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送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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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府是有這麼一個章程,可國府政令不下鄉,鎮鄉一應事務基本還得倚仗地方大戶鄉紳治理。只要地方大戶鄉紳不點頭,誰又能要求他們自個兒減租子。

  只見二叔白鳴昌就撇了撇嘴,忍不住開口了:「楊老先生,您這話說得輕巧。二五減租對佃農是好事不假,可對大戶鄉紳來說,那就是割自己的肉。誰願意往自己身上割肉?您讓白家帶頭減租子,咱們白家是可以減,可別家大戶呢?別家大戶不減,光咱們減,有什麼用?再說了,減租子這事不容易辦啊。」

  三叔白鳴盛也縮著脖子,在旁附和道:「是啊,楊老先生,皖南那邊能開展二五減租,是因為有新編第四軍的人給佃農老百姓撐腰做主,大戶鄉紳不得不減。但咱們淮南這邊誰給佃農老百姓撐腰做主。如果白家牽頭減租就會成了眾矢之的,周邊大戶還不恨得牙痒痒?說句不好聽的,周邊大戶怕是恨不得把白家生吞活剝。」

  楊己任聽完兩人的話,沒有生氣,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理解,卻更多的是一股子不屈不撓的執拗:「二位老爺說得不錯,讓大戶主動減租子確實很難。但凡事開頭難,總需要有第一個人站出來做。如果誰都等著別家先做,那這事就永遠也做不起來。」

  說到這裡,楊己任目光轉向大太太和蘇韞婠,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和期望:「夫人,少奶奶,白家在這一縣之地也是有名望的人家。白家的一舉一動,周邊的大戶都看在眼裡。若是姑橋白家肯率先減租,老朽願意親自去各鎮各鄉奔走遊說,聯絡周邊的大戶一起跟進。只要有了第一家,就會有第二家、第三家……古人云『德不孤,必有鄰』,白家行的是仁義之事,早晚會有人跟著一起做。老朽雖是一介布衣,無權無勢,但這張嘴還能說,這副老骨頭還能走得動。白家若肯做這領頭雁,老朽就是磨穿鞋底,說破嘴皮,也要把減租子這樁事辦成。二位覺得呢?」

  大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那雙有些渾濁卻依舊透亮的眼睛,看向楊老先生緩緩開口說道:「老先生,白家收的租子本就不高,大多在四五成左右。只需再減一成上下,就能基本達到二五減租的標準,也算不上什麼難事。二五減租這種利國利民的好事,白家自然義不容辭。老先生這番苦心,這番話,老身聽了,心裡頭很是感佩。」

  說到這裡,大太太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沉重,「只是如今,白家攤上了一樁難事。縣裡來了命令,要白家在五天內籌集兩千擔糧和一萬塊大洋,說是給駐防部隊的糧餉。若是減了租子,再籌這筆糧餉,白家來年怕是撐不住。白家不是不肯減租,而是實在有些力不從心,還望老先生見諒。」

  楊老先生聞言,有些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團,臉上露出幾分愕然和疑惑:「什麼籌集糧餉?兩千擔糧和一萬大洋?這可不是小數目!夫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太太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給了蘇韞婠一個眼神。

  蘇韞婠會意,將身子微微側向楊老先生,把方才堂屋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楊老先生,事情是這樣的。今兒個潘震明帶著兩個人登門。一個是縣保安團的副團長曹少璘。另一個叫劉金堂,之前在淮北一帶,想必楊老先生也聽聞過其惡行,說是四十二師的,歸屬第五戰區,如今奉命駐防本縣。當時潘震明拿出一份省府的文書,說駐防部隊就地補給,呼籲各縣籌集糧餉,要求白家出兩千擔糧和一萬塊大洋。那個劉金堂還帶了一個連的兵,當時就堵在姑橋鎮鎮口。對方只給了五天時間,五天之內必須把糧餉送到縣城。要是不送,那個劉金堂說要親自派人來白家拿,到時候拿多拿少,甚至帶走什麼人,他可就管不著了。」

  啪——

  楊己任越聽臉色越沉,聽到最後,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怒聲道:「這叫什麼話!這不是明擺著刮地皮嗎?老朽還沒聽說過半年不到,就籌集三次糧餉的!再者,部隊自有自己的供給體系,糧餉都是由上面軍需部門統一調撥,哪有跑到地方上說就地補給的道理?這不是亂套了嗎?」

  大太太嘆了口氣,聲音沙啞無奈:「白家正在為此事發愁。那份文書上確實蓋著省府的公章,也寫著駐防部隊就地補給的字樣。可真假難辨,白家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老身方才才說,想請老先生幫忙周旋,聽聞老先生跟三十一軍的那位劉將軍有師生之誼,能不能請老先生往皖東走一趟,找三十一軍打聽打聽那份文書的真假?若是真的,白家砸鍋賣鐵也認了。若是假的……」

  大太太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自明。

  楊老先生聽完,沉默了下來像是在心裡頭盤算著什麼。

  堂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牆角座鐘的滴答聲,以及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楊老先生才緩緩抬起頭,,「這事不難,交給老朽。但無須親自去皖東走一趟,只要老朽修書一封,讓人帶去找三十一軍的劉將軍,就能打聽那份文書的真假。老朽順便也把那個劉金堂這兩年在淮北一帶犯下的那些惡行,在信中說道說道。」

  大太太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由衷的感激之色,連忙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謝老先生了!白家上下,感激不盡。」

  楊老先生擺了擺手,神色沒有放鬆,反而更加鄭重了幾分。他看向大太太和蘇韞婠,語氣里依舊帶著幾分懇切和期望:「夫人,少奶奶,二五減租的事,還望二位多加考慮。這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更是一件大功德。如果能夠減租子, 就會有更多的人家有飯吃,不至於賣兒鬻女,也不至於背井離鄉逃難,那是多大的造化。」

  大太太點了點頭,「老先生放心。等確定了籌集糧餉是真是假之後,白家一定會好好商量該如何減租子的事。到時候還要請老先生多多指點。」

  楊老先生這才露出了一絲笑意,捋著鬍鬚點了點頭:「好,好。有夫人這句話,老朽就放心了。」

  然後對大太太道:「夫人,請借紙筆一用。」

  大太太趕忙吩咐丫鬟備好筆墨紙硯。

  不一會兒,紙墨便擺上了八仙桌。

  楊己任走到桌前提起筆,略一思忖,便揮毫疾書,字體遒勁有力,一筆一畫如走龍蛇。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楊老先生擱下筆,將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又從懷中取出一方青玉私印,在落名處蓋上了印,這才把信紙折好。

  大太太抬起頭,目光越過堂屋門口,落在門外守著的陸牧生身上。

  然後微微抬高了聲音,喊了句:「陸護院。」

  陸牧生聞言,快步跨進堂屋,「大太太有什麼吩咐。」

  大太太看著陸牧生,直接吩咐道:「你帶兩個護院,持楊老先生的親筆信,即刻動身去皖東三十一軍駐地,親自把信交給劉將軍。」

  去皖東?

  陸牧生微微一怔,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坐在大太太旁邊的蘇韞婠。

  畢竟他之前是教導總隊的營長,如今正被當做逃兵通緝中,一旦去皖東遇到什麼熟人認出他,怕是不好過關。

  瞧見陸牧生的目光望過來,蘇韞婠也是有些驚訝大太太讓陸牧生去皖東。

  「娘親!陸護院斷臂新愈,只恐不便遠行,不如讓羅教頭或者去他護院去皖東送信更合適 。」

  蘇韞婠當即轉頭對大太太說道。

  大太太卻搖了搖頭,「陸護院去過金陵城一趟,路上有經驗,也熟悉路途,沒人比他最適合了。羅教頭更適合留在白家大院,守護上下周全。」

  「娘親,可是……」蘇韞婠聽後心裡頭難免有些著急,然而大太太已經打斷她的話語,「就這麼決定了。」

  蘇韞婠見大太太這麼說了,只能作罷,畢竟再堅持下去,就是不懂事了,甚至讓人覺得有問題了。

  陸牧生見狀,便上前站定應道:「大太太放心,我一定把楊老先生的信安安全全送到三十一軍駐地,當面交給劉將軍。」

  這時楊老先生將信遞給陸牧生,那雙蒼老銳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陸牧生,「你是紅纓護民隊隊長陸牧生,對吧?」

  「承蒙老先生記掛,正是晚輩。」陸牧生回道。

  楊老先生點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小兄弟,這封信關係著白家的安危,也關係著許多人的生計。你此去皖東,務必親自把信交到劉將軍手上,萬萬不可假手他人。」

  陸牧生雙手接過信,正色道:「楊老先生放心,牧生必不負所托。」

  「陸護院,事不宜遲,帶上兩個護院,連夜出發皖東,早去早回!」

  這時大太太已經一聲令下,畢竟那個劉金堂只給了五日期限,多耽擱一晚就少一晚的功夫。

  「是。」

  陸牧生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堂屋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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