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0090：並轡獻策避殷勤
第92章 0090：並轡獻策避殷勤
晨霧未散，官道上的車轍覆了層薄霜。祖陽跨坐馬上，食指無意識攪動著韁繩，正在憑空勾畫著。
前日隊伍在溫縣耗了整整一天，昨日、今日兩天都是日上三竿吃過了朝食，大隊人馬方才開拔。
祖陽讓趙峰幾人都算了一下，若是按這般一日不到二十里的速度，即便到達平皋怕都是要再有三天才行。
若這麼走到懷縣、鄴城還不知得猴年馬月。
散掉部曲，祖智有些忿忿對祖陽道：「兄長，這和將軍怕是在有意拖延。」
年輕多是氣盛，此時的祖智倒不是在意糧食，而是已把自己代入到了中尉司馬的角色里。
相比祖陽，他可能更想早些抵達常山，為的是一展拳腳。
祖陽知道和郁在有意拖延，他知道不能再容忍下去，必須要對和郁採取些措施，讓對方加快隊伍的行軍速度。
只是，這個尺度要拿捏好。
因為有二叔加上劉琨的關係在，和郁在名義上還是自己的長輩。一些過激的手段都不好用出來，還得想辦法勸諫或者哄騙才行。
北風颳在臉上，尚不凜冽，卻仍舊讓臉頰顯得乾燥不適，祖陽下意識向右側過頭去。正自思量間，祖陽注意到右手邊忽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一個騎士不知怎地，竟駕馬超過了祖智與他並轡而行。
這突然冒出來的人影是誰？
祖智、馬楷都已熟悉了祖陽的習慣，知道他在思考時最好不要打擾。此時還都落後他一個身位的距離。
來人騎著一匹棕色的母馬，身材英挺一雙腿更顯得格外修長，玄色大氅罩身，長巾裹頭遮面，僅露眉眼，頗有些英氣。
祖陽有些遲疑問道：「足下是？」忽然，他瞥見了對方眉眼彎了彎，似有些狡黠的笑了，進而又注意到長巾之下那雪白的脖頸。
他不禁訝然，小聲問道：「魯公夫人？」
玉蔥般的手指將遮擋口鼻的長巾向下拉了拉，露出王景風白皙端正的面孔來，在黑色長巾的包裹映襯下，愈發顯得其容貌精緻可人。
笑如花，王景風學著男子模樣對祖陽拱手作禮，道：「那位和公子太過殷勤了些，我來你這躲躲清淨。」
下意識的，祖陽探頭向王景風馬車的方向看了一眼。
馬車旁，和世裹著一襲單薄的青衫，戴著綸巾，若非天冷的話他沒準還會加上一雙木屐。
此時，他正一手扒在馬車窗欞，一手舉著詩箋。清亮的嗓音微微打著顫穿透薄霧：「夫人請聽這首《洛神引》！是在下昨夜觀月有感，才如泉涌，權為夫人所作。」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情，「婉若游龍兮曳長空，髣髯輕雲蔽月明！飄飄若流風之回雪兮，皎皎其輝映蟾宮————」
聲音很是高亢，明顯化用了曹子建的《洛神賦》，可偏偏又沒有押上韻，尤其再配上了詠嘆調般的吟誦，聽起來就愈發讓人覺得難受。
馬車裡，婉兒齜牙咧嘴，將一長條布條小心翼翼撕成小塊，講義氣的給所有侍女們分了。眾人求救似的塞到耳朵里，這才好受了些。
旁人們重又開始了五子棋，婉兒、蘭兒兩個堵住耳朵，各自開始複習起文字課業來。
祖陽抽了抽嘴角，嘟囔道：「是挺下頭的————」
「蝦頭？公子想吃蝦子？」王景風歪了歪腦袋，祖陽趕忙打個哈哈岔開話題O
他現在有自己的麻煩要解決，其實不太想花時間和王景風閒扯。
正想找個藉口搪塞，卻不料王景風主動道：「和公行動如此之慢，公子還不想想辦法？
「你帶來北地的糧食可不是為了沿途消耗吧？每日裡還要救濟老弱，再這般下去，即便到了常山國怕是也不好打開局面嘍。」
祖陽緩緩扭過頭，正視起了王景風。後者笑了笑，小女孩兒似的沖祖陽微微揚起下巴，眉眼動人。
雖然他已不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想法，可還是覺得自己小瞧了對方。
這不僅僅是察言觀色的本事，而是這個女人本身在對祖陽的處境進行細緻的觀察和分析，在做著自己獨立的思考和判斷。
她不是先前以為的花瓶，與傳統印象中「頭髮長、見識短」的古代女子也截然不同。不僅美貌，而且知性、敏銳、有著獨特的眼光和智慧。
第幾次了？她似每次都能讓自己小小的感到些意外。
這不由得讓祖陽升起了些許好奇，他微微拱手道：「夫人有何指教？」
王景風微微低頭，將嘴巴掩在長巾之下，笑得很開心一她果然猜對了。
隨後，她清清嗓子，「叫聲阿姊聽聽。」
「哈？」祖陽嘴角抽了抽，沒想到她會忽然這麼幼稚。
不過從年歲上看，王景風比他現在大了六七歲，叫聲阿姊也不算吃虧。
祖陽向來是實用主義，立刻躬身叫了聲「阿姊」。
阿姊很開心，於是口音軟糯道：「指教不敢當，小女子到底不過女兒家，怕說的主意貽笑大方。姑且提上兩句，權給公子做個參考。
「和公本就不願北上，這是人所共知的。而今，他拖延行軍表達不滿只是其一，心思有變卻是其二，這第二點卻更需要公子關注。」
「心思有變，怎講？」
王景風倒不諱言，只是抿抿嘴道：「我的名聲並不算好，和公子一連這麼多日糾纏不休，不可能沒有和公的授意。
「至少，和公似對此事樂見其成。」
或許是男女思維有別，亦或許事涉己身，王景風看得更加透徹，這一點確實是祖陽沒考慮到的。
和世的殷勤行為這幾日他自是有所目睹，婉兒也經常當做八卦說給他聽。可祖陽一直都認為只是少年舔狗的春心萌動而已。
可現在想想，王景風所言確有道理。
和世是和郁的獨子，他長子和濟已被過繼了出去，對這個承香火的兒子該當更加看重才是。
按時人的忌諱，似和郁這等高位者其實更會忌憚王景風的壞名聲。
隊伍就這麼大，和世也沒有遮掩，和郁沒理由不知道他的動作。況且，王景風的身份還有些特殊。
和郁變了心思，是說他想攀附王衍？
這還沒到鄴城，這牆頭草就想著改換門庭？
他腦子沒問題麼？
祖陽眯了眯眼，心中無數個想法生生滅滅，很快他微微挑眉，一個計劃的輪廓開始成型。
「楊秀！」祖陽猛地回頭呼喊一句，正給狗兒講解文字的楊秀一個機靈，趕忙陪著笑跑到近前。
祖陽對王景風告罪一句直接跳下馬，拉著楊秀走到一旁。想了想，他把祖智也一起叫了過來，卻只是讓對方在旁旁聽。
一番細細吩咐，楊秀先是發愣，隨後開始驚喜，搓著手似又與祖陽討價還價了一番。祖智則在一旁目瞪口呆。
第二日，朝食，剛剛起床不久的和郁正自唉聲嘆氣，接受著侍女的服侍。
淨手洗臉，更衣落座，只是面對著親兵奉來的肉糜卻沒有胃口。
一連多日，其實他都睡得不好。可他既討厭這荒郊野嶺的難，卻又下意識拒絕加快速度。
抵達了鄴城又能如何？早早過去，早早就要被王粹和丁紹排擠、孤立。
慢走上幾步才好，萬一自家兒子成功了呢。那時和丁紹等人就有了轉圜的餘地。沒準兒，憑藉著自己家世還能更進一步。
至於皇帝怎麼想，哈，重要麼？
這天下眼看就要成司馬越的了，他所缺無非是政治聲望和出身而已。假以時日正想間，帳篷外的親衛忽然稟報「將軍，祖陽公子帳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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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未散，官道上的車轍覆了層薄霜。祖陽跨坐馬上，食指無意識攪動著韁繩，正在憑空勾畫著。
前日隊伍在溫縣耗了整整一天，昨日、今日兩天都是日上三竿吃過了朝食，大隊人馬方才開拔。
祖陽讓趙峰幾人都算了一下，若是按這般一日不到二十里的速度，即便到達平皋怕都是要再有三天才行。
若這麼走到懷縣、鄴城還不知得猴年馬月。
散掉部曲，祖智有些忿忿對祖陽道：「兄長，這和將軍怕是在有意拖延。」
年輕多是氣盛，此時的祖智倒不是在意糧食，而是已把自己代入到了中尉司馬的角色里。
相比祖陽，他可能更想早些抵達常山，為的是一展拳腳。
祖陽知道和郁在有意拖延，他知道不能再容忍下去，必須要對和郁採取些措施，讓對方加快隊伍的行軍速度。
只是，這個尺度要拿捏好。
因為有二叔加上劉琨的關係在，和郁在名義上還是自己的長輩。一些過激的手段都不好用出來，還得想辦法勸諫或者哄騙才行。
北風颳在臉上，尚不凜冽，卻仍舊讓臉頰顯得乾燥不適，祖陽下意識向右側過頭去。正自思量間，祖陽注意到右手邊忽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一個騎士不知怎地，竟駕馬超過了祖智與他並轡而行。
這突然冒出來的人影是誰？
祖智、馬楷都已熟悉了祖陽的習慣，知道他在思考時最好不要打擾。此時還都落後他一個身位的距離。
來人騎著一匹棕色的母馬，身材英挺一雙腿更顯得格外修長，玄色大氅罩身，長巾裹頭遮面，僅露眉眼，頗有些英氣。
祖陽有些遲疑問道：「足下是？」忽然，他瞥見了對方眉眼彎了彎，似有些狡黠的笑了，進而又注意到長巾之下那雪白的脖頸。
他不禁訝然，小聲問道：「魯公夫人？」
玉蔥般的手指將遮擋口鼻的長巾向下拉了拉，露出王景風白皙端正的面孔來，在黑色長巾的包裹映襯下，愈發顯得其容貌精緻可人。
笑如花，王景風學著男子模樣對祖陽拱手作禮，道：「那位和公子太過殷勤了些，我來你這躲躲清淨。」
下意識的，祖陽探頭向王景風馬車的方向看了一眼。
馬車旁，和世裹著一襲單薄的青衫，戴著綸巾，若非天冷的話他沒準還會加上一雙木屐。
此時，他正一手扒在馬車窗欞，一手舉著詩箋。清亮的嗓音微微打著顫穿透薄霧：「夫人請聽這首《洛神引》！是在下昨夜觀月有感，才如泉涌，權為夫人所作。」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情，「婉若游龍兮曳長空，髣髯輕雲蔽月明！飄飄若流風之回雪兮，皎皎其輝映蟾宮————」
聲音很是高亢，明顯化用了曹子建的《洛神賦》，可偏偏又沒有押上韻，尤其再配上了詠嘆調般的吟誦，聽起來就愈發讓人覺得難受。
馬車裡，婉兒齜牙咧嘴，將一長條布條小心翼翼撕成小塊，講義氣的給所有侍女們分了。眾人求救似的塞到耳朵里，這才好受了些。
旁人們重又開始了五子棋，婉兒、蘭兒兩個堵住耳朵，各自開始複習起文字課業來。
祖陽抽了抽嘴角，嘟囔道：「是挺下頭的————」
「蝦頭？公子想吃蝦子？」王景風歪了歪腦袋，祖陽趕忙打個哈哈岔開話題O
他現在有自己的麻煩要解決，其實不太想花時間和王景風閒扯。
正想找個藉口搪塞，卻不料王景風主動道：「和公行動如此之慢，公子還不想想辦法？
「你帶來北地的糧食可不是為了沿途消耗吧？每日裡還要救濟老弱，再這般下去，即便到了常山國怕是也不好打開局面嘍。」
祖陽緩緩扭過頭，正視起了王景風。後者笑了笑，小女孩兒似的沖祖陽微微揚起下巴，眉眼動人。
雖然他已不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想法，可還是覺得自己小瞧了對方。
這不僅僅是察言觀色的本事，而是這個女人本身在對祖陽的處境進行細緻的觀察和分析，在做著自己獨立的思考和判斷。
她不是先前以為的花瓶，與傳統印象中「頭髮長、見識短」的古代女子也截然不同。不僅美貌，而且知性、敏銳、有著獨特的眼光和智慧。
第幾次了？她似每次都能讓自己小小的感到些意外。
這不由得讓祖陽升起了些許好奇，他微微拱手道：「夫人有何指教？」
王景風微微低頭，將嘴巴掩在長巾之下，笑得很開心一她果然猜對了。
隨後，她清清嗓子，「叫聲阿姊聽聽。」
「哈？」祖陽嘴角抽了抽，沒想到她會忽然這麼幼稚。
不過從年歲上看，王景風比他現在大了六七歲，叫聲阿姊也不算吃虧。
祖陽向來是實用主義，立刻躬身叫了聲「阿姊」。
阿姊很開心，於是口音軟糯道：「指教不敢當，小女子到底不過女兒家，怕說的主意貽笑大方。姑且提上兩句，權給公子做個參考。
「和公本就不願北上，這是人所共知的。而今，他拖延行軍表達不滿只是其一，心思有變卻是其二，這第二點卻更需要公子關注。」
「心思有變，怎講？」
王景風倒不諱言，只是抿抿嘴道：「我的名聲並不算好，和公子一連這麼多日糾纏不休，不可能沒有和公的授意。
「至少，和公似對此事樂見其成。」
或許是男女思維有別，亦或許事涉己身，王景風看得更加透徹，這一點確實是祖陽沒考慮到的。
和世的殷勤行為這幾日他自是有所目睹，婉兒也經常當做八卦說給他聽。可祖陽一直都認為只是少年舔狗的春心萌動而已。
可現在想想，王景風所言確有道理。
和世是和郁的獨子，他長子和濟已被過繼了出去，對這個承香火的兒子該當更加看重才是。
按時人的忌諱，似和郁這等高位者其實更會忌憚王景風的壞名聲。
隊伍就這麼大，和世也沒有遮掩，和郁沒理由不知道他的動作。況且，王景風的身份還有些特殊。
和郁變了心思，是說他想攀附王衍？
這還沒到鄴城，這牆頭草就想著改換門庭？
他腦子沒問題麼？
祖陽眯了眯眼，心中無數個想法生生滅滅，很快他微微挑眉，一個計劃的輪廓開始成型。
「楊秀！」祖陽猛地回頭呼喊一句，正給狗兒講解文字的楊秀一個機靈，趕忙陪著笑跑到近前。
祖陽對王景風告罪一句直接跳下馬，拉著楊秀走到一旁。想了想，他把祖智也一起叫了過來，卻只是讓對方在旁旁聽。
一番細細吩咐，楊秀先是發愣，隨後開始驚喜，搓著手似又與祖陽討價還價了一番。祖智則在一旁目瞪口呆。
第二日，朝食，剛剛起床不久的和郁正自唉聲嘆氣，接受著侍女的服侍。
淨手洗臉，更衣落座，只是面對著親兵奉來的肉糜卻沒有胃口。
一連多日，其實他都睡得不好。可他既討厭這荒郊野嶺的難，卻又下意識拒絕加快速度。
抵達了鄴城又能如何？早早過去，早早就要被王粹和丁紹排擠、孤立。
慢走上幾步才好，萬一自家兒子成功了呢。那時和丁紹等人就有了轉圜的餘地。沒準兒，憑藉著自己家世還能更進一步。
至於皇帝怎麼想，哈，重要麼？
這天下眼看就要成司馬越的了，他所缺無非是政治聲望和出身而已。假以時日正想間，帳篷外的親衛忽然稟報「將軍，祖陽公子帳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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