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應當雙管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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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景明望著陸臨川,認真問道:「懷遠所言有理,不過,你打算具體該怎麼做呢?」

  「這所謂『運動』,聽起來是思想上的事,但實際上,涉及方方面面。」

  「雖說最終都要落到輿論上,但總得有個具體牽頭的抓手,不能空談。」

  陸臨川對此早有思考。

  要解放思想,讓士子們成體系地重視實學,徹底扭轉風氣,其實需要兩步走。

  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步,必須從儒家經典本身入手,重新詮釋經典的新義。

  這其實是他此前便倡導的「新學」的深化與體系化。

  這方面,可以借鑑另一個時空朱熹構建理學的方式,選出幾部核心經典,重新做注,寫一套《新學章句集注》,構建起新學的完整理論體系,然後藉助官方與民間的力量大力推廣。

  這個工作,龐大而艱深,且必然觸動原有經典解釋體系下的各方利益,阻力最大,只能由他親自來主持。

  非一朝一夕可成,需要時間和各方支持。

  但在那之前,可以先做第二步:零散地、持續地影響士人的觀念,讓他們先「開眼看世界」,對實學、對海外、對不同的思維方式產生興趣,鬆動固有認知的土壤。

  所以,應當雙管齊下。

  一邊在社會上掀起討論,介紹格物之理、海外新知,潛移默化地改變風氣;一邊暗中著手,系統性地註解經書,構建新學理論。

  待時機成熟,風氣漸開,理論體系也初具規模時,二者便可匯流,形成不可阻擋的浪潮。

  理清了思路,陸臨川緩緩開口:「此事確需從長計議,但眼下便可著手。子瑜兄,我們不妨先從改變當下的文風和思潮入手。」

  「《民聲通聞》如今影響日廣,正可作利器,我意,在報上再開幾個固定版面。」

  「其一,可設『格物新知』,專門發表文章,闡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介紹一些巧妙的機械原理、實用的技藝改良,乃至西洋的新奇發明。」

  「這個,格物院正可出力,讓他們將那些有趣的猜想和實驗寫成通俗文字,目的不在於立刻讓人精通,而在於激發興趣,讓讀書人覺得這些並非『賤業』,其中亦有道理與趣味。」

  「其二,設『海西見聞』,正好有位隨我回京的西洋傳教士,名喚岡薩雷斯,他來自歐羅巴,熟知彼方風土人情、百工技藝。」

  「可請他撰文,介紹西洋的城池、船舶、學術、風俗乃至各國情狀。」

  「讓我大虞士民知曉,海外並非儘是蠻荒瘴癘之地,亦有文明國度,有其精彩與長處。」

  「『感興趣』是解開固步自封的第一步。」

  白景明邊聽邊點頭,十分認可。

  陸臨川繼續道:「而最緊要的,是第三點:改變當下的文風。」

  「子瑜兄,你主持《民聲通聞》,當有同感。」

  「如今士林文章,風氣很糟,故作高深,用詞生僻晦澀,典故層疊,往往讀來佶屈聱牙,不知所云。」

  「更可惱的是,內容多空泛虛浮,或吟風弄月,或糾纏於經義字句的微末分歧,鮮有關注現實民生、探討具體問題者。」

  「這樣的文風,是不行的。」

  白景明深有感觸:「確是如此,許多來稿,辭藻華麗,卻空洞無物,讀之如墜雲霧,百姓更是看不懂,也不關心。」

  「正是此理。」陸臨川正色道,「古代聖賢著書立說,本是為了教化世人,文章力求明白曉暢。」

  「孔子述而不作,言語皆平實;太史公寫《史記》,市井之人亦能聽懂故事。」

  「何以到了如今,文章反倒成了少數人炫技、設門檻的工具?」

  「這背離了讀書人『文以載道』的初衷。」

  「我們要改變這股風氣,要讓讀書人的文章,走出故紙堆和書齋,走出那個自我陶醉、脫離現實的怪圈。」

  「文章要親民,要言之有物,要能關注現實疾苦、探討解決之道。」

  「唯有如此,我們的聲音才能真正傳到更廣的地方,才能讓販夫走卒也聽得懂、願意聽,為我們後續更大的變革凝聚人心、鋪墊道路。」

  白景明眼中光芒漸亮。

  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經營報業更使他深知溝通之要。


  陸臨川這番話,句句說到了他心坎上。

  「懷遠所言極是!」白景明擊掌道,「文章晦澀,自絕於百姓,何談教化?」

  「《民聲通聞》之所以能風行,正在於其文字相對平實,報導之事貼近民生。」

  「若按此方向著力,必能更進一步,開一代新風!」

  「子瑜兄能如此想,此事便成了一半。」陸臨川欣慰道,「《民聲通聞》是十日一期,我們不可操之過急。」

  「我打算,先親自寫一篇『總綱』式的文章,置於頭版,痛斥當下文風流弊,闡明『文章合為時而著』的主張,為這場風氣之變起個調子,定個方向。」

  兩人越談越深入。

  最終,白景明帶著滿心的激盪與沉甸甸的責任感告辭離去,著手準備《民聲通聞》的改版事宜。

  ……

  翌日,陸臨川並未先動筆寫文,而是出門去了格物院。

  他將陳介、王倫、趙括、林致用、徐元鴻等骨幹召到一處,明確說了與白景明商議的計劃,要求他們組織院生,將那些有趣的實驗、巧妙的器械原理、對自然之理的猜想,用儘可能通俗生動的語言寫成短文。

  「不要寫成匠作圖譜,也不要寫成高深論文。」陸臨川叮囑道,「要像講故事,像與人閒聊新奇見聞。」

  「目的是讓從未接觸過這些的讀書人、甚至識字的百姓,看了覺得有趣,心生『原來如此』、『還能這樣』之感。」

  「這是你們的研究『走出去』的第一步,也是改變世人看你們眼光的關鍵一步。」

  院生們聽了,既覺新奇,又感責任重大,紛紛摩拳擦掌,討論起哪些題目最有趣、最好寫。

  陸臨川又單獨見了岡薩雷斯神父。

  聽到陸臨川希望他在《民聲通聞》上開設專欄,介紹歐洲各國的風土人情、科技建築、歷史政體,岡薩雷斯喜出望外,這簡直是傳播聲名、為傳教鋪路的絕佳機會。

  「公爵閣下,您真是太慷慨了!上帝保佑您!」岡薩雷斯連連在胸前劃十字,「我一定盡心撰寫,讓大虞的百姓了解我們歐洲並非蠻夷,我們也有輝煌的文明、先進的科學和虔誠的信仰!」

  「我會從羅馬的教堂、威尼斯的水城、巴黎的大學寫起……」

  陸臨川打斷他的興奮:「神父,我再次強調,你可以介紹你們的信仰,但只能作為風俗文化的一部分,輕輕帶過即可。」

  「專欄的重點,是讓我的同胞看到你們的技術、制度、學問,乃至開拓四海的勇氣。」

  「若文章變成布道文,或對教義有過分渲染,這個專欄便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你明白嗎?」

  岡薩雷斯高漲的情緒冷卻了些,只得點頭:「我明白,公爵閣下。我會注意分寸,主要介紹風物與知識。」

  安撫完岡薩雷斯,陸臨川便遞牌子求見皇帝。

  乾清宮西暖閣內,姬琰聽陸臨川詳細稟報了關於藉助《民聲通聞》倡導新文風、介紹實學與海外見聞的設想。

  皇帝如今對陸臨川的信任,已近乎無以復加。

  只要陸臨川不是要造反,姬琰幾乎都會支持。

  這種引導輿論、改良風氣的事情,在他看來,正是陸臨川這等重臣該操心、也能操心得好的「大事」,自然樂見其成。

  不過,他仍表達了一絲擔憂:「懷遠有心於此,朕心甚慰,只是……你若將過多精力投於文章報業,朝中國事……」

  陸臨川早有準備,從容答道:「陛下,如今國事已漸上軌道,東南平靖,倭患已除;北疆暫穩;國債運轉良好,歲入增加;各部院按章辦事,諸般政務皆有舊例可循。」

  「臣所能發揮者,多是督促協調之功,具體庶務,閣老們並六部堂官諸位同僚,皆乃幹練老成之輩,處理起來比臣更為熟稔。」

  「然而,臣近日深憂者,在於士林之『心』。」

  「朝廷政令再好,若執行之官吏思想僵化、固步自封、只知守舊而不知變通,甚至陽奉陰違,則良法美意亦難落實。」

  「更有甚者,如今海西諸國崛起,船炮日利,野心漸張。」

  「若我大虞士人仍沉浸於天朝迷夢,視格物技藝為末流,鄙外邦為蠻貊,則數十年後,恐有傾覆之危。」

  「臣此舉,正是要洗滌暮氣,凝聚人心,開啟民智,為我大虞培育能應對未來變局之人才。」

  「此乃固本培元之策,雖見效緩,卻關乎國運長久,更需要臣投入精力。」

  姬琰心中那點疑慮頓時消散。

  他嘆道:「既如此,你便放手去做,報上文章,只要不悖逆大倫,不詆毀朝政,盡可暢所欲言。」

  有了皇帝這句承諾,陸臨川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

  回到衛國公府書房時,已是午後。

  陸臨川屏退左右,只留秋月在門外伺候筆墨。

  他要寫的這篇文章,將是一柄投向沉悶文壇的投槍,也是一面昭示新風向的旗幟。

  題目他早已想好,就叫做《文以載道,何以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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