變化!

  兒子這翻天覆地的改變——精神面貌、身體素質、還有那令人心悸的眼神……難道……難道是被敵特分子盯上、洗腦了?!楊愛國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夜深人靜。整個四合院都沉入了夢鄉,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東廂房裡,楊囡囡在裡間小床上睡得香甜,發出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外間,楊愛國和穆青的大床上,穆青也已睡熟。

  楊愛國卻睜著眼睛,毫無睡意。窗欞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方塊。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動作輕得像一隻夜行的貓。他赤著腳,走到牆角那個上了鎖的舊樟木箱子前。這是他從部隊帶回來的老物件,鑰匙只有他有。

  他蹲下身,從貼身衣袋裡摸出那把小小的、磨得鋥亮的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側耳聽了聽裡間和旁邊的動靜——一片死寂。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箱蓋掀開一條縫。

  一股樟腦混合著舊紙張和鐵鏽的味道瀰漫出來。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楊愛國的手準確地探向箱子最底層,摸索著,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子上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右上角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五角星。

  他抱著這個沉重的檔案袋,如同抱著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躡手躡腳地走到外間靠牆的小方桌旁。他沒有開燈,只是借著那點微弱的月光,將檔案袋放在桌上,手指有些顫抖地解開了纏繞的棉線。

  他不敢把文件都拿出來,只是將袋口拉開,借著月光,手指在那些冰冷的、印著「機密」和「內部傳達」字樣的文件頁上快速而緊張地翻動。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他的眼睛急切地掃過那些黑色的鉛字:

  「……警惕資產階級腐朽思想的滲透……」

  「……利用小恩小惠、歪理邪說蠱惑拉攏……」

  「……思想控制手段隱蔽,受害者初期表現為精神亢奮、行為異常、與過往判若兩人……」

  「……需密切關注身邊人員思想動態之突變……」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楊愛國的心上。文件里描述的「受害者初期表現」,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指向了他兒子近期的變化!精神好了?那是亢奮!身體棒了?那是異常!眼神變了?那是判若兩人!

  冷汗,瞬間浸透了楊愛國的後背。他猛地合上文件袋,緊緊攥住,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嘣」聲。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黑暗,死死盯向兒子睡覺的那張小床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安靜地躺著。

  洗腦……敵特……兒子……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瘋狂地衝撞、轟鳴,幾乎要炸開。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個平日裡面對歹徒都面不改色的保衛科隊長。他仿佛看到一隻無形的、骯髒的黑手,正伸向他唯一的兒子!不行!絕對不行!他必須弄清楚!就在今晚!

  第二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四合院染上一層陳舊的金紅。楊愛國比平時回來得更早一些。他推開門,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瞬間填滿了東廂房的門框。

  穆青正在外間的小煤爐邊忙碌,鍋里煮著稀薄的棒子麵粥。楊囡囡坐在小馬紮上,擺弄著幾塊楊不凡用木頭邊角料給她削的小玩意兒,嘴裡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歌。

  楊不凡坐在靠窗的小桌前,桌上攤開著一本高中物理課本,旁邊放著一個簇新的硬殼筆記本。他正握著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夕陽的光線勾勒著他專注的側臉輪廓。

  屋內的氣氛原本是溫馨而日常的。但隨著楊愛國沉著臉走進來,並反手「咔噠」一聲輕輕帶上了房門,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立刻瀰漫開來。


  穆青攪動粥勺的動作頓住了,驚訝地看向丈夫:「愛國?今天這麼早?飯還沒……」她的話沒說完,就被楊愛國一個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楊囡囡也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她放下手裡的木頭小鳥,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哥哥,小臉上寫滿了懵懂和一絲不安。

  楊不凡停下了筆。他抬起頭,平靜地看向門口的父親。楊愛國沒有換鞋,他穿著軋鋼廠保衛科那身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制服,一步步走過來,軍靴踩在泥土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兩道濃眉緊緊地鎖著,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像探照燈一樣,牢牢鎖定在楊不凡臉上,帶著審視,帶著懷疑,更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他徑直走到楊不凡的小桌前,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楊不凡完全籠罩。他先是一言不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桌面——攤開的物理課本,那本嶄新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公式。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楊不凡放在桌角的一個舊帆布書包上。

  「爸?」楊不凡放下筆,站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楊愛國依舊沒說話。他伸出手,動作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生硬,直接抓起了那個帆布書包。他的手指粗壯有力,捏著那薄薄的書包帶子,仿佛那不是兒子的書包,而是某個需要重點搜查的證物袋。

  「嘩啦!」

  楊愛國毫不猶豫地將書包倒轉過來,裡面的東西稀里嘩啦全都被倒在了桌面上!幾本課本、一個鐵皮鉛筆盒、幾支禿頭的鉛筆、一塊橡皮……東西很少,一目了然。他粗糲的手指迅速而粗暴地在那些書本間翻動、按壓,檢查是否夾帶了什麼可疑紙張。鉛筆盒被打開,裡面的鉛筆、小刀被撥弄得叮噹作響。他甚至拿起那幾本書,用力地抖了抖,仿佛裡面會掉出什麼反動傳單或者密寫藥水。

  他的動作熟練而冷酷,帶著保衛科審訊室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強硬。整個過程中,他的眼睛始終緊盯著楊不凡的臉,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穆青捂住了嘴,臉色瞬間白了。她完全不明白丈夫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兒子?那眼神,那動作,簡直像是在對待……敵人!她下意識地想上前阻攔,卻被楊愛國那冰冷而沉重的氣勢懾住,腳步僵在原地,只有嘴唇微微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楊囡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向穆青:「媽媽!爸爸凶哥哥!嗚嗚嗚……」

  楊不凡靜靜地站著,任由父親搜查。他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這種超乎尋常的鎮定,讓楊愛國心中的疑雲更加濃重——一個十八歲的孩子,面對父親如此粗暴的搜查,怎麼可能如此平靜?!

  搜查一無所獲。桌上只有最普通的學生用品。

  楊愛國似乎並不意外,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指望能搜出什麼實物證據。他將空空如也的書包重重地摜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帶著最後通牒般的沉重壓力,直刺楊不凡的雙眼。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和一種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恐懼:

  「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穆青緊緊摟著哭泣的楊囡囡,驚恐地看著丈夫和兒子,心提到了嗓子眼。煤爐上的粥鍋發出輕微的「咕嘟」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楊不凡迎著父親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他沒有立刻辯解,也沒有被那強大的壓迫感所懾服。他沉默了兩秒,眼神里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像是……無奈?又或是瞭然?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楊愛國和穆青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微微側身,伸手,將桌上那本被父親粗暴搜查時推到一邊的簇新筆記本拿了過來。筆記本的硬殼封面在夕陽下泛著微光。他動作從容地翻開筆記本,手指準確地翻到其中一頁。

  「爸,」楊不凡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與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您是不是覺得我最近……有點怪?比如早上練的那些動作?」

  他一邊說,一邊將翻開的筆記本輕輕推到楊愛國面前,指尖在攤開的紙頁上點了點。

  楊愛國眉頭緊鎖,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頁紙上。只一眼,他那張因憤怒和擔憂而緊繃的、鐵板似的臉,瞬間凝固了。


  紙上根本不是什麼檢討書或者可疑記錄。那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圖?各種姿勢怪異的人體線條圖!旁邊還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全是些他壓根看不懂的符號和公式!什麼「α角」、「β角」、「受力分析F=ma」、「關節扭矩τ=r×F」、「肌肉群做功效率η」……還有箭頭,虛線,坐標軸……活脫脫一張天書!

  楊愛國當兵出身,在保衛科靠的是拳頭和原則,這種複雜到令人眼暈的圖形和符號,對他而言無異於外星文字。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小子!都到這時候了,還敢拿鬼畫符糊弄老子?!

  就在楊愛國怒意即將爆發,穆青的心快要跳出胸腔的瞬間——

  「爸爸!爸爸!」

  一個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的小奶音像顆小炮彈一樣炸開。楊囡囡不知何時掙脫了媽媽的手,邁著小短腿,像一頭憤怒的小牛犢,舉著那個寶貝似的、用彩色廢紙和木棍做成的簡陋小風車,噔噔噔地衝到了楊愛國和楊不凡中間!

  她小小的身體還不到楊愛國大腿高,卻勇敢地張開雙臂,試圖把哥哥擋在身後。她仰著哭得通紅、掛著淚珠的小臉,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衝著高大的父親,用盡全身力氣控訴:

  「不許凶哥哥!哥哥教囡囡變蝴蝶!哥哥是好人!變!大蝴蝶!飛飛!」

  小丫頭一邊喊著,一邊還使勁舉著手裡那個紙風車,用力地朝楊愛國揮舞著,仿佛那是什麼了不得的證據。紙風車被她的動作帶得呼呼轉了起來,彩色的紙條在夕陽的光線下劃出模糊的光暈。

  楊愛國那醞釀到頂峰的雷霆之怒,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奶凶奶凶的控訴和那個呼呼轉動的破風車,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

  他低下頭,看看女兒那張哭得委屈巴巴、卻又無比認真執著的小臉,再看看她手裡那個幼稚可笑的風車「證據」。然後,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移回桌上,落在那本攤開的、寫滿人體線條和天書般公式的筆記本上。

  「巴……巴什麼夫?」楊愛國腦子裡嗡嗡作響,下意識地喃喃重複著剛才兒子提到的那個拗口的名字,「條……條件反射?晨練?蝴蝶?」

  巨大的困惑如同實質的浪潮,瞬間衝垮了他之前所有基於「敵特洗腦」的驚悚想像和憤怒推斷。那張嚴肅刻板、布滿風霜的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呆滯的茫然。他像是一台高速運轉卻突然被塞進一把沙子的精密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在發出刺耳的、卡殼的嘎吱聲。

  他看看滿紙看不懂的「天書」,再看看女兒舉著的、呼呼轉動的破風車,最後,目光落在兒子楊不凡那張平靜得過分、甚至還帶著點「你看吧我就知道」的無奈表情的臉上。

  楊愛國徹底懵了。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問號,伴隨著女兒「哥哥變蝴蝶」的稚嫩童音和風車旋轉的呼呼聲,反覆盤旋、轟鳴。

  這……這他娘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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