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人生本應如此,人生本該如此,人生本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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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走了七八天,到了潼關。

  雄關巍峨,扼守要衝,站在關樓上往西看,八百里秦川盡收眼底。

  潼關距離函谷關不過七十公里,各種意義上的大小戰事不斷。

  李白扶著城牆站了很久,目光越過層巒疊嶂,望向長安的方向。

  那座城市已經消失在天地盡頭,看不見了。

  「別看了。」菜頭在旁邊啃著一隻燒雞,遞過來一隻雞腿,「看了也回不去。」

  李白接過雞腿,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在咬什麼仇人。

  過了潼關,進入河南地界,風景又漸漸變了。

  關中平原的雄渾遼闊被連綿的丘陵和密密的樹林取代。

  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果園,麥苗青青,果樹成行。

  第五日的午後,他們走到一處村落附近,忽然下起了暴雨。

  雨來得毫無徵兆。

  方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烏雲翻湧如墨,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下來,打得樹葉嘩嘩作響。

  兩人牽著馬拼命往路邊的樹林裡跑,等跑到一棵大槐樹下時,渾身已經濕透了。

  「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菜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喘著粗氣。

  李白靠坐在樹幹上,仰頭看著密密的枝葉間漏下的雨幕,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菜頭莫名其妙。

  「我笑這雨下得好。」李白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潑在自己臉上。

  「在長安這兩年,我連雨都沒好好淋過。每次下雨,那些太監就撐著傘在身後跟著,生怕我淋濕了著涼,著涼了沒法給陛下寫詩。」

  「嘖,寫詩,寫詩,難道我李白淋一場雨就寫不出詩了?」

  菜頭看著他,忽然也笑了:「你這個人,淋個雨都能扯出這麼多道理來。」

  「不是道理,是痛快。」

  李白把濕透的頭髮攏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雨水順著他的眉骨鼻樑滑落,他整個人像是一柄被水洗過的劍,鋒銳而清亮:「述真,我跟你說,在長安這兩年,我最痛快的時候,就是今天淋這場雨。」

  菜頭不說話了。

  他看著李白臉上的笑容,忽然覺得有些心酸,一個詩人在雨中淋雨都覺得痛快,他在長安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或許,他早就該離開長安了吧。

  雨下了一個時辰才停。

  兩人從樹下出來,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鞋子踩在泥地里『吧唧吧唧』地響。

  馬甩了甩鬃毛上的水,不滿地打了個響鼻。

  「前面有個村子,去找個人家烤烤火。」菜頭牽著馬走在前面。

  經過一片果園時,李白忽然停下來,看著籬笆裡面掛滿枝頭的果子——是杏,金燦燦的,被雨水洗過之後越發誘人。

  「菜頭。」李白壓低聲音。

  「嗯?」

  「你餓不餓?」

  「……你又來了。」

  李白已經翻過了籬笆。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杏樹下,仰頭挑了幾個最大最黃的,用衣襟兜住,又躡手躡腳地翻出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敏捷得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文人,更像是偷雞摸狗的慣犯。

  「你!」菜頭眼睛都看直了:「你堂堂……你怎麼能幹這種事!」

  「堂堂什麼?」李白把一顆杏塞進嘴裡,汁水四溢,甜得他眯起了眼睛,「堂堂被皇帝趕出長安的倒霉蛋?還是堂堂寫詩換酒喝的窮酸文人?別廢話了,快來吃,可甜了。」

  菜頭猶豫了不到三秒,也翻進了果園。

  兩人蹲在籬笆外面,衣襟里兜著一堆杏,吃得滿臉滿手都是汁水。

  正吃得高興,忽然聽到一聲暴喝——

  「呔!哪裡來的賊!偷到老子頭上來了!」

  一個膀大腰圓的莊稼漢拎著鋤頭從院子裡衝出來,身後還跟著一條黑狗。

  那狗叫得聲嘶力竭,齜著一口白牙,凶神惡煞。

  「跑!」

  菜頭一把拽起李白,連馬都顧不上牽,撒腿就跑。

  兩人在泥濘的田埂上狂奔,鞋子跑掉了都來不及撿,赤著腳踩在泥水裡,啪嗒啪嗒濺了一身泥。

  那黑狗追得極緊,幾乎是咬著菜頭的褲腿在跑。

  「你……你不是說……你是劍客嗎!」菜頭邊跑邊罵,「拔劍啊!」

  「拔什麼劍!那是一條狗!」

  李白跑得氣喘吁吁,但臉上的笑容大得幾乎要裂開:「我李白……一生縱橫……難道要跟一條狗……決鬥?」

  「那你寫詩……罵它啊!」

  「它……它聽不懂!」

  兩人跑出去二里地,黑狗終於放棄了追擊,站在田埂上沖他們叫了幾聲,搖著尾巴回去了。

  李白和菜頭癱倒在一片草地上,渾身是泥,頭髮散亂,鞋丟了一隻,衣襟里還殘留著幾顆壓扁的杏。

  他們看著彼此狼狽的樣子,忽然同時大笑起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人生本應如此,人生本該如此,人生本能如此!!

  笑聲漸漸歇了。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一片壯烈的紅色,像是誰在天幕上潑了一整缸的硃砂。

  草地上的水珠映著霞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李白躺在草地上,一隻胳膊枕在腦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望著那片紅霞發呆。

  菜頭坐在旁邊,把僅剩的幾顆完好的杏挑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李白衣襟上。

  「述真。」

  「嗯。」

  「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做官?」

  菜頭的手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

  「我問過自己很多次。」李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他。

  「第一次入長安,我年少氣盛,以為憑著一肚子文章一腔熱血,就能在這座城裡闖出名堂。結果呢?被那些世家子弟排擠,連個像樣的官位都沒撈著,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次入長安,是賀知章老先生舉薦的我。天子降輦相迎,御手調羹,那陣仗,嘖嘖……我當時真以為,我的時候到了。」

  「我可以做張良、做諸葛、做謝安,輔佐天子,濟蒼生、安社稷。」

  他頓了頓,草莖在齒間微微顫動。

  「可後來我才明白,天子要的不是張良,是弄臣。」

  「他喜歡我的詩,喜歡我的才氣,喜歡我在宴席上給他寫那些花團錦簇的應制詩。」

  「可他不要我的策論,不聽我的諫言,不需要我濟什麼蒼生、安什麼社稷。」

  他猛地坐起來,把嘴裡的草莖吐掉,聲音忽然拔高了:

  「你知道那天我在花萼樓寫《行路難》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嗎?我在想——我李太白這一輩子,到底走了多少條路,又到底哪條路是走通了的?學劍,沒有用;學道,沒有用;干謁權貴,沒有用;做了天子近臣,還是沒有用!」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驚起了遠處樹林裡的一群歸鳥。

  菜頭沉默地聽著,一言不發。

  「我有時候真想不明白……」

  李白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寫的詩,天下人都說好。」

  「可為什麼,偏偏天子覺得不夠好?我獻的策,句句都是為社稷著想。」

  「可為什麼,偏偏朝堂上沒有人願意聽?我李太白……我到底差在哪兒?」

  他轉過頭,看著菜頭,目光里有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困惑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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