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簡化的【合理情緒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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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5章 簡化的【合理情緒療法】

  來訪者的問題不難解決。

  這是典型的認知問題,隨後在疊加性的生活壓力事件下導致了情緒崩潰。

  從心理治療的分級來看的話,大概就是「一般心理問題」的層次。

  來訪者這次失去了分寸的情緒宣洩行為,就是他問題的一次爆發。而他接下來的問題往哪個方向發展,就取決於這次宣洩出來的情緒會被如何應對。

  其實如果來訪者宣洩出來的情緒就這麼放著不管,短期內可能也沒有什麼問題。依照來訪者現在展現出來的認知來看,他依舊會老老實實地回去工作。

  但南祝仁既然碰到了,那自然要採用更加穩妥的方式了。

  想了想,南祝仁先問出一個問題:「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方便告訴我一下你現在在哪裡嗎?」

  畢竟現在是上班時間,而來訪者在剛剛的通話中又有幾次不管不顧的嘶吼。

  如果是在公司裡面,那這次的通話本身就可能給來訪者帶來很不好的後續影響。

  電話那頭頓了頓,回答道:「我現在在一個合作的單位考察,躲在他們的雜物間裡面————我覺得我和他們談得不太好————」

  哦,又是一個壓力事件。

  不過問題不大。

  南祝仁問出這個問題的目的有兩個。首要目的是做一個側面的【自殺評估】,如果來訪者現在是在什麼天台、湖邊一類的地方,那南祝仁接下來的應對就要慎之又慎,甚至啟動【保密例外】了。

  如果來訪者是曠掉工作、當眾宣洩情緒的話,也意味著來訪者此刻的理智降到了一個低點。

  眼下的情況其實是最好的。哪怕是宣洩情緒,來訪者也選擇了一個最不會給自己造成後續惡劣影響的環境。

  甚至連工作都沒有耽誤。

  這說明來訪者自身的情況還是比較樂觀的,南祝仁接下來的干預談話也能直接一點。

  南祝仁指尖輕叩手機背面:「我懂你現在有多想留住這份工作,那種怕失去、怕一些努力歸零的感覺,我能體會。」

  「但你剛剛說的那種去給管理層說情」的事情,我做不到。」

  聽筒里傳來紙箱被攥皺的窸窣聲,來訪者的呼吸猛地變粗。

  南祝仁繼續道:「我是諮詢師,我沒有權限干預公司的裁員決策。」

  這是進行一次責任邊界的劃定。

  「從你的表述中,似乎已經認定了自己將要被裁員」的事實。」南祝仁的話鋒一轉,「但你的這個結論,是在之前做的問卷調查就是幫助裁員」等多個前提下得出來的。」

  「現在我已經告訴你,之前的問卷調查並不涉及到裁員的決策。」

  「那麼,你之前說的一些其他前提條件」是不是也還有斟酌的餘地呢?乃至於你最終得出的自己將要被裁員」的結論,是不是也可以商榷呢?」

  雖然南祝仁現在的表述並不如來訪者的意。

  但可能是南祝仁之前的傾聽和共情起了作用,亦或者來訪者在情緒宣洩之後,也正是認知搖擺、能夠接收外界信息的時候。

  來訪者並沒有對南祝仁的表述提出異議。

  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才用帶著鼻音的腔調道:「謝謝你安慰我。」

  「不是安慰。」南祝仁輕輕搖頭,也不管來訪者其實看不到,「既然你已經打了這個電話,而我的工作內容確實也涉及到你當下的情況一給員工提供援助。如果你現在方便的話,我們可以用一個簡單的方式梳理一下你的想法。」

  來訪者遲疑了一下:「你說。」

  南祝仁笑了笑:「你跟著我的思路來就好。這個方法叫做【ABC模型】,說白了就是拆解發生的事—你怎麼想—你是什麼情緒」,幫你找到真正讓你崩潰的根源。」

  【ABC模型】,算是一個簡化的【合理情緒療法】,屬於認知行為療法的範疇。

  聽筒那邊只剩細微的呼吸聲,來訪者茫然地等待著。

  南祝仁慢慢引導:「咱們先說說A,也就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

  諮詢師憑藉自己的記憶力回顧道:「你當下遇到的,是不是工作沒人教、

  拼盡全力也不被認可、合作考察沒談好、擔心家裡人失望,還一直怕被裁員」?」


  「是————是這樣。」

  「好,咱們再說說B,看到這些A的時候,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南祝仁指尖輕叩桌面,節奏平穩。

  情緒從高點回落之後,來訪者已經平靜了許多,讓他再說出剛剛的那些話有些難為情。

  半晌,來訪者才低聲應聲:「我————我覺得我讀了十幾年書,連份工作都沒有,就是————很失敗。」

  「我懂,這種想法很真實,換誰處在你的位置,大概率也會這麼想。」南祝仁先給了一個【支持】。

  諮詢師沒有第一時間否定來訪者的想法:「但咱們要分清一點,你心裡想的,不等同於事實。ABC模型的核心,就是幫你找到這些鑽牛角尖的想法,再慢慢換成理性的,你的情緒,自然就會慢慢緩過來。」

  「咱們先做一個小練習。」南祝仁道,「現在,你覺得自己有被裁員的風險」。如果讓你回答是」和否」,你的答案是什麼?」

  答案是肯定的。

  「.——是。」來訪者遲疑了一下回答道,緊接著嘀嘀咕咕又說了一大段,「我最近的表現確實很不好,公司又要裁員,我怎麼看都覺得如果要裁員一定會裁我————」

  這些都是負面情緒,但是來訪者回答之前那一會的遲疑被南祝仁捕捉到了。

  南祝仁微微勾起嘴角:「那如果我們現在不做是非題。我們現在去判斷自己一定被裁員」的概率,用0到10分評一評,0分是絕對不可能」,10分是絕對會發生」,你心裡大概能打幾分?」

  是10分嗎?

  來訪者卻沒有第一時間給出這個回答,遲疑了。

  從【合理情緒療法】的角度來看,當前來訪者的不合理信念是【過分概括化】和【糟糕至極】。

  南祝仁以前也遇到過類似的來訪者,當時是線下諮詢,南祝仁的辦法是讓來訪者把自己的不合理信念寫下來,達成讓不合理信念外化成客體的目的,隨後讓來訪者一一和自己的不合理信念進行「對峙」。

  這種方法是更加徹底、一勞永逸的辦法。

  但是當下的線上諮詢沒有這個條件。

  因此南祝仁換了一個方向。

  不直接辯駁不合理信念,而是跳出「是與否」的結對選項,以數字層級的形式在中間設置更多的緩衝等級,讓來訪者重新審視不合理信念變成真實的「可能性」。

  只要來訪者給出的分數不是「0」或者「10」的兩級選項,那麼就能夠給當下的情況造成突破。

  當然,這種做法更加方便,卻也只限定在情況沒那麼糟的來訪者身上。

  好在眼下這種方法對來訪者是適用的。

  「————評分的話。」

  南祝仁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幾聲「呼呼」的聲音,像是嘴巴想要說什麼,卻又被腦子強行止住了動作,從而只能不斷地欲言又止。

  「————8分吧。」最後來訪者道。

  依舊是很高的分數,但是南祝仁滿意地點了點頭。

  「8分嗎?分值不低,但聽起來好像還沒有到無法挽回的程度。」

  南祝仁刻意讓語氣雀躍起來了一點,甚至有些自說自話的感覺。

  隨後南祝仁的語氣很快重新平淡下來:「接下來,我們可以用一個簡單的方式梳理,明確一下你給出8分的依據。可以嗎?」

  來訪者沉默了一下,在思考。

  半晌後,他才道:「首先————我工作沒做好,數據匯總被批,跨部門流程也不懂,師父還嫌我笨。」

  「然後,公司要裁員,試用期員工優先考核,我又是應屆生,沒經驗,肯定先裁我。」

  這些都是來訪者之前說過的壓力事件,眼下進行了第二次梳理。

  「聽起來確實很讓人著急。」南祝仁先接下他的話。

  「不過我注意到,你給自己的評分是8分」,這應該是很可能被裁員」的程度;而不是10分」的一定會被裁員」。」

  南祝仁道:「聽起來,你似乎對於自己留下來還是有一些希望的一或者換個角度講,如果這是一個得分題,你覺得自己起碼是能夠得到2分的。」

  「能跟我說一下,你覺得自己的這2分得在哪裡呢?」

  這是關鍵。

  聽筒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南祝仁沒催,他不再坐在辦公桌前面,而是起身走向窗口,默默地看著外面的風景。

  好似來訪者就在他的視野中一樣。

  約莫過了十個呼吸的時間,來訪者才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我數據匯總雖然被批了,但我後來自己翻了舊文檔,改了三遍重新交上去,最後領導評價還算有點樣子了」。算不算?」

  「當然算。」南祝仁不假思索地肯定,「剛剛你好像沒有跟我說這個事件的結果是這種————聽起來還算是不錯的結局。」

  來訪者頓了頓,聲音很小:「但————還是不好的。」

  雖然還是對自己負面的評價,但光從音調就能夠聽出來,來訪者此刻的不合理信念有了些微的動搖。

  南祝仁覺得這是個機會,於是緊接著又給來訪者加了一碼:「然後你剛剛說「試用期員工優先考核,我又是應屆生,沒經驗,肯定先裁我」————」

  南祝仁在這裡故意頓了一下,隨後用有些疑惑的語氣道:「這段時間我在你們公司裡面也有聽到類似的傳言。我其實一直很好奇—

  —」

  南祝仁緩緩道:「——你們這一批裁員的標準是什麼?」

  這個問題很關鍵。

  而南祝仁其實是知道問題的答案的——像是這種「傳言」級別的裁員,根本不可能在這個階段給員工以標準。

  「————其實,我不知道。」

  果然,來訪者接下來的回答是這樣的。

  「我就是聽老員工說,要優化人員,試用期的優先,就覺得————自己肯定跑不了。至少————是很可能被裁的。」

  「你看,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南祝仁道,「聽起來,你似乎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你只是聽到了傳聞,就把沒發生的事當成了必然,越琢磨越焦慮,最後反而被這份慌亂絆住了腳。」

  「可是————」來訪者還想反駁,聲音卻沒了之前的底氣,「我還是緊張,還是害怕,萬一真的裁我,我又找不到下一份工作,爸媽那邊也沒法交代。」

  「怕很正常,要是你不怕,才不正常。」南祝仁在這裡緩了一下,沒有再對來訪者進行辯駁,哪怕是對來訪者的不合理信念也給予一次肯定。

  「緊張本身也不是壞事,這恰恰說明你對一件事情很認真。適度的緊張還能夠促進工作效率的提升,這是有科學依據的。」南祝仁笑道。

  「但被這種焦慮困住,就忘了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優勢,那就有點不妙了。」

  南祝仁輕輕搖頭,繼續做【共情】:「你現在面臨的可能被裁員風險確實不容忽視,現在大環境求職也很難。你投遞了一百多份簡歷才獲得這份offer,裡面艱難我完全能夠體會。」

  「但難度高」不等於不可能」,存在被裁風險」也不等於必然被裁」。」

  經過了一串對不合理信念的辯論之後,這個階段的收尾,是讓來訪者對自己的不合理信念重新打分了。

  不過直接這麼問,感覺有點太生硬了。

  南祝仁又故意道:「不過聽起來,你自己對自己的能力也是有一定的樂觀的認知的。起碼我一開始聽你講的時候,還以為你會給自己打10分」的可能被裁員的機率,而不是「8分」。」

  電話那邊的來訪者頓了頓:「其實————我一開始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感覺確實是「10分」。」

  南祝仁順勢道:「那看樣子在我們對話的過程中,你的想法有改變——現在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

  「「8——7————不,6」分吧。」

  來訪者確定:「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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