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我們只是送還了一位詩人(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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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5年5月25日,巴黎從沉睡中醒來的時候,所有報亭前都排起了長隊。

  《小巴黎人報》頭版用了一整版刊登萊昂納爾在維克多;雨果大道130號門前的演講全文。標題是加粗的黑體字:《「他們想把雨果從窮人那裡偷走」》。

  報紙在早上七點就被搶購一空。報童們穿梭在大街小巷,一邊跑一邊喊:「號外!索雷爾先生怒斥政府!「作家最危險的命運是被權力擁抱』!」

  蒙馬特高地的一間咖啡館裡,一份報紙攤在桌上,有人大聲朗誦著。

  當念到「政府想從窮人那裡把雨果先生偷走」的時候,一個老工人一拍桌子:「說得對!雨果先生的錢給了窮人,他們倒好,拿十萬法郎擺排場!」

  拉丁區的一間學生公寓裡,幾個索邦的大學生圍著桌子討論。

  其中一個拿著《小巴黎人報》念道:「「如果接受了他們的安排,那麼從此以後,在法國,一位作家最危險的命運,不是被權力迫害,而是被權力深情地擁抱,直至成為它的一部分。』」

  念完他擡起頭:「大家都明白索雷爾這話什麼意思吧?」

  「當然明白!意思就是政府想把雨果變成他們的招牌。」另一個學生說,「好讓自己那些骯髒的勾當都變成光鮮的功績。」

  第一個學生點了點頭:「有道理。所以索雷爾說他們「想從窮人那裡偷走雨果』。」

  「對。雨果的遺囑寫得清清楚楚,他要用窮人的靈車。政府偏要搞國葬,這不是偷是什麼?」旁邊一直沒說話的一個高年級學生冷笑了一聲:「你們真以為政府在乎雨果的遺囑?他們在乎的是葬禮那天,全世界的報紙都會登出「法國為雨果舉行國葬』的消息。這才是他們要的。」

  「那就讓他們辦不成!」

  波旁宮的總理辦公室里,亨利;布里松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好幾份報紙,不過每一份的頭版都讓他血壓往上升。

  內政部長亨利;阿蘭-塔爾熱坐在他對面,臉色也不好看。葬禮委員會的新任主席朱爾;西蒙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現在外面怎麼說?」布里松問。

  阿蘭-塔爾熱嘆了口氣:「《費加羅》《小巴黎人》《世紀報》《吉爾;布拉斯》,還有外省的報紙,全都登了索雷爾那番話。尤其是「偷走』和「最危險的命運』那兩句,到處都在傳。」

  布里松一拳砸在桌上:「他就那麼幾句話,把我們全盤的計劃都攪亂了。」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朱爾;西蒙開口了,「我們要想下一步怎麼辦。」作為前公共教育與美術部長,他說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阿蘭-塔爾熱看了看布里松:「要不……調整一下?葬禮規格降一降?」

  「不行。」布里松斬釘截鐵,「議會已經通過了國葬決議,十萬法郎的預算也批了。現在降規格,全法國都會說我們被索雷爾嚇住了。」

  朱爾;西蒙點了點頭:「我同意。國葬必須辦,而且要辦得體面。但我們得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對外就說,我們尊重雨果先生的遺願,所以葬禮會保持簡樸。但凱旋門的布置、先賢祠的安葬,這些都是國家表達敬意的方式,不矛盾。」

  阿蘭-塔爾熱想了想:「這個說法可以。但洛克羅伊夫人那邊怎麼辦?她手裡有雨果的親筆遺囑,而她現在只相信索雷爾那個混蛋!」

  布里松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才開口:「他們愛怎麼鬧就怎麼鬧。關鍵是,葬禮需要組織。沒有警察維持秩序,沒有軍隊引導人流,沒有市政部門協調交通……

  兩百萬人湧進葬禮現場會是什麼後果?踩踏、鬥毆、混亂!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轉過身看著幾人:「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按原計劃推進。凱旋門照常布置,先賢祠照常改造。索雷爾要辦他的「窮人的葬禮』,那就讓他辦。但我們不配合,看他怎麼收場。」

  阿蘭-塔爾熱眼睛亮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沒有政府,他們連路都封不住。到時候出了亂子,我們正好接手。而且我們可以把責任推到索雷爾他們身上一一是他們非要違背政府安排,才導致葬禮失控。」

  朱爾;西蒙想了想:「這確實有可能……但萬一沒有亂子呢?」

  布里松冷笑了一聲:「兩百萬人,沒有組織,怎麼可能不亂?你見過哪次大規模集會沒有組織好,然後還不出事的?」


  阿蘭-塔爾熱這時插了一句:「我聽說索雷爾跟保羅;拉法格關係不錯。如果拉法格的工人黨介入組織,也許真能穩住場面。」

  布里松擺了擺手:「拉法格今年年初就因為鼓動革命被關進去了,現在還在聖佩拉吉監獄待著呢。他出不來。」

  「就算他不在監獄裡,他也不會幫索雷爾這個忙。」朱爾;西蒙忽然說了一句。

  布里松和阿蘭-塔爾熱都看向他。

  朱爾;西蒙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們不知道拉法格怎麼評價雨果?」

  「怎麼評價?」

  「拉法格說,雨果是個「資產階級機會主義者』,用華麗的辭藻和廉價的感傷主義掩蓋階級本質,是「所有騙子中最大、最反動的一個』。這是他的原話。」

  阿蘭-塔爾熱愣了一下:「他真這麼說?」

  「當然是真的。所以拉法格和他的工人黨根本不會來給雨果辦葬禮。不搗亂就不錯了。」

  布里松聽完,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我們就更不用擔心了。索雷爾連組織人手都湊不齊,拿什麼跟我們斗?」

  阿蘭-塔爾熱也跟著笑了:「看來這場葬禮,最後還是得我們接手。」

  布里松重新坐回椅子上:「就這樣定了吧。凱旋門的布置繼續,先賢祠的改造加快。索雷爾要鬧就讓他鬧,我們只管把該做的事做好。葬禮那天,巴黎的街頭會證明誰才是對的。」

  當天下午,政府的工作照常推進。

  星形廣場上,工人們開始往凱旋門上掛巨大的黑底金邊帷幔。帷幔從拱頂一直垂到地面,把整座凱旋門包裹得像一個披著喪服的巨人。

  帷幔上綴滿了盾形紋章,每一枚都刻著雨果一部作品的名字一一《悲慘世界》《巴黎聖母院》《靜觀集》《歷代傳說》……

  凱旋門正下方,工人們開始搭建一座豪華的靈。靈用黑色大理石貼面,四周擺放著棕櫚樹和白色百合花,基上預留了擺放靈柩的位置。

  基後面是觀禮,預留了三百個座位,給政府官員、外國使節和各界名流。

  廣場四周,工人們還在搭建用來分隔人流的臨時欄杆,每隔十米就有一個警察站崗的位置。巴黎市政廳的工人們也在忙碌。他們在香榭麗舍大街兩側搭建看,看用木板和腳手架臨時拚成,外面包著黑布。

  這些看是預留給議員、法官、教授、軍官等「社會精英」的專區,平民沒有資格坐上去。協和廣場上,工人們正在豎立起一根根旗杆,準備懸掛前來葬禮現場的各國使節的國旗。高聳的埃及方尖碑也被黑紗包裹起來,頂端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花圈。

  所有的工程都在趕工,工人們兩班倒,日夜不停地干。現在的巴黎市民走過這些地方,都要繞道而行。5月26日上午,《政府公報》刊登了兩道總統令。

  第一道法令宣布:先賢祠恢復其1791年的原始用途,成為「國家偉人的墓地」。拿破崙三世與歷代王朝賦予其宗教性質的一切法令,統統廢止。

  第二道法令寫得更加明確:「維克多;雨果的遺體將安葬於先賢祠。」

  這是自1791年米拉博以來,第一次有人直接以國葬規格進入先賢祠;也是第一次,一位作家以如此決絕的方式被納入共和國的萬神殿。

  消息一出,共和派的報紙一片歡呼。

  因為眼下先賢祠實際上仍然是一座宗教建築一一它的官方名稱是聖熱內維耶芙教堂。

  教堂正面高懸著十字架,內部有祭壇與宗教陳設,由一支名為「聖熱內維耶芙詠禮司鐸團」的六人神父團體主持日常宗教活動。

  先賢祠的命運堪稱法國政體更迭的晴雨表,它在「神聖」與「世俗」之間反覆橫跳了近一個世紀。最早它是路易十五大病初癒後發願建造的教堂;法國大革命後制憲議會頒布法令,將這座剛完工的教堂世俗化,更名為「先賢祠」,門楣刻上了「偉人們,祖國感謝你們」的箴言。

  後來拿破崙一世登基後,又頒布法令將先賢祠歸還教會,恢復為聖熱內維耶芙教堂。門楣上的世俗銘文被抹去,宗教儀式也被重新恢復。

  等七月王朝復辟後,路易-菲利普又將其重新改為先賢祠,但功能模糊,既非純粹的陵墓,也非完全的教堂,更多是一種愛國主義教育場所。

  後來拿破崙三世發動政變成為新的皇帝,再次頒布法令將先賢祠徹底恢復為國家教堂,並建立了一支由六名神父組成的「聖熱內維耶芙詠禮司鐸團」,專責「為法蘭西祈禱,為安葬於此的死者祈禱」,門楣上的革命銘文也再次被鑿去,十字架重新聳立起來。


  第三共和國的政權穩定以後,議會曾通過法案,試圖恢復先賢祠的世俗性質,但遭到參議院阻撓,不了了之。

  如今,雨果的去世為共和國提供了不可錯過的契機!

  《小巴黎人報》的頭版標題是:《世俗共和國對教權的勝利》。

  《世紀報》寫道:「先賢祠終於回歸了它的使命一一安葬那些為法蘭西增光的偉人。雨果先生作為其中最傑出者,理應有此殊榮。」

  《共和國報》則更加直接:「十字架從先賢祠滾出去!雨果要進來了!」

  教會的報紙自然炸了鍋。

  《宇宙報》的頭版只有一個標題:《撒旦得勝了》。

  正文寫道:「共和國將聖熱內維耶芙教堂從上帝手中奪走,獻給了一個寫書的凡人。這是法蘭西對上帝的公開背叛。」

  《十字架報》則哀嘆:「法國被從教會手中奪走,獻給了共濟會的崇拜。雨果的靈柩放在哪裡,哪裡就是褻瀆之地。」

  里昂的主教發表公開信,稱總統令是「對天主教徒的侮辱」;馬賽的主教號召信徒們「為法蘭西祈禱,求上帝赦免這個國家的罪」。

  但政府不在乎,總統儒勒;格雷維簽署法令之前,他就已經知道教會會有什麼反應,但他需要的不是教會的支持,而是共和派的歡呼。

  法令見報以後,先賢祠廣場的氣氛驟然緊張。

  工人們開始拆除先賢祠正面的十字架。這座十字架是銅鑄的,有三米高,嵌在山牆的石雕里。工人們先搭起腳手架,然後開始用鋸子鋸十字架與石雕的連接處。

  消息傳開,天主教徒開始聚集在先賢祠廣場。起初只有幾十個人,站在廣場邊上,遠遠地看著工人們施工。他們手裡拿著玫瑰經念珠,嘴裡念念有詞。

  到了中午,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達到了三四百人。終於有人開始喊「這是褻瀆」,還有人試圖衝進廣場阻止施工。警察不得不拉起了警戒線,把人攔在外面。

  下午兩點,衝突還是爆發了。

  一群年輕的共和派學生舉著三色旗來到廣場,對著那些天主教徒喊「共和國萬歲」「教會滾出去」;天主教徒則回罵他們「撒旦的走狗」。

  雙方先是互相扔東西一一石頭、爛水果、空瓶子。然後開始扭打在一起。

  警察衝進去拉架,但兩邊都不聽。有天主教徒被打破頭,血流了一臉;還有學生被打掉兩顆牙,滿嘴是血。

  警察不得不鳴槍示警。槍聲一響,人群才散開。但已經有好幾個人受了傷,被擡走了。

  第二天,類似的衝突又在先賢祠廣場發生了一次。這次規模更大,有上千人參與。警察抓了上百個人,才勉強控制住局面。

  《十字架報》把這兩次衝突描述為「共和國對天主教徒的迫害」,《宇宙報》則呼籲信徒們「不要屈服於暴政」。

  共和派的報紙則反過來指責教會「煽動暴亂」「破壞公共秩序」。

  整個巴黎分裂成了兩派。一派支持政府,一派支持教會。兩派的人在街頭相遇,都要互相瞪一眼,罵幾句。

  洛克羅伊夫人坐在維克多;雨果大道130號的客廳里,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眉頭緊鎖。

  萊昂納爾坐在她對面,喝著咖啡。

  「索雷爾先生,外面這麼亂,葬禮還能順利舉行嗎?」洛克羅伊夫人問。

  萊昂納爾放下杯子:「能。」

  「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人們對雨果先生的敬意,會超越政客們的想像。」

  洛克羅伊夫人看著他,嘆了口氣:「我希望你是對的。這幾天來家裡的人越來越多,從早到晚不斷。我看著他們,心裡又感動又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辜負他們。雨果先生把這麼多人的愛戴留給我們處理,我怕做不好。」

  萊昂納爾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花海:「您不用擔心。我們只要按他的遺囑辦就行。簡樸、安靜、有尊嚴。這就是他想要的。」

  「但政府那邊……」

  「政府那邊我會處理。」萊昂納爾轉過身,「他們想辦國葬,想用雨果先生的屍體給共和國貼金。但我們有全法國愛戴雨果的人,我們不是獨自在戰鬥。」

  洛克羅伊夫人點了點頭:「那就拜託你了。」


  與此同時,巴黎各大火車站開始變成人的海洋。

  從馬賽來的火車,車廂里擠滿了人;從里昂來的火車,連車頂都恨不得坐上人;從波爾多、南特、里爾、南錫來的火車,每一趟都超員近一倍。

  人們背著包袱、提著籃子、抱著孩子,從法國的四面八方湧向巴黎。

  他們是工人、農民、小店主、職員、教師、學生……他們不是被政府邀請來的,也沒有人組織他們。他們自己買了車票,自己坐了火車,自己找到了住處一一如果找不到住處,就睡在火車站、塞納河邊、公園的長椅上。

  他們來巴黎只有一個目的:送雨果最後一程。

  聖拉扎爾火車站外面,一個從勒阿弗爾來的老水手坐在階上,身邊放著一個帆布包。有人問他從哪裡來,他說:「勒阿弗爾。坐了八個小時的火車。」

  「你認識雨果先生嗎?」

  「不認識。但我在酒館裡聽別人讀過他的書,《悲慘世界》《巴黎聖母院》。他寫那些窮人,寫那些受苦的人,寫得真好。我就想來送送他。」

  類似的對話,在巴黎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發生。

  到了5月30日,湧進巴黎的人已經超過了100萬。旅館爆滿,民宿爆滿,連教堂的收容所都滿了。有些人實在找不到住處,就乾脆睡在塞納河的橋洞下面。

  巴黎的市政系統達到了最大負荷。垃圾沒人收,自來水供應不足,公廁排起了長隊……警察局的人手也嚴重不足,到處都是交通堵塞,巴黎亂成了一鍋粥。

  亨利;布里松坐在辦公室里,聽著阿蘭-塔爾熱的報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現在怎麼辦?」阿蘭-塔爾熱問,「人太多了,我們的警察根本不夠用。」

  「不夠用就調軍隊。」

  「軍隊已經調了。但指揮不了交通,管不了那些亂扔垃圾的人。」

  布里松沉默了一會兒:「不用管。讓他們亂。」

  阿蘭-塔爾熱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用刻意維持秩序。人越多越好,越亂越好。等到葬禮那天,如果真出了大亂子,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接手。而且索雷爾要負全部責任。」

  阿蘭-塔爾熱明白了:「所以我們現在就看著?」

  「看著。什麼都不用做。」

  阿蘭-塔爾熱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亨利;布里松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點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然後看著窗外的天空。「索雷爾,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收場。」

  5月31日,維克多;雨果大道,今天是雨果正式入殮的日子。

  從清晨開始,整條街就被人群擠滿了。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沿著人行道站成一排排,肩膀挨著肩膀,腳尖碰著腳跟。

  街道兩旁的窗戶全部打開,窗上探出無數顆腦袋。連屋頂上都爬滿了人,他們坐在屋脊上,兩隻腳懸在半空中搖晃。

  警察在人群外圍拉起了警戒線,但他們不敢推操,不敢嗬斥,只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儘量維持住最基本的秩序。

  街道的另一頭,上千名軍人列隊站在幾個街區外的指定位置。他們的刺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帶隊的軍官不時看懷表,等待命令。

  只要現場發生規模化的騷亂,他們就會立刻接管葬禮一一包括維克多;雨果的靈柩在內。

  內政部的密探混在人群里,拿著筆記本,記錄每一句能聽到的話,記下每一個看起來像「危險分子」的臉。

  氣氛緊張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下午五點整,維克多;雨果大道130號的鐵門開了。

  最先出來的是六個僕人,他們在階上鋪了一塊灰色的粗布,從門口一直鋪到馬車停靠的位置。然後,一輛靈車從巷子拐了出來。

  那不是帶著政府徽標的黑色馬車,也不是有共和國衛隊護送的豪華靈車,那就是一輛再樸素不過的,專門為赤貧者準備的普通靈車。

  木質的車廂,沒有任何油漆和裝飾,木板還裸露著原本的顏色,上面甚至有蟲蛀的痕跡。

  人群中立刻有人開始低聲哭泣,哭聲漸漸匯聚成了一片悲傷的海洋。

  一個老婦人抓住身邊陌生人的胳膊,聲音發抖:「他真的……真的用了窮人的靈車。」


  萊昂納爾;索雷爾從門裡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沒有戴禮帽,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一一那是雨果1883年8月2日親筆手書的遺囑原件。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人:奧古斯特;瓦克里,雨果的主要遺囑執行人,負責雨果的後事;保羅;默里斯,雨果指定的「文學遺囑執行人」,負責處理雨果的作品版權。

  三個人站在階上,看著眼前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鼓掌……成百上千雙眼睛盯著他們。

  萊昂納爾環視了一眼階下的人群,用最大的音量說出了第一句話:

  「他們以為沒有官僚,我們只有混亂……」

  說完這句,他就停了下來,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待他的下半句話。

  但下半句話,不是從萊昂納爾口中說出來的。

  「不!」一個沙啞的女聲從人群後面的陰影中傳來,「沒有官僚,我們反而獲得了尊嚴!「人群紛紛回頭,然後發出低沉的驚呼聲,並且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一個女人從後面走了出來,穿著一身粗布黑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臂上纏著一塊黑紗。

  這個女人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也滿是皺紋,但眼睛裡的光芒,依舊銳利得像刀鋒。

  路易絲;米歇爾。「紅色聖女」,巴黎公社的標誌性人物。

  1871年她拿起槍保衛公社,公社失敗後被流放到新喀里多尼亞,1880年大赦後回到法國。她身後跟著十幾個女人,都穿著黑色喪服,戴著面紗,有的已經白髮蒼蒼,有的才不過三十多歲。她們是1871年公社失敗後,在布魯塞爾雨果寓所中找到庇護的公社遺孀。雨果收留了她們和她們的孩子,讓她們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沒有餓死、也沒有被抓回去。

  路易絲;米歇爾沒有走向靈車,而是徑直走上階,停在萊昂納爾面前。

  萊昂納爾把手裡的遺囑原件遞給她。

  她接過來,展開那張發黃的紙,用她那獨特的粗糲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我給窮人留下五萬法郎。」

  念完第一句,她停頓了一下,擡頭看了看人群。

  「我希望躺在窮人的靈車中被送往墓地。」

  念到第二句,她的聲音更大了,沙啞的嗓音在街道上迴蕩。

  「我拒絕所有教堂為我舉行的禱告儀式。」

  念完第三句,她就把遺囑舉過頭頂,像舉著一面旗幟。

  「所以,今天,我們不是來埋葬一位詩人,而是來奪回一位父親!」

  人群終於發出了聲音,是低沉、壓抑的嗚咽,像大海在遠處咆哮。

  萊昂納爾舉起手示意了一下,立刻就有六個穿著工作罩衫的男人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他們的罩衫上甚至還沾著油漆、石灰、鐵鏽和機油的痕跡,手裡提著口袋和工具。

  他們都是工人,來自巴黎第六區、第十一區、第十九區、第二十區、聖但尼和蒙馬特。

  每人臂上都纏著一塊黑紗,但他們沒有敬禮,沒有宣誓,只是沉默地站到了靈車兩側。

  奧古斯特;瓦克里朝鐵門裡面揮了揮手,又有八個人擡著雨果的棺木走了出來。

  棺木上沒有繁複的雕刻,沒有奢華的裝飾,只簡單地塗了一層黑色的油漆。

  這八個人步伐很慢,一步一步走下階,然後把棺木放入靈車。

  六個工人沉默又迅速地用工具把它固定好,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把的紫羅蘭和百合,鋪滿了棺木的四周。

  那些花不是從香榭麗舍大街的高級花店裡訂購的高價貨,所以花瓣有大有小,顏色深淺不一,有的花經過大半天,已經有些蔫了。

  但它們是從巴黎各郊區的花園裡摘的,從塞納河堤岸的野地里采的,從工人合作社的菜畦邊剪來的…每一朵花都代表一個人,一個家庭,一份心意。

  當最後一朵花放好,路易絲;米歇爾走上前,率領著公社的遺孀們,站到了靈車的最前方。米歇爾與雨果的關係始於1850年代,當時她年僅二十歲左右,從家鄉弗龍庫爾-拉科特寄出第一封信,附上自己的詩作,向這位「偉大的詩人「尋求評判。

  1862年《悲慘世界》出版後,米歇爾開始在給雨果的信上署名「安灼拉」,正是《悲慘世界》中那位革命青年的名字,她在信中稱雨果為「民主的士兵,理想的祭司」。


  一直到她從新喀里多尼亞歸來後,開始投身無政府主義與工人運動,才與雨果的共和派立場漸行漸遠。如今,米歇爾終於有機會,和她曾經的「詩神」,做最後的致敬與道別。

  靈車開始移動。

  沒有鼓點,沒有軍樂,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沉重而莊嚴,像一座城市緩慢的心跳。

  人流隨著它移動,前面的人讓開路,後面的人跟上來。似乎沒有人指揮,也沒有人疏導,但整個隊伍流動卻平穩有序得出奇。

  他們朝著星形廣場緩緩流去,那裡有凱旋門,然後將是先賢祠一雨果配得上這一切,但不是以某些人認為的方式。

  波旁宮的總理辦公室里,亨利;布里鬆手里攥著一份剛從星形廣場發來的電報。

  電報只有一行字:「索雷爾即將抵達凱旋門,路易絲;米歇爾在場,人群估計已超百萬。」布里松把電報拍在桌上,看著內政部長亨利;阿蘭-塔爾熱和葬禮委員會主席朱爾;西蒙。「公社的人?路易絲;米歇爾?她怎麼來了?」

  阿蘭-塔爾熱臉色發白:「我們也沒想到。拉法格還在監獄裡,但他的工人黨沒來,來的是公社那批人,他們也很有組織「大型活動』的經驗。

  雨果當年在布魯塞爾收留過他們,他們這是在還人情。」

  布里松一拳砸在桌上:「不!這是對共和國的反攻!赤裸裸的反攻!他們想借雨果的葬禮搞政治!」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才停下來:「不能讓他們得逞。你馬上派人去廣場,告訴他們,沒有官方組織就是非法的。讓他們散開,把靈車交給我們的警察。」

  阿蘭-塔爾熱猶豫了一下:「可是總理先生,人群太多了……」

  「多也要去!」布里松吼道,「難道我們就這麼看著公社的餘孽把雨果的屍體從我們手裡搶走?」朱爾;西蒙這時開口了:「布里松先生,我建議您冷靜。強行驅散可能會引發衝突。兩百萬人,如果出了踩踏………」

  「那就在廣場上出人命之前把他們攔住。」布里松打斷他,「現在就起草命令,派特使去廣場。告訴他們,要麼服從政府的安排,要麼後果自負。」

  阿蘭-塔爾熱不敢再說什麼,轉身出去起草命令了。

  下午五點三十分,承載雨果棺木的靈車抵達星形廣場。

  凱旋門已經裹好了政府準備的黑紗,但黑紗外面,已經有人又掛上了幾十幅巨大的白布。

  白布從拱頂一直垂到地面,上面用雨果的手書體印著《靜觀集》中的一句詩:

  【明日,破曉時分,我將啟程。】

  這句詩是雨果為悼念長女萊奧波爾丁而作,哀婉深沉。

  白布把官方布置的帷幔遮住了一大半。那些原本印著雨果作品名字的盾形紋章,現在只能從白布的縫隙里露出一角。

  官方的靈還在那裡,黑色大理石貼面,棕櫚樹和百合花整整齊齊。但沒有人朝它走去。

  所有的人都圍著那輛樸素的靈車,靈車則朝著凱旋門正下方臨時搭建的一個木子駛去。

  這時候,一個穿黑色禮服的中年男人從廣場東側快步走了過來,身後跟著一隊警察。而人群外圍,還有更多的警察向這裡圍來。

  他走到木前,攔在萊昂納爾等人面前,阻止靈車繼續靠近,然後高高舉起一張紙。

  「我是內政部特使,受內政部長亨利;阿蘭-塔爾熱先生委託,前來傳達命令。」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今晚的守夜活動,未經過任何官方申報,也未獲得任何批准。因此,你們繼續聚集在此,將被視為對公共秩序的威脅。

  請立即解散人群,並將雨果先生的靈車移交內政部。否則,警方將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念完,他把命令放下,看著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請配合。」

  萊昂納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特使,像看一個闖進別人家客廳的陌生人。

  這時候,一身黑色打扮的愛德華;瓦揚,像幽靈一樣出現了。他的衣領上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一一那是巴黎市議員的徽章,1884年選舉給他帶來的身份。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了特使面前,從懷裡取出一份5月26日的《政府公報》,上面刊登著議會通過國葬法案的全文。

  「先生,法案寫得很清楚,「國家為維克多;雨果舉行國葬』。但法案沒有寫「必須由內政部或者其他政府部門組織』。」


  特使皺了皺眉:「這不需要寫。國葬自然是國家來辦。」

  「國家是抽象的概念。」瓦揚的語氣很平靜,「具體到今天晚上,誰是「國家』?是你?還是站在你身後那些警察?還是坐在波旁宮辦公室里的布里松先生?」

  特使的臉漲紅了。

  瓦揚繼續往下說:「今天,是雨果先生的家屬委託人民,協助執行他的遺囑,為他舉行葬禮。您要找組織者?」

  他轉過身,朝身後那片黑壓壓的人海指了指:「這裡只有人民。或者你認為,共和國的主人不是人民,而是坐在波旁宮裡的官僚們?」

  特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話來。他扭頭朝廣場四周看了看,心裡開始發毛。

  廣場東側,沿著香榭麗舍大街的入口,不知何時,又上千名穿著工裝的工人手挽著手,圍成了一道人牆。

  此外還佇立著幾百個穿著舊國民自衛軍外套的老人,像一排排生鏽卻未折斷的刺刀。

  警察想往前走,卻發現每走一步都要從人縫裡擠過去,並且周圍就有幾百雙眼睛看著他們。那些眼睛像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冷漠得像冰。

  帶隊警官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警察,在巴黎幹了二十年,見慣了學生鬧事、工人罷工,前幾天他還帶隊抓過打群架的天主教徒和共和派。

  但他沒見過這種場面,前方那片沉默的人海不喊口號、不扔石頭、不跟他動手,只是看著他,靜靜地、整整地、密不透風地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如果他下令往前沖,這些人也不會攔他。他們會讓他走進去,然後他就會被那片沉默吞掉,連個聲響都發不出來。

  他放下警棍,低聲對身邊的同事說了一句:「原地待命。」

  特使看到這個情況,臉色更難看了。他看著瓦揚,又看了看萊昂納爾,最後掃了一眼木邊站著的路易絲;米歇爾。

  他把手裡的命令折起來,塞進口袋,轉過身走了;那隊警察也跟著他走了。

  人群短暫分開,又重新合攏,像水淹沒了被劃開的裂縫。

  路易絲;米歇爾走到萊昂納爾身邊,低聲說了一句:「他們不會再來。」

  萊昂納爾點點頭,沒有說話。

  靈車順利被擡上了靈,萊昂納爾、路易絲;米歇爾、愛德華;瓦揚、奧古斯特;瓦克里和保羅;默里斯也陸續走上了木。

  幾人各自親手點燃了一支粗大的蜂蠟蠟燭,高高舉起,讓火光在漸濃的暮色中搖曳。

  萊昂納爾轉向人群,大聲說了一句簡短的話:

  「今夜,人民就是他的教堂,沉默就是他的禱告。」

  晚上八點,守夜正式開始。

  兩百萬人從香榭麗舍大街湧來,從林蔭大道湧來,從塞納河的每一個碼頭湧來……但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唱歌。

  整個星形廣場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寂靜,只能聽到人們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的抽噎聲。

  每隔一個小時,一個童聲就在靈車前朗讀一段雨果的作品,聲音稚嫩而清亮,在寂靜中傳得極遠極遠。八點,一個男孩朗讀了《悲慘世界》:「只要因法律和習俗所造成的社會壓迫還存在一天……只要世界上還有愚昧和貧困……」

  九點,一個女孩朗讀了《懲罰集》:「黑夜沉沉,黎明還會遠嗎;…」

  十點,又一個男孩朗讀了《靜觀集》:「沒有人幸福,更沒有人會勝利;時光對大家並不能完美無缺………

  每讀完一段,全場就陷入更深的沉默,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叫好,但這沉默卻比一切豪言壯語都震耳欲普羅斯佩-奧利維耶;利薩加雷帶領著一批年輕人穿梭在人群中,手裡拿著一疊印刷品,向每一隻伸出的手遞上一份。

  那是《公民葬禮手冊》,用最廉價的灰色紙張印刷,扉頁只印了一行字:

  「權力以為沒有它,人民只會製造混亂;但人民證明,沒有傲慢的權力,才能誕生真正的莊嚴。」手冊裡面詳細標註了各區集合點、行進路線和最重要的「靜默守則」:不歡呼、不唱歌、不演講,只以脫帽與低頭表達敬意。

  利薩加雷是公社流亡者,雨果在布魯塞爾曾為他提供庇護。現在他用自己的方式回報這份恩情。午夜,一個缺了左耳的老兵經過溝通,走上了木。他從懷裡取出一面三色旗,旗面上有幾個子彈打穿的洞,還有焦黑的灼燒痕跡。

  他走到靈車前,把三色旗輕輕蓋在棺木上。然後退後兩步,立正,敬了一個軍禮。

  全場沒有發出任何掌聲,只有更深的沉默。

  那面旗幟是一個時代的傷口--1871年,它見證過法國人如何自相殘殺,見證過巴黎的街道被鮮血染紅。

  現在它蓋在雨果的棺木上,成為人民與詩人之間的某種契約。

  遠處旅館的窗口後,內政部的密探們記錄著現場的一切。

  「二十三點,廣場秩序良好。無騷亂。無鬥毆。無踩踏。」

  「零點,守夜繼續進行。人群自發遵守靜默。」

  「一點,未發現異常。」

  「兩點……」

  寫到凌晨兩點的時候,密探看著窗外那片黑壓壓的人海,搖了搖頭,在紙上寫下:

  「接管已不可能。」

  收到電報的亨利;布里松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我們輸了。」

  6月1日,黎明,政府計劃中的二十一響禮炮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取而代之的是巴黎全城的鐘聲一一碼頭的鐘,學校的鐘,工廠的鐘,火車站的鐘……

  千萬口鐘,在同一時刻,為送別維克多;雨果而響。

  這些鐘聲不是彌撒的召喚,那是千萬個平凡場所對一位平凡靈魂的集體致意。

  當鐘聲響起的時候,雨果的棺木被六名工人從靈上擡下,重新放上靈車。靈車從凱旋門出發,沿著香榭麗舍大街向西,再轉向協和廣場。

  沿途沒有官方搭建的看,沒有議員席,沒有外交使團的專區……只有人民。

  他們站在街壘般的花堆後面,手裡揮舞著雨果的書,《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九三年》……靈車經過每一段街道,都有成千上萬人同時脫帽低頭,那片靜默像一面無形的牆,蓋住了整條香榭麗舍大街。

  塞納河上的每一座橋都站滿了人。人們站在橋欄杆後面,肩膀挨著肩膀,像一堵堵沉默的牆;河對岸,共和國衛隊的兩個營被堵在路口,無法前進。

  帶隊的軍官騎在馬上,看著眼前那片沉默的人海,舉起的刀遲遲沒有落下。

  最終,他放下了刀。這道人牆後面,是兩百萬人對一位詩人的愛,任何刺刀都捅不穿。

  太陽升到了天空的高處,靈車也抵達先賢祠廣場。

  先賢祠的十字架已經被拆除了,山牆上的銅鏽順著石雕的紋路往下淌,像兩道綠色的眼淚。門廊下沒有搭建任何講,也沒有政府官員,沒有法蘭西學院院士,沒有外國使節。

  來自法國十二個大區的代表走上前來,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人,有農民、有工人、有小職員。他們來自普羅旺斯、阿爾薩斯、洛林、諾曼第、布列塔尼、勃艮第、奧弗涅、朗格多克、吉耶訥、普瓦圖、安茹、法蘭西島……每個人都穿著自己家鄉的服裝。

  他們將靈柩從靈車上擡下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向先賢祠的大門。

  沒有神父灑聖水,沒有唱詩班吟誦,只有雨果的孫女讓娜走在最前面。她穿著白色的裙子,手裡拿著一束紫羅蘭。

  那束紫羅蘭是從雨果在根西島流亡時的住所高城居的花園裡摘的,雨果在那裡住了十五年,寫下了《悲慘世界》的大部分篇章。

  讓娜走進先賢祠,那裡的地下墓穴,早就準備了一個巨大而莊嚴的石棺和一副滑輪組裝置,等待雨果的到來。

  讓娜把紫羅蘭放在墓穴旁邊,然後退到一邊,低下頭,為自己的祖父默默祈禱著。

  十二名代表,通過滑輪組,把靈柩緩緩放入石棺內。棺木落到底的時候,發出的響聲,在先賢祠的石穹頂下迴蕩了很久。

  路易絲;米歇爾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紅色的手帕,輕輕放在棺木旁邊。

  那是她在新喀里多尼亞流放時自己織的,代表著一個女人對曾庇護她的老人的私人告別。

  普羅斯佩-利薩加雷站在門廊的陰影中,從懷裡取出一面摺疊整齊的公社紅旗,緩緩展開。紅旗像一道不可磨滅的傷口,提醒著所有人:

  雖然法國左翼對雨果的感情從來不是統一的,但此刻,他們共同完成了對他的贖回。

  在石棺的棺蓋合上前,萊昂納爾才走到石棺前,轉過身,面對身後那片望不到盡頭的人海:「雨果先生要求窮人的靈車,要求拒絕教堂的禱告,要求為所有靈魂祈禱。今天,人民履行了他的遺囑。

  我們沒有加冕一位聖人一一我們只是送還了一位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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