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存在的無意義與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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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拉、莫泊桑等人知道萊昂納爾很少主動解釋自己的作品,一旦他開口了,那就說明他真的想說什麼。左拉做了個「請」的手勢:「靈魂如何「存在』?那就說說看。我們都想聽聽。」

  萊昂納爾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杯子,悠哉地給自己續上一杯熱茶,抿了一口以後,才開始自己的闡述。

  「我先從「自然主義』說起吧。愛彌兒,你也許覺得《鼠疫》是自然主義的延續和補充,保爾也說歡迎我回到自然主義的懷抱。

  我的確是把整個城市當成了一個實驗室,把形形色色的人放進去,看他們在瘟疫、封鎖、死亡的壓力下會做出什麼反應。

  這種寫法,確實是我從自然主義當中學到的。」

  左拉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但是」萊昂納爾忽然轉變了語氣,「我想在這條路上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他站起來,在花園的草坪上一邊踱步,一邊娓娓道來。

  「自然主義把人放在遺傳、環境、貧困、欲望、制度里觀察,並試圖解釋為什麼人會變成酒鬼,變成妓女,變成殺人犯……

  這些都很有用,我在《鼠疫》里也用到了這些方法。里厄為什麼會留下來?因為他是個醫生,他的職業和環境讓他這樣選擇。

  朗貝爾為什麼想逃?因為他的情人在巴黎,他的欲望和情感讓他想離開。」

  說到這裡,他看著左拉:「但是愛彌兒,你有沒有想過,當這些答案仍然不能完全解釋「人為何受苦』時,還能寫些什麼?」

  面對這個質疑,左拉的眉頭皺了起來,剛想要解釋,萊昂納爾卻沒有給他打斷的機會

  「瘟疫之所以傳播,既有科學原因,比如霍亂通過被污染的水傳播;也有行政原因,比如政府反應遲緩,貧民窟沒有乾淨水;

  還有社會原因,比如富人有錢搬走,窮人只能留在原地等死……這些相信你們都了解。」

  萊昂納爾的聲音很平淡,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並且在去年的霍亂傳播中已經被驗證過了,每個法國知識分子都清楚。

  「但是我想問的是,既然知道了原因,人又應該如何面對殘酷的死亡、情感的疏離、人性的荒涼和註定失敗的努力?」

  他走回椅子前,坐了下來,語氣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你們都知道,去年,1884年,我在巴黎、在馬賽、在土倫,親眼看著霍亂是怎麼在奪走了成百上千個普通人的生命的。

  我見過一個母親,三個孩子死了兩個,自己也感染了。她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只是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摸孩子的頭髮。

  科學能告訴人們霍亂怎麼傳播,又該怎麼消毒……但科學安慰不了她,也不能解釋為什麼死的是她的孩子,而不是別人的。」

  萊昂納爾的話讓所有人都回憶起去年那些灰暗的日子,也回憶起萊昂納爾是如何付出巨大的精力與代價投入對霍亂的決戰。

  「你們知道,我一向尊重科學,為此砸了很多錢。里厄醫生也一直在強調要定時量體溫、要統計死亡人數、要做好隔離……

  他也很尊重科學。但科學總有無法安慰人的那個時刻一一作為作家,我想知道,當那個時刻來臨的時候,人該怎麼辦?」

  左拉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覺得,你說的這些其實並沒有超出自然主義的範圍一」

  「我說了,我想往前走一小步。」萊昂納爾打斷了他,「愛彌兒,我只想在一個路口拐個彎。」「什麼樣的彎路?」

  「自然主義總把惡歸結到具體原因上,比如貧富不均、比如階級壓迫、比如社會不公……這些都沒有錯,我也相信。

  但這個世界上,總有些惡是沒有原因的,總有些痛苦是無法解釋的。那人在這種無處申訴的境況里,要怎麼活下去?」

  這時候,坐在角落裡的契訶夫開口了:「索雷爾先生,去年我從醫學院畢業以後,就在莫斯科的茲威尼哥羅德當醫生。

  今年年初,有一天夜裡我出急診,是一個農夫的妻子難產。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去,但到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流了很多血。

  農夫跪在我面前問我,「大夫,為什麼?』我告訴他出血的原因,是因為胎盤前置……但他又問,「為什麼是她?」

  契訶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那時候我就想,醫學可能能解釋一切病理,但解釋不了任何人的命運。」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示意契訶夫繼續說。

  契訶夫猶豫了一下,不確定地問:「所以這個世界並不能回應人的善惡,是嗎?好人會死,庸人會活,惡人也可能活下來。

  一場災難從開始到結束,從來就沒有一個道德帳本可以算清誰該得到什麼,誰又該失去什麼。所以連痛苦也不一定有意義。」

  「沒有。」萊昂納爾回答得很乾脆,「災禍不會因為人有罪才降臨,也不會因為人善良就離開。它像太陽、海風、病菌、死亡一樣,沒有道德,也沒有憐憫。」

  契訶夫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才問:「那醫生為什麼還要救人?」

  萊昂納爾看著他,露出一個微笑:「安東,你說說你自己的想法。」

  契訶夫搖了搖頭:「我不確定,但我確實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這一年來,我一直在給人看病,治好的不少,治不好的更多。

  有時候我把病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了,覺得很高興;但如果是另一種病,我就無能為力了。那我做的事情到底有沒有意義?」

  「有意義。」萊昂納爾說,「但不是過去你以為的那種意義。」

  「那是什麼意義?」

  「痛苦本來就不一定有意義,醫生本來也不一定能救下所有人。但只要你還是一個醫生,就仍要溫和、誠實,並且出診。」

  契訶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謝謝,索雷爾先生。我真的需要聽到這些話。」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然後補了一句:「不過,安東,我有個建議。」

  「請說。」

  「你當然可以繼續當醫生,繼續出診,但我希望你,務必與那些患有傳染病,尤其是肺結核的病人保持距離。」

  契訶夫愣住了:「為什麼?」

  「你照做就是。」這一次,萊昂納爾顯得有些「粗暴」,並沒有耐心地解釋。

  契訶夫也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我記住了!」

  這時候,莫泊桑忽然開口了:「萊昂,你知道里厄醫生和朗貝爾讓我想到了什麼嗎?過去一百年法國里的那些英雄一

  司湯達的於連、巴爾扎克的拉斯蒂涅、大仲馬的達達尼昂、雨果的冉;阿讓……還有很多很多,甚至包括歐仁;蘇的魯道夫。

  這些人是行動者,是復仇者,是革命者,是犧牲者,是天才,是野心家……他們的力量來自欲望、來自才華、來自仇恨或愛。

  但里厄不是這樣的一一他沒有征服鼠疫,更沒有打敗死亡,在他所有的朋友中,只有格朗得了鼠疫後能死裡逃生。

  但他哪怕不相信自己能阻止死亡,他也拒絕讓自己變成死亡的同謀,並且從不肯把世界的冷酷當作自己冷酷的藉口。」

  萊昂納爾聽完,看向莫泊桑:「居伊,你抓住了要點。我去年在土倫,見過很多普通的醫生和護士。他們沒有神啟,沒有宏大理想,沒有必勝信念,他們甚至不確信自己的行動能改變最後的結果。」「那他們為什麼還去?」莫泊桑問。

  「因為他們覺得,既然有人在發燒、在呻吟、在窒息、在死亡,而自己有辦法緩解一點痛苦,那他們就該去。就這麼簡單。」

  左拉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萊昂,你的這部和這個世界上的其他所有都不一樣。」

  萊昂納爾點點頭:「是不太一樣。」

  當然不一樣一一在一八八五年,歐洲人習慣了來自宗教的訓誡、來自國家的要求、來自家族的期待、來自社會的規則……

  每個人都知道他應該做什麼:信上帝,服兵役,傳宗接代,納稅,愛國……但在《鼠疫》里,這些全都失靈了。

  教會不能解釋為什麼虔誠的人也死了;政府不能保護它的公民;國家可以提供封城的士兵,但不能提供治病的疫苗……

  面對死亡,每一對夫妻、每一對父子、每一對兄弟,都是孤獨的。

  左拉緊緊盯著看著萊昂納爾:「你在逼你的人物,在絕境裡自己給自己一個回答。」

  「我們遲早會面對這種時刻,教會、政府、科學、愛情……都靠不住了,每個人都要被迫獨自回答一個問題一

  我留下,還是離開?我救人,還是保命?我說會引發恐慌的真話,還是維持虛假的安寧?」萊昂納爾說完這句話,一直很拘謹的莫里斯;勒布朗,也忍不住開口了:「萊昂納爾先生,如果讓我說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里厄當然知道死亡永遠不會被徹底消滅。可是正因為死亡永遠在那裡,每一次救治才都不是小事。


  每一次治療,都是他對死亡的一次小小的反抗。」

  萊昂納爾讚賞地看了他一眼:「你說得對。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但他每一次都做了。這既是存在的無意義,也是存在的意義。」

  他又站了起來,在花園裡踱著步,準備結束今天對《鼠疫》的討論。

  「人沒辦法選擇災難,沒辦法選擇時代,甚至沒辦法選擇自己怎麼死。但是,他還可以選擇自己的態度和行動。」

  他看了看周圍的人:「所以我說,《鼠疫》是一部展現靈魂如何「存在』的。當社會、信仰、命運都不能給出答案的時候

  一個人還願不願意自己做出選擇?還肯不肯對另一個人的痛苦負責?」

  這句話說完,花園裡又陷入了一片沉默。這一次,持續得比以往都久。。

  左拉最先打破沉默,他看了看時間:「天快黑了。」

  確實,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在花園裡談了整整一下午。夕陽把整座山麓別墅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田野在暮色中慢慢隱去。

  別墅里的電燈都亮了起來,讓整座房子像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路燈就像一串閃閃發光的鑽石項鍊,掛在藍灰色的天下。

  萊昂納爾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明天就會把這部交給「沙爾龐捷的書架』,大約七月可以出版左拉說:「我有個預感,《鼠疫》會再次震動法國,甚至整個歐洲。」

  萊昂納爾微微一笑:「也許吧。」

  莫泊桑有些頹喪地表示:「七月?我的《漂亮朋友》上個月剛剛出版,反響還不錯。《鼠疫》一面世,恐怕沒人會記得它了。」

  《漂亮朋友》是莫泊桑最重要的長篇,通過冒險家杜洛阿利用女性與新聞界發跡的故事,深刻揭露了第三共和國時期金融寡頭政治、殖民主義戰爭政策與報界腐敗。

  萊昂納爾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居伊,《漂亮朋友》是部好作品,足以在文學史上留下痕跡,不要灰心。」

  莫泊桑有些驚喜地問:「是嗎?你已經看過了?你不是剛回來沒多久嗎?我還沒有把書送給你呢。」萊昂納爾篤定地點點頭:「當然看過了,無疑是一部傑作!居斯塔夫如果也能看到,肯定會感到欣慰。」

  莫泊桑這才高興起來。

  萊昂納爾也沒有再多說,只是看著遠處漸漸暗下去的天空,好像在想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這時候蘇菲從屋子裡走出來,對眾人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氣氛再度活躍起來,眾人紛紛站起身,向著餐廳走去。

  莫泊桑、於斯曼、阿萊克西等人三三兩兩一夥,還在小聲說著些什麼;契訶夫和勒布朗走在後面,繼續探討《鼠疫》的內涵。

  左拉是最後一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鼠疫》手稿,又看了一眼萊昂納爾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萊昂納爾剛才說的那番話,表面上是在解釋《鼠疫》,實際上是在為他們所有人宣告一件事情一

  ,從此以後,可以走向一條新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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