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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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岡薩雷斯離開格物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將京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暖金,街道上車馬行人依舊往來不絕,喧鬧中透著一股從容的生機。

  他隨著鴻臚寺安排的小吏回到住處,位於城西一處清淨院落中的廂房。

  房間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個不大的書櫃,但對孤身遠來的異國人而言,已算得上周到。

  小吏臨走前還特地告訴他,隔壁屋住著另一位來自波斯的手工藝人,若有什麼需要,可以互相照應。

  岡薩雷斯道了謝,關上房門。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他在桌前坐下,卻沒有立刻點燈。

  暮色透過窗紙滲進來,將房間染成一片朦朧的灰藍。

  坐了許久,他才從行囊中取出那本厚厚的羊皮封面日記本,又摸出羽毛筆和一小瓶墨水。

  就著最後的天光,他翻開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頁。

  筆尖蘸了墨水,懸在紙面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這一天裡所見所聞,像潮水般在他腦中翻湧。

  他原以為,東方這個古老的帝國,縱然疆域遼闊、文明悠久,但在學問與技藝上,終究是固守傳統的。

  可今日在格物院,他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思考了許久,岡薩雷斯終於落筆。

  他用拉丁文寫道:

  「今天,我加入了一個名為『格物院』的機構。這是我抵達這個東方帝國後,最為震撼的一天。」

  「我必須誠實地記錄:我對東方的認知,可能需要徹底修正。」

  「此前,我以為大虞是一個沉浸在古老榮耀中的文明,長於禮儀、藝術與哲學,但於自然哲學與實用技藝上,或已停滯。」

  「我錯了。」

  「格物院中那些年輕人——他們自稱『院生』——正在做的事情,在歐洲,只有最頂尖的學者才會涉足,且往往被視為『神秘技藝』或『哲學思辨』。」

  「但他們不同。他們將大膽的猜想與瑣碎、重複甚至危險的實驗結合起來,用事實而非經典來驗證理論。」

  「更令我驚異的是,這種研究並非孤立的。」

  「同一院落中,另一些人在嘗試製造能承載重物的『飛艇』,依據的原理是『熱空氣輕於冷空氣』——這讓我想起達·文西先生的某些構想,但他們已在著手實踐。」

  「還有人在改良火器,研製新的金屬材料,改進農具與水利機械。」

  「所有這些,都在一個四十餘人的機構中有條不紊地進行。他們的主持者,是那位剛剛覆滅了日本國的陸公爵。」

  「一位連中六元的狀元,一位統帥千軍的將領,同時還是這樣一個機構的創立者與靈魂。」

  「我不得不思考:如果這就是大虞精英階層中正在孕育的風氣,那麼這個帝國的潛力,恐怕遠超我們之前的任何估計。」

  「他們擁有古老文明的積澱,卻又展現出一種罕見的、對實用知識與技術革新的渴求。」

  「歐洲諸國,應當居安思危。」

  「我們不能再以『遙遠的東方古國』這樣模糊而輕視的眼光看待他們。這是一個正在覺醒的巨人,而我們有幸——或不幸——正站在它甦醒的黎明時分。」

  ……

  陸臨川從格物院回到府中時,晚膳的時辰已過。

  秋月見他回來,連忙稟報:「老爺,兩位姨娘今日午後已搬進東、西跨院,夫人正在花廳等您用茶。」

  陸臨川點點頭,徑直往內院走去。

  穿過垂花門,便見正院東西兩側原本安靜的跨院,此刻已透出溫暖的燈光,窗紙上映出人影走動,隱約還能聽到細微的說笑聲。

  正屋花廳里,梁玉瑤正與清荷、紅綃圍坐在一張圓桌旁。

  桌上擺著幾樣精巧的點心,一壺清茶正冒著裊裊熱氣。

  三人顯然已說了一陣子話,氣氛融洽。

  陸臨川站在廳外廊下,靜靜看了一會兒。

  燭光將三人的身影投在窗紙上,柔和而安寧。

  他邁步進廳。


  「夫君回來了。」梁玉瑤最先看見他,起身相迎。

  清荷與紅綃也連忙站起來。

  「坐,都坐。」陸臨川擺擺手,在梁玉瑤身側的空位坐下,「方才在說什麼,這般熱鬧?」

  紅綃笑道:「在說妾身今日搬來時,帶了一箱子福州的貝殼、珊瑚小玩意,貞兒瞧見了,抓著一個彩貝不肯撒手呢。」

  梁玉瑤為陸臨川斟了茶,柔聲道:「兩位妹妹搬過來,往後這院裡就熱鬧了。方才妾身還與她們說,明日一起去後園看看那幾株老桂,怕是快要開了。」

  陸臨川看著眼前三人,忽然覺得幸福就是如此簡單。

  ……

  翌日午後,陸臨川與梁玉瑤一同出了府門。

  馬車駛過兩條街,在一處清淨的巷口停下。

  眼前是一座兩進的小院,白牆灰瓦,門楣樸素。

  這裡住著趙翰的姐姐趙姝和幼弟趙謙。

  當年趙家落難北逃,她帶著年幼的弟弟掙扎求生,是陸臨川收留了他們,將趙姝安排在府中,又讓趙翰從軍。

  趙姝聰慧勤勉,漸漸從普通丫鬟做到梁玉瑤身邊的得力助手,幫著打理不少產業帳目。

  去年,她用自己積攢的薪俸和梁玉瑤的賞賜,置下了這處小院,帶著弟弟搬了出來,不再住在陸府。

  但對陸家,趙姝姐弟始終懷著深切的感恩。

  不多時,趙姝便匆匆迎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髮髻簡單綰起,只插一支木簪,素淨卻得體。

  「老爺,夫人,你們怎麼來了?」她臉上帶著驚喜,連忙屈膝行禮。

  梁玉瑤上前扶住她:「早說了不必多禮。今日得空,便來看看你們姐弟。」

  趙姝將他們讓進正屋,又親自去沏茶。

  「謙兒在裡屋讀書,我去叫他……」趙姝道。

  「不必急。」陸臨川擺手,「讓他先讀著。我們坐坐就走。」

  三人落座。

  梁玉瑤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推到趙姝面前。

  趙姝一怔:「夫人,這是……」

  「打開看看。」梁玉瑤微笑。

  趙姝遲疑地打開木匣,裡面是一張略有些發黃的紙,紙上寫著字,蓋著紅印。

  她拿起細看,身子忽然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那是她的奴契。

  當年她入陸府為婢時簽下的文書。

  「夫人,老爺,這……」趙姝聲音哽咽,捧著那張紙,手微微顫抖。

  陸臨川溫聲道:「早該還你了。趙翰如今是朝廷命官,你也早已自立門戶,這份東西,留著無益。」

  梁玉瑤也道:「你從來也不是下人。這些年,你幫我打理那些產業,不知省了我多少心力。這奴契,不過是一張廢紙罷了。」

  趙姝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她站起身,退後兩步,朝著陸臨川和梁玉瑤深深拜下。

  「老爺、夫人的恩德,趙姝此生難忘。」她聲音發顫,「即便沒有這紙文書,趙姝也願終身侍奉老爺、夫人……」

  「快起來。」梁玉瑤連忙將她扶起,拿帕子替她拭淚,「說什麼侍奉不侍奉。往後,你還是像從前一樣,幫我管著那些鋪子帳目,咱們還像姐妹一般相處。可好?」

  趙姝重重點頭,眼淚卻止不住。

  陸臨川看著,心中亦覺感慨。

  趙家兄妹,都是重情義、知恩圖報的人。

  趙翰在軍中對他忠心不二,趙姝在內宅為梁玉瑤分憂解難,如今趙謙讀書上進……這樣的人家,值得他用心扶持。

  正說著,裡屋門帘一掀,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走了出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卷書,見到陸臨川夫婦,連忙端正行禮:「趙謙見過陸大人、陸夫人。」

  舉止有度,眼神清亮。

  陸臨川打量著他:「在讀什麼書?」

  「回大人,在讀《孟子》。」趙謙答道,又補充了一句,「正在學『仁政』一章的制義。」

  陸臨川有些意外:「《孟子》已讀完了?制義也開始學了?」


  趙謙點頭:「四書皆已讀熟,先生上月開始教制義破題。」

  梁玉瑤在一旁輕聲對陸臨川道:「謙兒極聰慧,當初開蒙便比旁人快。請的先生說,他若能持恆,再過一兩年,童試或有希望。」

  陸臨川心中一動。

  趙謙正式讀書,滿打滿算也不過兩年。

  兩年時間,能熟讀四書並開始學制義,這份天賦,確實難得。

  他招招手:「過來,我考考你。」

  趙謙上前幾步,規規矩矩站好。

  陸臨川隨口問了幾個《論語》中的句子,讓他闡釋義理。

  趙謙對答如流,雖有些地方理解尚顯稚嫩,但思路清晰,用語準確。

  又問了兩句簡單的經義關聯,趙謙略作思索,也能說出個大概。

  陸臨川越問越覺驚喜。

  這孩子不僅記性好,還有悟性,言辭穩妥,不疾不徐。

  是個讀書的好苗子。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如今朝局漸穩,倭國已平,財政好轉,許多具體事務自有六部諸司操持,他已不必像前兩年那般夙興夜寐。

  閒暇之時,收個弟子,指點學問,倒也是一樁雅事。

  更何況,趙謙是趙翰之弟,趙家與他可謂休戚與共。

  將這孩子的學問根基打紮實,將來若能考取功名,既是趙家的造化,也為他多添一份助力。

  想到這裡,陸臨川看向趙謙,緩緩道:「若讓你隨我讀書,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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