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御史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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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愉悅地跳動了一下,仿佛在為沈千這齣「狸貓換太子」的妙計鼓掌。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舒展,身後那片最濃重的陰影里,便幽幽地飄出一個聲音,如同古井投石,波瀾不驚,卻讓滿室的熱烈構想瞬間降溫。

  「閣主,此計甚妙,只是火候未到,餌料……太生。」

  沈千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似乎早已料到此處還有一人。

  他依舊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只是伸出手,從桌案上拿起一把用來裁紙的短刃和一塊小小的磨刀石。

  來者是姚廣孝,他在這間屋子裡的存在感,時而像空氣,時而又像泰山。

  「哦?」沈千將短刃在磨刀石上輕輕一拖,發出「沙沙」的輕響,「難道先生有何高見?」

  姚廣孝從陰影中走出,身形清瘦,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方正清此人,恨意是夠了,但他的恨,是君子之恨,是寫在臉上、刻在骨子裡的烈火。讓他去接近中山王,無異於讓一隻炸了毛的貓去給老虎舔舐傷口,老虎還沒感覺到癢,先被他一身的殺氣給驚跑了。」

  沈千的動作一頓,抬起左手拇指,在那新磨的刃口上輕輕一試。一道細微的血線立刻沁出,染紅了指腹。他渾不在意地將血珠捻去,猩紅的印記在指尖一閃而逝。

  「你說得對,」沈千看著那把更加鋒利的短刃,笑了,「這世上最藏不住事的,就是讀書人的那點清高和恨意。刀,要磨快了才好用。人,自然也一樣。」

  他將磨刀石放下,話鋒一轉,帶著點四川人特有的閒散腔調:「那依你之見,這把生了鏽的御史骨頭,該怎麼個磨法,才能磨成一把捅進心臟里還不被發現的冰針?」

  「心魔。」姚廣孝只說了兩個字,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中山王毀了他的官聲,辱了他的門楣,這是陽謀。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自己打碎那塊名為『君子』的牌坊,讓他相信,用小人的手段去懲治小人,非但不是墮落,反而是替天行道,是『以殺止殺』的無上功德。」

  姚廣孝走到桌邊,看著那把沾了沈千血跡的短刃,眼神深邃:「要讓他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一個『審判者』。受害者會恐懼,會猶豫,但審判者……只會帶來死亡。」

  「有意思,這是要給他來一場現實版的精神烙印啊。」沈千低聲自語了一句姚廣孝聽不懂的怪話,隨即站起身,「走,去看看我們的餌料,發酵得怎麼樣了。」

  ……

  方正清被安排在後院一間僻靜的客房。他沒有睡,只是枯坐窗前,望著窗外那輪殘月。桌上的飯菜一口未動,那碗曾溫暖過他身體的羊湯,此刻早已冰涼。

  他的一生,都在與「不齒」二字搏鬥。彈劾權貴,不齒同流合污;身陷囹圄,不齒搖尾乞憐。

  可現在,那個叫沈千的年輕人,卻要他撿起所有他不齒的東西,去當一把最骯髒的刀。

  「吱呀——」

  房門被推開。

  沈千和姚廣孝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沈千手裡拎著一個食盒,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方大人,宵夜吃了嗎?我讓廚房給你燉了點燕窩,給你女兒也備了一份,明早就能送到府上。令愛身子弱,可得好好補補。」

  這番話,表面是噓寒問暖,實則卻像一把溫柔的鉗子,再次夾緊了方正清的軟肋。

  方正清霍然抬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沈千:「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幫你啊。」沈千將食盒放在桌上,慢悠悠地打開,一股甜膩的香氣瀰漫開來。他沒有看方正清,反而轉向姚廣孝,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常:「先生,你說這人是不是很有趣?明明自己都快淹死了,還攥著塊祖宗牌位不肯放手,生怕弄髒了上面的字。」

  他拿起一碗燕窩,用勺子攪了攪,隨後「啪」地一聲,猛地將瓷碗摔在方正清腳下!

  滾燙的甜湯和碎瓷濺了方正清一腳,他狼狽地向後縮去。

  「牌坊?風骨?」沈千的笑容消失了,聲音冷得像冰,「這些東西能讓你女兒不被人指指點點嗎?能讓她嫁個好人家嗎?不能!中山王用小人的法子把你踩進泥里,你現在卻還想著要用君子的法子站起來?你是在做夢,還是在等神仙下凡?」

  沈千步步緊逼,俯下身,湊到方正清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蠱惑與惡意:「你那套行不通了!這個局,不是請客吃飯,是要用你最鄙夷的謊言、最唾棄的諂媚,去換中山王的信任!你要笑著,看他玩弄那些無辜少女,稱讚他手段高明。


  你要捧著,把他賞你的金銀珠寶拿回家,告訴你女兒這是你重獲聖恩的證明!你要讓他覺得,你方正清的骨頭已經被他敲碎了,你就是他腳下最聽話的一條狗!」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方正清的尊嚴上。

  「你……你這個魔鬼!」方正清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猛地從地上撐起,用盡全身力氣向沈千撞去。

  然而,他撞了個空。姚廣孝不知何時已擋在沈千身前,只用一隻手,便輕而易舉地按住了方正清的肩膀,讓他動彈不得。

  方正清力竭地跪倒在地,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發出困獸般的嘶吼,渾濁的淚水混著鼻涕,流了滿臉。

  沈千站在一旁,冷漠地看著他崩潰,直到他的哭聲漸漸轉為壓抑的抽泣。

  「想通了嗎?」沈千的聲音再次響起,恢復了平靜,「是想抱著你的牌坊,和你女兒一起沉淪地獄,還是願意……把它砸了,親手把中山王那個畜生,拖進十八層地獄?」

  他蹲下身,將一塊乾淨的手帕遞到方正清面前,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狐狸般的笑容。

  「方大人,你這把生了鏽的御史骨頭,不是敢不敢磨的問題。」

  「而是,你想磨成一把自刎的鈍刀,還是一把……殺敵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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