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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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宗微微頷首,面上含笑,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賦詩賦詩……又要賦詩了!

  這位李翰林的詩才自然是好的,可再好又有什麼用呢?詩寫得好,不代表朝堂上坐得穩。

  李龜年調了調琵琶弦,指尖輕撥,一段沉鬱的前奏緩緩流淌出來。

  李白端起面前最後一杯酒,飲盡。

  酒入豪腸,燒起一腔塊壘,那些淤積了兩年的憤懣、不甘、落寞與蒼涼,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從胸腔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的: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花萼樓中的珍饈美酒,確是人間至貴。

  可那又如何?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金石般的裂響。

  所有人都看到,這位素來豪放的詩人,此刻面容上竟有了一種近乎猙獰的悲愴。

  他握拳的手在微微發抖,仿佛真的握著一柄無形的劍,在虛空中劈斬,卻不知該斬向何處。

  李龜年的琵琶聲驟然急促起來,如急雨,如碎玉,如萬馬奔騰。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李白的聲音與琵琶聲交織在一起,越來越高,越來越烈。

  他想渡河,河已冰封;他想登山,山已雪埋。

  兩入長安,兩度蹉跎,他這一生仿佛永遠被困在冰塞雪封的險途上。

  看得見遠方,卻走不到頭。

  「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琵琶聲稍緩,如溪水潺潺。李白的聲音也隨之低了下來,低到近乎呢喃。

  姜子牙垂釣渭水,伊尹夢日乘舟,終究等來了明主。

  可他呢?他等來了什麼?

  一紙賜金放還的詔書,一場體面而無情的驅逐。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過滿座賓客。

  那些或憐憫、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面孔,在他眼中一一掠過。

  他忽然明白了,這世上多的是歧路,唯獨沒有一條是屬於他的。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最後兩句,李白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的聲音像一把利劍,劈開花萼樓中虛偽的暖意,劈開暮春沉沉的夜色,劈開這兩年來所有積壓的委屈與不甘。聲音撞在樑柱上,嗡嗡迴響,久久不散。

  滿座寂然。

  李龜年的琵琶聲戛然而止,他低頭看著懷中的樂器,手指微微顫抖,似乎連琵琶都承受不住方才那股激盪的力量。

  玄宗皇帝面上的笑意淡了。

  他沉默了片刻,輕輕放下酒杯,淡淡道:「好詩,李翰林果然才氣縱橫。」

  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這不是誇讚,是送客。

  李白站在花萼樓中央,燈火映在他臉上,明暗分明。

  他忽然又覺得有些可笑,他用了兩年時間,寫了一首又一首的應制詩,拍了一次又一次的馬屁,到頭來,讓他真正痛快的,還是這一首將要離開時才寫出的詩。

  這大概是他在長安寫得最好的一首詩。

  也是最後一首。

  ————

  ————

  出長安的那天,天還沒亮。

  李白牽著一匹瘦馬,馱著兩箱書卷和那袋御賜的金子,從安興坊的寓所悄悄離開。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那些在餞行宴上舉杯送別的人,想來也沒有誰真心想送他出城。

  城門剛開,晨霧還濃。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的輪廓,那些巍峨的城樓、高聳的佛塔、連綿的坊牆,都隱沒在乳白色的霧氣里,模糊得像一場夢。

  「走了。」他對那匹瘦馬說,像是說給自己聽。


  馬打了個響鼻,似乎並不在意。

  他牽著馬出了城門,沿著官道慢慢往東走。

  走了大約三里地。

  路邊一棵老槐樹下,一個人靠著樹幹坐著,懷裡抱著一隻酒罈,腳邊放著一個包袱,像是等了很久。

  是菜頭。

  「我就知道你又要偷偷摸摸地走。」菜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酒罈往李白懷裡一塞,「連個送行的人都不打算要?」

  李白抱著酒罈,笑了:「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走?」

  「你這個人,什麼事都挑最不讓人麻煩的時候干。當年你從峨眉山下來,不也是天不亮就走的?你第一次離京的時候,不也是天不亮就走?」

  菜頭從他手裡奪過馬韁繩,牽著自己就走。

  「別廢話了,走吧。」

  「你往哪兒走?」李白追上去:「你又不跟我一路。」

  「誰說我不跟你一路?」菜山頭也不回,「我送你。」

  「送到哪兒?」

  「送到……你不想讓我送為止。」

  李白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快走兩步,與菜頭並肩而行。

  暮春的官道上,兩道人影被晨光拉得很長很長。

  從長安往東,經灞橋、過潼關,一路向東南方向去。

  李白本打算回安陸,但菜頭說既然都出來了,何必急著回去,不如繞個路,去趟天門。

  「天門?」李白想了想。

  「《仙秦》話本里文正侯呼風喚雨,大破趙國二十萬大軍的天門?」

  「該說不說,這文正侯真狠啊,腳踏七星罡步,手持風雷雙旗,呼風喚雨,驅雷掣電,一波就給趙國打廢了,咦……」

  「那位有傷人和的蔡述真,好像還和你是同名同姓誒。」

  聞言,菜頭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好一個飛龍騎臉,貼臉開大。

  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窩裡捅。

  李白有些意外的看了菜頭一眼:「你居然還看這些?」

  「我不僅看,還親自體驗過呢。」

  「吹牛逼呢。」

  「看吧,我說了你又不信。」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不急不慢。

  李白不再是大唐的翰林供奉,菜頭也不必在萬詩樓等他下值。

  兩個人都卸下了什麼,腳步反而輕快了許多。

  他們走過灞橋,橋下流水潺潺,岸邊的柳絮紛飛如雪。

  菜頭折了一枝柳條遞給李白:「給,灞橋折柳,送別之禮。」

  李白接過柳條,隨手編了個環扣套在馬脖子上,笑道:

  「你這送別倒是省事,連首詩都不捨得賠。」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寫出早發白帝城的,李白暗暗吐槽。

  「你詩寫得好,你寫。」

  李白看著滿天的柳絮,沉吟片刻,隨口吟道:

  「灞水橋邊柳絮飛,故人相送不相違。長安一別三千里,莫問何時策馬歸。」

  菜頭聽完,半晌沒說話。

  「怎麼?不好?」

  「好。」菜頭悶聲道,「可你最後那句,讓人聽了心裡不是滋味。」

  李白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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