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請白家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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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韞婠點了點頭,轉頭對站在一旁的丫鬟喜桃吩咐道:「喜桃,你去稟報大太太,就說楊己任老先生到了,我先去門樓迎接。」

  喜桃應了一聲,提著裙擺快步往外跑了出去。

  蘇韞婠抬手理了理鬢邊的髮絲,又整了整衣襟,對陸牧生道:「走,你隨我去門樓。」

  兩人離開院子,穿過迴廊,一路往前院走去。

  此時已近黃昏時分,天邊的晚霞燒得正紅,把白家大院的門樓染得跟鍍了層金似的。

  門樓外頭的青石板路上,遠遠便能聽見馬車軲轆碾過的聲響,一陣吱呀吱呀由遠及近。

  蘇韞婠剛在門樓下站定,一輛半舊的青簾馬車便停在了門口。

  趕車的是個穿著灰布短褂的老僕,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皺紋卻精神矍鑠,腰杆挺得筆直。

  隨著車帘子被掀開,從車廂里攙扶下來一位老者。

  只見老者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布長衫,外頭罩著件半舊的棉襖,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清癯的臉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帶著幾分天然的慈和,讓人一見便心生敬重。

  一雙眼睛更是炯炯有神,透著幾分與年紀不相稱的銳利和明亮。

  這便是楊己任,楊老先生。

  蘇韞婠快步迎上前去,雙手交疊在身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聲音溫婉中帶著幾分由衷的敬意:「老先生,一路辛苦了。韞婠有失遠迎,還望老先生莫怪。」

  楊己任擺了擺手,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幾分爽朗的笑容:「少奶奶客氣了。老朽冒昧登門,倒是叨擾白家了。方才在鎮口撞見邢管事,才曉得你們正要去找老朽,倒是巧得很。」

  蘇韞婠微微一笑,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老先生,裡面請。娘親正在堂屋候著,請隨韞婠來。」

  楊己任點了點頭,拄著拐杖邁步跨進白家大院的門樓。

  他一邊走,一邊打量著白家大院裡的光景,顯眼之處貼著大紅喜字,中庭那邊隱約還傳來說笑聲和杯盤碰撞的聲響,廊下掛著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一派喜慶的景象。

  「今兒個白家是有喜事?」

  楊己任隨口問道。

  蘇韞婠走在楊己任身側,微微落後半步,語氣平靜地回道:「是二弟承煊納了一房姨太太,二姨娘張羅的,沒有驚動外客,只請了族裡眾人和承煊的幾個朋友,擺了幾桌便飯。」

  楊己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兩人穿過迴廊,走到中庭附近時,正好碰見了七叔公和二叔白鳴昌、三叔白鳴盛幾個人。

  他們幾個方才聽說楊己任來了,哪裡還坐得住,早就出來候著了。因為他們幾個如今曉得楊老先生和駐守皖東的三十一軍劉將軍的關係,自然要給楊老先生留個好印象。

  當遠遠瞧見蘇韞婠引著楊己任走來,七叔公拄著拐杖快步上前,白鳴昌和白鳴盛也趕緊跟在後頭。

  七叔公走到楊己任跟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個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楊老!許久不見,您身子骨還是這般硬朗!」

  楊己任伸手扶住七叔公的胳膊,笑道:「老了老了,比不得從前了。恆安兄,你這把年紀還這般精神,倒叫老朽心生羨慕。」

  畢竟七叔公比楊老先生還大十來歲,只是楊老先生一生憂國憂民,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滄桑愁容。

  二叔白鳴昌也趕緊湊上來,滿臉堆笑地拱手:「楊老先生,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快請堂屋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三叔白鳴盛跟在後頭連連點頭:「對對,楊老先生請,楊老先生請!」

  楊己任微微頷首,跟幾人寒暄了幾句,便隨著蘇韞婠和一眾人等往堂屋走去。

  大太太得了丫鬟喜桃的通報,也拄著烏木拐棍來到堂屋門口候著。

  瞧見楊己任進來,大太太邁步上前,微微欠身行了個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敬重:「老先生,許久不見,您老身子安好?」

  楊己任拱手還禮,「托夫人的福,老朽這把老骨頭還算硬朗。」

  大太太引著楊老先生進入堂屋。

  楊老先生在客座上落了座,笑著開口道:「方才進門瞧見府上張燈結彩,才曉得今兒個白家有喜事。倒是我這老頭子來得不巧,打擾了府上的喜慶。」

  大太太在主位上坐下,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楊老說哪裡話。今兒個是承煊納姨太太,二房自己張羅的,白家並未邀約外客,所以沒有請老先生來喝喜酒。老先生莫要見怪才是。」

  楊老先生哈哈一笑,擺手道:「老朽又不是來討喜酒的,夫人莫要多心。今日登門,是老朽有些事想親自跟白家商量。」

  大太太微微點頭,卻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話鋒一轉說道:「老先生來得正好。白家也有個事,想請老先生幫忙周旋周旋。」

  楊老先生微微一愣,問道:「什麼事?夫人請講。」

  大太太微微一笑,語氣不緊不慢地推了回去:「還是老先生先講吧。老先生的來意,老身洗耳恭聽。」

  楊老先生見大太太這般說,也不推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神色漸漸鄭重起來。

  「不瞞夫人,這個月來老朽往皖南走了一趟。那邊的光景,跟咱們這邊大不一樣。」

  楊老先生放下茶盞,目光在堂屋裡眾人臉上掃了一圈,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皖南那邊如今正在開展二五減租,佃農老百姓歡呼鼓舞,地主財主收的最高租子不超過三成。放眼望去,皖南一帶整個社會風貌都透著一股子活力和幹勁。老百姓臉上有笑容,還有那股子精氣神,那股子活力,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走過的地方不算少,可像皖南眼下這般生機勃勃的氣象,說實話,生平少見,似乎跟咱們淮南這邊完全不是一個世道。用『天差地別』四個字來形容,毫不為過。」

  這話一出,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二叔白鳴昌轉了轉手裡的翡翠珠子,皺著眉頭開口說了一句:「皖南那邊好像是新編第四軍的地盤吧?那可是陝北那邊的部隊。」

  楊老先生點了點頭,坦然道:「正是陝北那邊的部隊。但這不是老朽想說的重點。」

  說著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沉,「老朽想說的是,為什麼皖南那邊可以開展二五減租,咱們淮南這邊卻遲遲沒有動靜?如今這世道,老百姓苦啊,實在太苦了啊。老朽回程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想得夜裡睡不著覺。」

  大太太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著楊老先生,語氣平和地問道:「老先生,您需要白家做什麼,請明言便可。」

  楊老先生坐直了身子,腰杆挺得筆直,有些變白的頭髮在燭火下泛著光澤,聲音蒼老透著一股子不容動搖的堅定:「夫人既然問了,老朽也不繞彎子。老朽此番登門,是想請白家做一件事……在淮南這邊做一件旁人不敢做,不願做,卻總得有人去做的事。」

  說著頓了頓,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大太太和蘇韞婠:「老朽希望白家能帶個頭,在淮南這邊,率先把二五減租立起來,號召周邊的大戶一起給佃農減租子。如今這租子,有的大戶實在高得沒了天理,能占到七成,八成……許多佃戶辛辛苦苦耕種一年,面朝黃土背朝天,到頭來給東家交了租子之後,剩下的連餬口都不夠,甚至還倒欠東家一堆債。每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只能向大戶借印子錢,利滾利,越滾越多,最後要麼含淚賣兒鬻女,要麼背井離鄉逃難。這些年來,老朽見過太多這類事,多少人家揭不開鍋,多少爹娘把親閨女送進大戶抵債。那場面誰見了都得掉眼淚。」

  說到這兒,楊老先生的聲音忍不住微微發顫,卻依舊字字鏗鏘:「老朽也活了六十多個年頭,從光緒朝一直看到如今,經歷了多少世道變遷,見過了多少興衰榮辱。老朽深知一件事——凡治國安邦,必以養民為本。《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老百姓要是連飯都吃不飽,那這個邦國的根基就是虛的,是懸的。眼下既已有了二五減租的章程,若能真真切切地落到實處,不知能救活多少條人命,能讓多少人家吃上一口飽飯,能讓多少骨肉免於離散。

  如今這世道,幾乎每條村子都有一半以上的人是佃戶身份,全靠租佃大戶的土地耕種餬口。減一兩成租,於大戶而言不過是倉廩里少堆幾擔谷糧;可於許多佃戶而言,卻是灶台上多了一鍋粥,是數九寒天裡多了一件禦寒的衣裳,是走投無路時多了一條活路。此舉可以說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啥?

  讓咱們白家減租子?

  然而聽完楊老先生的一番慷慨陳詞之後,七叔公,二叔白鳴昌和三叔白鳴盛三人都是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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