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在法國,作家最危險的命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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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歐內斯特;勒南、夏爾;加尼葉和奧古斯特;瓦克里都拒絕了內政部的邀請,但議會的投票已經通過了,那麼為雨果舉行國葬的決議就具有近乎法律效力。

  亨利;布里松覺得那些學者、藝術家、建築師不來就不來吧,共和國自己也能辦成這件事。內政部長亨利;阿蘭-塔爾熱迅速調整了策略,不再費心去邀請那些可能拒絕的文化名流,而是直接指派了一個由共和國政府官員和親政府人士組成的葬禮委員會。

  委員會的主席是法蘭西學院院士朱爾;西蒙,他當過公共教育部長,在共和派中聲望很高。而且他與雨果有私交,雖然算不上密友,但至少說得上話。

  甘必大的親信秘書約瑟夫;雷納克也是委員之一,他是激進共和派的宣傳機器,能寫會道,在報紙上發表過大量攻擊保守派和教會的文章,筆鋒犀利,從不留情。

  著名的雕塑家朱爾;達盧同樣在委員會裡。他曾經是巴黎公社的成員,後來流亡國外,大赦後才回到法國。

  他與激進共和派關係密切,政治立場堅定,藝術上也有建樹。由他來負責葬禮上的雕塑裝飾,再合適不過。

  除此之外,委員會裡保留了巴黎市議會主席約瑟夫-亨利;米其林的位置,同時遞補了內政部的高級官員路易;安德里厄,以及國民議會的幾個資深議員。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一一他們都是共和國的堅定擁護者,沒有人會質疑國葬的必要性,也沒有人會同情雨果想要簡樸下葬的遺願。

  委員會成立後的第一個議題是:誰來說服雨果的家屬接受國葬?

  雨果的遺囑執行人奧古斯特;瓦克里已經拒絕了參與委員會,還寫了那封措辭激烈的公開信。指望他去跟洛克羅伊夫人溝通,顯然不可能了。

  朱爾;西蒙提議由他自己去,他說自己跟雨果家有交情,洛克羅伊夫人應該會給他面子。

  但約瑟夫;雷納克第一個提出反對:「西蒙先生,您是前輩,這種事情不該勞煩您親自出面。讓我去吧我跟洛克羅伊夫人雖然沒有私交,但我代表的是共和國,談的是國家大事,不是私人交情。」亨利;布里松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雷納克,猶豫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雷納克的小心思一

  作為比索雷爾大了一歲的年輕作家,雷納克性格張揚,恐怕是想借這個機會壓索雷爾一頭。「約瑟夫,你要知道,現在雨果家裡不止是洛克羅伊夫人一個人。」

  「我知道。」約瑟夫;雷納克笑了笑,「萊昂納爾;索雷爾很可能也在那裡。聽說最近他每天都至少去一趟維克多;雨果大道130號。」

  「那你還有信心?」

  「總理先生,索雷爾只是一個作家,又不是雨果的家人。我是代表共和國去跟家屬交涉,與他何干?」亨利;布里松還是有些不放心:「別忘了索雷爾都幹過什麼……總之不要激怒他,最好趁他不在那裡的時候,你再去。」

  「也好吧……」約瑟夫;雷納克不置可否,「但即使在又怎麼樣呢?我不是去跟他吵架的,我是去說服洛克羅伊夫人的。他沒有資格插手我們之間的談話。」

  「你有把握?」

  雷納克從椅子上站起來,語氣堅定地表示:「總理先生,洛克羅伊夫人最在乎的是什麼?是雨果死後的聲譽。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什麼對雨果最好。

  只要我告訴她,只有接受國葬,才能讓雨果得到他應得的榮耀,她一定會同意的。」

  亨利;布里松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好吧。但你態度要緩和一點,不要刺激對方。我們需要的是一場體面的葬禮,不是一場政治鬥爭。」

  「放心。」雷納克點點頭,笑著說,「我知道分寸。」

  當天下午,約瑟夫;雷納克就出發了,並且帶上了內政部的兩個秘書和一個專門負責記錄的速記員,他要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在歷史中留下印記。

  一行人乘坐馬車,從波旁宮出發,沿著塞納河岸往西走,經過協和廣場,拐進維克多;雨果大道。馬車還沒到130號,雷納克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站滿了整條街道,從鐵門一直延伸到街角,少說有上千人。

  有些人手裡拿著鮮花,有些人拿著蠟燭,還有些人什麼都沒拿,就那麼站著,默默注視著那棟樓的窗戶,仿佛在希冀那個老人的身影能再次出現在窗後。

  約瑟夫;雷納克從馬車裡探出頭看了看,對身邊的秘書說:「這麼多人?」

  「從昨天開始就這樣了。」秘書說,「報紙上說,有人從外省坐火車趕來,就為了在雨果先生家門口站一會兒。」


  約瑟夫;雷克納露出自信的笑容:「不錯,人越多越好!」

  馬車在人群外面停下來,他下了車,先整理了一下領結,又拍了拍衣襟,確認自己的儀表毫無瑕疵以後,這才大步朝鐵門走去。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騷動。

  有人認出了他:「那是約瑟夫;雷納克!甘必大的秘書!」

  「他來幹什麼?政府的人?」

  「肯定是來談葬禮的。報紙上說議會已經通過了國葬。」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約瑟夫;雷納克帶著人走到鐵門前,但沒有馬上敲門,而是轉過身,面對著人群,擡起了手。

  人群安靜了下來。

  雷納克清了清嗓子,開始發表演說

  「先生們,女士們,我是約瑟夫;雷納克,受共和國政府的委託,前來與雨果先生的家屬商議他的葬禮事宜。」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站在這裡。你們是來向雨果先生道別的。你們愛他,尊敬他,感激他寫了那些偉大的作品,給了你們勇氣、希望和力量。」

  「共和國同樣愛他,尊敬他,感激他。」

  約瑟夫;雷納克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有力量。

  「維克多;雨果不是那種譁眾取眾的庸俗作家。他是法蘭西的良心,是共和國的旗幟,是十九世紀最偉大的詩人。

  他的作品被翻譯成幾十種語言,在世界各地流傳。他的名字,和法蘭西緊緊連在一起。」

  「這樣一個人,死了以後應該怎麼送他走?難道真的就讓他躺在窮人的靈車裡,悄悄地拉到墓地,隨便埋了就算了?不!這不叫簡樸,這叫寒酸!這叫忘恩負義!」

  人群里有人開始鼓掌,還有人叫好。

  約瑟夫;雷納克繼續說:「共和國不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偉人。議會已經通過決議,為雨果先生舉行國葬,撥款十萬法郎,讓他得到他應得的榮耀。這不是鋪張浪費,這是法蘭西的體面!」

  「你們想一想,如果雨果先生真的躺在窮人的靈車裡下葬了,一百年後,法國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看看那些忘恩負義的人,雨果活著的時候他們捧他,死了以後連一場像樣的葬禮都不給他!」「所以,國葬不是可有可無的,是必須的。這是議會的決定,和法律一樣嚴肅。任何低於國葬規格的葬禮,都是對雨果先生的褻瀆,對法蘭西的褻瀆!」

  掌聲更響了。有人喊「說得好」,有人喊「共和國萬歲」。

  一個老婦人擠到前面,眼睛裡含著淚,對他說:「先生,你一定要讓政府給雨果先生辦一場最盛大的葬禮,他值得這個。」

  約瑟夫;雷納克朝她點點頭,說:「您放心,共和國不會辜負他的。」

  說完,他轉過身,朝鐵門走去。秘書上前替他敲了門,但鐵門裡面沒有人應。過了好一會兒,門鎖才響了一聲,鐵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僕人探出頭來,看了看外面的人。

  「我來找洛克羅伊夫人。」約瑟夫;雷納克說,「我是約瑟夫;雷納克,受共和國政府委託,前來商議雨果先生的葬禮事宜。」

  僕人正要說話,鐵門忽然從裡面被人完全推開了。

  萊昂納爾拄著手杖,姿態從容地站在門口,神情嚴肅地看著約瑟夫;雷納克。

  他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雷納克先生,洛克羅伊夫人還處於悲痛之中,不見客。」

  約瑟夫;雷納克也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場合,這麼倉促地遇見對方。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索雷爾先生,我能理解洛克羅伊夫人的心情。但雨果先生的葬禮是大事,不能耽誤。我只需要跟她說幾句話,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她委託我全權處理。」萊昂納爾牢牢占據著門口,絲毫沒有挪開身子的意思,「你有什麼話,跟我說就行。」

  約瑟夫;雷納克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好。索雷爾先生,想必你已經知道,議會通過了為雨果先生舉行國葬的決議。政府希望跟家屬溝通一下具體的安排,比如靈柩停放在哪裡,葬禮在哪一天舉行,哪些人應該發表悼詞……」

  「不用了。」萊昂納爾打斷他。

  「什麼?」

  「我說不用了。洛克羅伊夫人委託我轉達家屬的意見一一我們拒絕政府為雨果先生舉行的國葬。」這句話一出口,階下面立刻炸開了鍋。記者們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聲。雷納克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索雷爾先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

  「議會已經通過了決議,國葬是法律,不是你,或者洛克羅伊夫人可以拒絕的。」

  萊昂納爾看著他,說了一句:「雨果先生的遺囑也是法律。遺囑里寫得清清楚楚一一他希望躺在窮人的靈車裡被送往墓地。政府現在要辦國葬,是違背他的遺願。」

  雷納克的臉色漲紅了:「你這是對共和國犯罪!」

  萊昂納爾聳了聳肩:「無所謂。反正我身上還有一樁案子沒有結束呢,我等了好幾年也沒有等到新的起訴書。你大可以讓檢察官再追加一條,我不在乎。」

  約瑟夫;雷納克被噎住了,他當然記得三年前在巴黎法庭上的那場鬧劇,更知道萊昂納爾從來不怕上法庭一無論是法國的,還是英國的。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策略:「索雷爾先生,我們不要吵架。我們都是雨果先生的朋友,都希望他能走得體面。國葬是對他生前榮譽的最大尊重,你拒絕國葬,就是在褻瀆他的榮譽。」

  「共和國理解他那些樸素的願望一一窮人的靈車,不要教堂禱告,這些都可以保留一部分。比如靈柩可以先放在凱旋門下,讓民眾瞻仰,然後再用靈車拉到先賢祠。

  這樣既尊重了他的遺願,又符合國葬的規格。」

  萊昂納爾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了看階下面那些人有記者,有文員,有秘書,有速記員,還有那些舉著鮮花的市民。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雷納克先生,你說尊重雨果先生的榮譽?」萊昂納爾終於開口了。

  「當然。」

  「那我問你,雨果先生的遺囑是怎麼寫的?」

  雷納克皺了皺眉:「我知道。他捐了五萬法郎給窮人,他希望用窮人的靈車,他拒絕教堂的禱告」「你知道。」萊昂納爾打斷他,「你知道他寫了這些,但你根本不在乎。」

  他緊緊盯著雷納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你們這麼做,無非是想從窮人那裡把雨果先生偷走!」

  階下一片譁然,這完全就是在指控亨利;布里松和他的整個內閣,以及所有葬禮委員的人。雷納克的臉一下就漲紅了,但萊昂納爾沒有再理睬他,而是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鐵門外的階上,看著下面的人群。

  「雨果先生親筆寫下的遺囑,每一個字都是他的意志。他說,我給窮人留下五萬法郎;他說,我希望躺在窮人的靈車中被送往墓地;他說,我拒絕所有教堂為我舉行禱告儀式。」

  「可他們現在要做什麼?他們要用十萬法郎的排場,把雨果先生從窮人們手中奪走。他們要把他的靈柩放在凱旋門下面,讓儀仗隊護送,讓禮炮轟鳴,讓政客們發表演說

  然後他們還要厚顏無恥地說,這是對雨果先生的尊重?」

  「先生們,這不是致敬,這是搶劫,赤裸裸地搶劫!」

  人群中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向前湊去,希望聽得更真切一些。

  而萊昂納爾此刻說的每一句話,都被前排的人,用各種口音傳遞到了後排,直至長街盡頭。「雨果先生生前拒絕了大主教的臨終聖事,因為他不願被任何教派的儀式玷污靈魂的獨立。他們說他們尊重他,可他們現在做的事情,和大主教有什麼區別?」

  「他們不是在埋葬一位偉大的詩人一一他們是在綁架雨果先生的幽靈,好讓他永遠站在官僚的門廊下,充當他們的看門人!」

  雷納克急了,想要上前反駁,但萊昂納爾沒有給他機會,而是直接轉頭對著他怒噴

  「你們說國葬是雨果先生應得的榮耀。那我問你,雨果先生自己想要的榮耀是什麼?他想要的是窮人的靈車,不是凱旋門;他想要的是把錢留給吃不飽飯的人,不是花在禮炮和儀仗隊上。」

  「你們想要掩蓋一個最簡單的事實一一窮人的靈車不需要禮炮護送,窮人的靈車不需要凱旋門放行。你們用窮人的名義把他擡上神壇,卻恰恰把窮人的聲音埋葬在了禮炮的轟鳴里。」

  人群里有人鼓起掌來。先是幾聲零星的掌聲,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匯成了一片。

  雷納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轉過身,朝前面喊道:「安靜!安靜!」但沒有人聽他的。

  整整過了一分鐘,掌聲才漸漸停了下來。但那些人看萊昂納爾的眼神,和剛才看雷納克的眼神,完全不同。


  雷納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再不說些什麼,政治前途就完蛋了。「索雷爾先生,我承認你的口才很好。但你要知道,雨果先生不只是一個作家,他是法蘭西的象徵。他的葬禮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整個國家的事。

  你不能用他遺囑里的幾句話,就否定共和國對他的敬意!」

  「我沒有否定。」萊昂納爾語氣中滿是不屑,「我否定的是你們用他的屍體來表演。」

  「表演?你說這是表演?」

  「難道不是嗎?」萊昂納爾看著雷納克,「雨果先生用一生反抗帝王、反抗教權、反抗一切肆意妄為的權力。而現在,你們要把他鑄成一尊神像,好讓他從此只能被瞻仰。」

  「如果接受了你們的安排,那麼從此以後,在法國,一位作家最危險的命運,不是被權力迫害,而是被權力深情地擁抱,直至成為它的一部分。」

  雷納克咬著牙說:「你這是歪曲我們的好意。」

  「我不需要歪曲。你們的」好意'就寫在你們的臉上一一你們需要一個死了的聖人給你們站,讓所有人都以為雨果支持你們。

  但雨果先生活著的時候,他支持的是窮人,不是官僚;他支持的是象徵民主與自由的共和國,不是這個在全世界掠奪殖民地的「准帝國』。」

  階下面再次響起掌聲,比剛才更熱烈。

  雷納克終於忍不住了,他指著萊昂納爾,咆哮著質問:

  「你到底想怎麼樣?難道真的要讓雨果先生以極度不體面的寒酸方式下葬?讓全世界的人都覺得法國人忘恩負義?讓後人嘲笑我們連一場像樣的葬禮都不會辦?」

  萊昂納爾看著他,不屑地笑了一下。

  「雷納克先生,你不用擔心。雨果先生會得到一場他應得的葬禮,足夠體面,但絕不是你們認為的那種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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