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0 與部長同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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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事求是地說,這些年,東海市之所以能在全國的各項工作中一馬當先、獨占鰲頭絕非偶然。

  這既不是什麼憑空就有的運氣,也不是像外界胡亂揣測的那樣,認為東海市真的受到了格外的照顧。

  政策傾斜是有的,這一點無可否認。

  但是這些年的發展已經反覆證明,政策支持並不決定最後的結果。

  就算是站在黎衛彬當前所處的角度上來看也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在頂層的工作思路上,還是在具體落地的工作方法上,東海市確實都有著過人之處。

  不說別的,僅僅談當前面臨的工作,也就是針對組織工作,尤其是東海市委落實主體責任問題的專項巡視巡察上面,想從雞蛋裡挑骨頭,硬要挑出東海市在明面上存在的問題和不足,難度之大超乎想像。

  當然。

  這是不是就真的意味著東海市真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這絕對不可能。

  天底下只要存在利益紛爭,就不可能做到毫無瑕疵的地方工作,更不可能存在毫無缺點的地方治理,無非就是深度和廣度的問題。

  而東海市之所以看似完美,真正的原因在於三個方面。

  第一個方面,東海市的很多工作都是走在全國最前列的,是名副其實的先行者、探路者或者政策試點單位。

  你說他們的工作有問題,這確實不假。

  但是作為先行者和試點單位,工作本來就是摸著石頭過河,毫無借鑑的經驗可言。

  而且,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你用什麼標準去判斷工作中的對錯?或者是否適合追究責任?

  要知道,這種摸著石頭過河的工作本身就是一個不斷探索和不斷突破的過程,為政者如果抓住試點工作的瑕疵大做文章,這不僅僅是不合理的問題,還會讓下面的人寒心。

  第二個方面,東海市在服從上級領導和指揮,落實決策部署方面,尤其是針對問題整改要求方面幾乎做到了無懈可擊。

  正如剛剛張俊傑所說,東海市不是沒有問題,恰恰相反,在歷次的巡視巡察中,東海市都查出來不少的問題,但是他們整改的速度之快,力度之大也是超乎尋常的。

  幾乎是巡視組的問題剛剛擺上檯面,整改措施就已經在開始落地了,錯漏之處甚至還沒來得及通報,整改工作就已經落實到了最基層的街道。

  這種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你讓上面怎麼抓?怎麼發力?

  第三個方面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方面,東海市的正治地位太過特殊了……東海市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任何針對東海市的巡視巡察,甚至是最簡單的調研,督導工作,都要慎之又慎,拿捏好分寸。

  ……

  會議室里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沉悶。

  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黎衛彬瞥了眼眾人臉上凝重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打破這種沉悶的氣氛。

  「這樣吧,改不改變工作思路的問題先不要討論了,修改工作方案並不是那麼容易就重新敲定的,我們時間不多,也耽誤不起。」

  「這一次我們來東海,核心的任務要求主要是兩個。」

  「第一個要求是配合巡視巡察的工作任務,對東海市委落實主體責任,強化基層組織建設的情況進行摸排和調查。」

  「第二個要求主要是針對東海市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並為此提供指導性的意見。」

  「大家一定要明白,這兩項工作並不是割裂開的、孤立的,而是要放在一起去統籌推進、一體落實,不能把工作搞成兩張皮,各喊各的口號。」

  會議室內。

  說到這裡的時候,黎衛彬明顯頓了頓。

  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東海市的現有利益體系本身就是盤根錯節,牢固不破,巡視巡察工作作為一個常態化的工作內容,以東海市的執行力和敏銳性,這邊基本上不會出現什麼原則性的差錯。

  如果僅僅只是把巡視巡察工作跟落實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結合起來的話,說老實話,他們最多也就是走走形式。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於是黎衛彬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又收了回去,隨即話鋒一轉說道:「今天的會先開到這裡吧。」


  「張俊傑留一下,其他人先散會。」

  屋子裡。

  聞言眾人不敢耽擱,立即紛紛起身離開了會議室,畢竟誰都看得出來,此刻黎衛彬這位負責人的臉色明顯不是很好看,而且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顯然是有比較重要的問題要跟張俊傑這位幹部二局的局長談。

  等眾人離開之後,張俊傑瞥了眼黎衛彬臉上的表情,見這位年輕的副部長並沒有立即開口,張俊傑心裡頓時也有了打算。

  在組織部這麼多年,張俊傑也不是虛度時光,最起碼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黎衛彬此舉無疑是在重要決策問題上產生了自我分歧,而眼下無疑正是他主動出擊的好機會。

  「黎部長,以我之見,這一次咱們來東海指導工作其實完全有兩種結果,第一種結果嘛,自然是按部就班,走走過場。」

  壓低了聲音。

  張俊傑並沒有一次性把話全說完。

  而聞言瞥了眼張俊傑。

  黎衛彬也知道他有後話。

  果然。

  見黎衛彬並沒有制止自己的話,張俊傑這才說第二種結果。

  「第二種結果就是在東海市真正挖出點東西,搞出點動靜來。當然,『搞出問題』這個說法本身不妥當,也不符合規矩,但這話背後還有更深層的門道。」

  這一次黎衛彬沒有繼續沉默,而是伸手擺了擺,制止了張俊傑餘下的話,見狀張俊傑也只好閉口不語。

  實事求是地說。

  其實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張俊傑其實已經算是向黎衛彬表忠心了。

  畢竟如果不是全盤信任他這位副部長,甚至已經做出了靠攏過去的決定,張俊傑不可能如此口誤遮攔,觸碰這種一旦傳出去就有可能惹出大麻煩的敏感問題。

  背後有更多的門道。

  什麼門道?

  張俊傑雖然沒有明著說,但是黎衛彬心裡已經有數了。

  同樣是兩種可能:

  一種是徐仲遠要限制雷治學。

  一種是雷治學要破東海的局。

  這二者聽起來似乎有些矛盾,畢竟雷治學本身就是徐仲遠的人,徐仲遠不可能會自斷一臂,而且作為東海市委書記,雷治學根本無局可破。

  實際則不然。

  雷治學的確是徐仲遠提拔的幹部不假,但是正是因為雷治學要破東海的局,所以徐仲遠才會限制雷治學。

  為什麼?

  因為黃宴城!

  作為前任東海書記,黃宴城現在是負責日常工作的副執政,然而即便已經離開了東海,但是這一位在東海市深耕多年,利益關係可謂是根深蒂固。

  雷治學想破黃宴城的局,在東海市甩開舊有的秩序,打開新局面,必然要動黃宴城的棋,黃宴城怎麼可能會善罷甘休。

  為了穩住黃宴城、洪建軍以及魏常建等人,徐仲遠不可能會任由雷治學在東海市搞大動作。

  這次雷治學主動提議把東海市作為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試點單位之一,未嘗不是一種低頭服軟、服從指揮的姿態,以此向居委會、向徐仲遠表明自己的立場。

  但是這種姿態到底只是一種姿態,還是說有更多的謀劃,誰知道?

  所以正如張俊傑所說,他們這一次來東海的確可以有這麼幾種結果,要麼走形式主義,要麼真刀真槍地干,就看他黎衛彬能不能揣摸清楚領導的用意了,然而這個問題可不是那麼容易出揣摩清楚的。

  「那你有什麼想法?」

  既然張俊傑敢開這個口,黎衛彬當然知道他多半是已經有了想法,當即便問道。

  聞言張俊傑頓時也是一喜。

  其實今天他之所以敢開口談及如此敏感的問題,張俊傑本身也是豁出去了,正所謂富貴險中求,這句話在官場同樣適用。

  他這個幹部二局的局長,看似位高權重,手握地方幹部考察提名的重要權力,但是只有張俊傑自己心裡才清楚,他想邁過廳局這一級,躋身進入省步級可謂是難如登天,而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為缺乏強有力的支持。

  他在組織部很多年了,見過無數次的仕途躍遷。

  當年劉皓瑾從幹部二局局長的位置上能直升副部長,不是因為這個位置有多顯赫,也不是因為劉皓瑾個人有多麼突出,而是因為這位劉副部長早年在基層的時候就跟過前任部長吳春林。


  在張俊傑看來,他在組織部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想再次完成仕途上的躍遷躋身進入省步級,那就只能走下放的路子,去地方主政,而眼下他唯一的機會就是眼前的黎衛彬。

  這次陳江其外放,許知行調任組織部擔任常務副部長,絕大多數人都只看到了表面的問題,但是張俊傑敏銳地察覺到了黎衛彬在整個人事調整中的存在價值。

  從人事調整的結果來看,看似跟黎衛彬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張俊傑極其大膽地肯定,許知行的這個常務副部長,很有可能應該是黎衛彬的位置,即使現在不是,恐怕很快也會是。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許知行已經老了。

  這一任常務副部長明顯是他的最後一站,純屬於過渡性的安排。

  如果再結合此前何方舟在部務會上的態度來看,這個問題幾乎沒有什麼懸念可言。

  一旦黎衛彬能到這個位置,那他張俊傑就有下放的機會了。

  屋子裡。

  深吸了一口氣後。

  張俊傑這才臉色猛地一正開口道:「黎部長,我個人認為,既然是雷書記主動提議把東海市作為試點單位,那我們自然可以順水推舟開展全面的巡視巡察工作。」

  「但是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此前何部長也提過,這一次zy有意在整個華東地區率先開展試點工作。」

  聞言黎衛彬點了點頭。

  張俊傑倒是沒記錯。

  此前在試點方案中,他原本的意思是以漠北作為突破口,但是這個提議在居委常委會議上被否決了,否決的理由是漠北的代表性不夠,而且黎衛彬在漠北改革成功的因素具備多樣化的特徵,可參考性不高。

  後來雷治學在居委會上提出以東海市作為試點,當時黃宴城對此提出了異議。

  雖然有不少人支持雷治學的這個提議,畢竟東海市本身就是改革的排頭兵。

  但是最終的結果卻是以東海市先行試點,把整個華東地區作為試點區域進行全面推廣,換句話說:東海市先行,但不是唯一的試點單位。

  「那你的意思是把東海市放在整個華東地區的整體來操作?」

  聞言張俊傑不假思索就直接點了點頭,心裡卻安安驚訝黎衛彬的思維之迅速。

  自己這位領導果然是名副其實的能力強,思維邏輯縝密,自己只不過是點了一句,他居然立馬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會議室內突然陷入沉默之中。

  黎衛彬伸出右手的食指跟中指不斷地敲擊著桌面。

  咚咚咚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撞擊著耳膜,不過張俊傑並不急著開口,而是在耐心地等黎衛彬做決定。

  而此刻。

  黎衛彬的腦海中的確是天人交戰似地,一個聲音在支持這個提議,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否定這個提議。

  老實說,對於張俊傑的辦法,黎衛彬自己的第一反應其實是贊同的,畢竟東海眼下的局面就是如此,查得太過了容易惹麻煩,蜻蜓點水容易被詬病,最重要的是,現在他還很難分辨出居委會對東海,或者說對雷治學的總體意見,到底是拿捏還是睜一隻一眼閉一隻眼。

  如果是前者的話,那他就是手拿尚方寶劍。

  如果是後者,那就是自找苦吃。

  他可不相信雷治學堂堂東海市委書記是什麼老好人,能爬到這個位置的,哪一個不是心狠手辣敢作敢為,包括他黎衛彬都是如此,更何況是雷治學這種躋身居委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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