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忠義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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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賁營在編制上屬於天子親軍,遠征功成,必須回京述職受賞。

  且將士們跨海征戰已一年有餘,思鄉心切,歸意如箭。

  但倭國初定,表面歸順,暗流猶存。

  大虞雖已陸續派來衛所軍隊接防各處要隘,可虎賁營作為此番東征的核心戰力,其威懾力非同一般,不宜立時全數撤走。

  陸臨川計劃留下一萬虎賁士卒,協助後續駐軍鎮守要塞、彈壓地方,待倭國局勢徹底穩固,再無反覆之虞,再與國內軍隊輪換防務。

  虎賁營經連年征戰與數次補充,現共有戰兵三萬五千餘人。

  其中最為精銳的,是最初在京師招募訓練的老底子。

  一部分選自京營銳士,一部分從流民中擇健壯者吸納。

  這些人身經百戰,從虎賁營建軍伊始,歷經京畿剿匪、東南抗倭、澎湖血戰直至此番跨海滅國,是真正從血火中淬鍊出的百戰銳卒。

  如今,兩萬老卒,只剩一萬兩千餘人。

  他們的家大多在京師或北直隸各府縣,離家最久,思鄉最切。

  陸臨川此番回京,帶的便是他們為主。

  此外,東征前在福建曾有一次擴軍,補充的兩萬三千餘人,多是閩、浙沿海的良家子,入伍時日較短,且家就在東南,將來可由沿海衛所換防時一併撤回。

  故留守的一萬之眾,其中八成便是這些東南籍的士卒。

  軍令擬定前,陸臨川並非沒有顧慮。

  讓得勝之師久駐異國,遠離故土,難免惹人怨懟,軍心浮動。

  然而,當他親自到軍營聽取意見時,才發現自己多慮了。

  「大人何必擔憂!您一句話,讓弟兄們留,弟兄們就留!讓咱們走,咱們就走!絕無二話!」

  「大人,虎賁營上下,皆知此番功業乃大人一手締造。」

  「軍令所向,便是刀山火海,亦無人退縮。」

  「……」

  將士們齊齊抱拳,口音各異,卻神色堅決。

  陸臨川默然。

  他這才驚覺,自己在虎賁營中的威望,早已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

  莫說讓士卒留守倭國,便是此刻下令讓他們集體自盡,怕也無人會說不,且是個個心甘情願,引頸就戮。

  陸大人給了他們尊嚴,給了他們榮耀,讓他們這些曾被視作丘八、賤卒的軍漢,挺直腰板活在天地間。

  許多人,已將陸臨川視作自身理想與信念的寄託,願追隨其身影,至死方休。

  可以說,如今的虎賁營上下,從最底層的士卒到石勇、趙翰這等高級將領,幾乎都成了陸臨川的鐵桿私兵。

  軍心凝聚,上下同欲,已到了水潑不進的地步。

  即便陸臨川此刻要帶著他們去造反,也絕不會有一人掉隊,一人遲疑。

  軍旅之情,羈絆之深,可謂牢不可破。

  於是,陸臨川也不再贅言安撫,徑直下達軍令:

  留守虎賁士卒一萬,由趙翰統帥,協助後續大虞衛所軍隊鎮守倭國各要塞要地,待局勢徹底平穩後,再行調回京師。

  其餘兩萬五千人,悉數班師回朝。

  所有賞賜功績,皆已核算清楚,回國後即刻發放,留守者亦同。

  至於水師,擔負著維護漫長海路、轉運物資銀兩、巡弋震懾的重任,不可輕動,故繼續留駐,保持威懾。

  但鄭泗本人及部分有功軍官將佐,將作為代表,隨陸臨川一道回京受賞。

  諸事安排妥當,啟程前,尚有一件至關緊要之事需了。

  ……

  京都東南,原皇宮外苑一片開闊地上,一座巍峨建築已然矗立。

  此樓飛檐斗拱,形制莊嚴,高約七丈,通體以青石與巨木構築,氣勢恢宏,堪稱雄偉。

  門額之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額,書有三個遒勁漢字「忠義樓」。

  此樓並非神社,而是陸臨川特命建造,用以紀念大虞在此番征倭之戰中死去的所有將士。

  自去歲動工,徵調倭國工匠民夫數千,耗費一年之久,方才建成。

  樓內正中,立著一座數人高的青石碑,碑面以漢文陰刻陣亡將士姓名、籍貫、職銜,密密麻麻,不下萬餘。

  碑前設香案銅鼎,長明燈日夜不熄。

  陸臨川為此特頒敕令:凡大虞派至倭國上任之文武官員,到任三日內,必須至此樓祭拜;倭國所有歸順官吏,每逢朔望及重要節祭,亦須前來祭拜,行三跪九叩大禮。

  這已不單是紀念,更成了一種神聖的儀式,一種昭示統治正統與戰爭正義性的象徵。

  無人敢違,亦無人能違。

  離開前三日,陸臨川沐浴更衣,換上欽差朝服,親率所有仍在京都的大虞文武官員、虎賁營及水師將士代表,並「請」倭國現任所有重要官吏、京都豪族家主,齊至忠義樓前,舉行盛大祭奠。

  是日,天青雲淡,風緩花靜。

  忠義樓前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大虞將士玄甲紅旗,列陣於左;倭國官吏公卿,身著各色官服或傳統束帶,立於右,皆垂首屏息。

  陸臨川立於最前,手持清香,面對巨碑,緩緩三揖,而後將香插入鼎中。

  身後大虞文武隨之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輪到倭國眾人時,氣氛便微妙起來。

  年輕的「天皇」今日亦被「請」來,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冕服,站在倭人隊列最前。

  他臉色蒼白,在身旁老侍從幾乎不易察覺的輕推下,木然上前,接過侍從遞來的香,學著陸臨川的樣子,朝碑座躬身。

  動作僵硬,目光躲閃。

  他身後,以新提拔上來的幾名「執政」為首,眾倭官依次上前敬香行禮。

  多數人低眉順眼,姿態恭順,行禮如儀,看不出絲毫異樣。

  但若細觀,便能發覺許多細微處。

  有人手指在寬袖中微微顫抖,插香時險些將香折斷;有人脖頸僵硬,彎腰時背脊繃得筆直;更有人緊閉雙眼,嘴唇緊抿,仿佛在進行某種極痛苦的忍耐。

  他們是在祭拜。

  祭拜那些跨海而來、將他們的國家攻破、將他們曾經的統治者碾碎、如今正站在他們身旁監視著他們一舉一動的「敵人」的亡靈。

  祭拜的緣由,是被反覆宣告、已寫入官方文告、成為不可質疑之「正史」的定論:大虞王師乃應日本國忠義之請,弔民伐罪,誅除暴虐無道的九條逆黨,解救倭國百姓於水火,乃堂堂正正之仁義之師。樓中所祀英魂,是為倭國重光而捐軀的義士。

  而那些死於虞軍刀炮之下的倭國士卒,那些在清洗中身首異處的公卿武士,那些於礦坑中累斃的民夫……他們成了「附逆頑抗」的愚夫,成了「阻撓王化」的罪人,成了史冊上輕描淡寫或乾脆隱去的塵埃。

  真相是什麼?

  在場許多倭人心中,豈會不知?

  但他們不能說,不敢想,甚至要逼迫自己忘卻。

  因為記住真相,意味著痛苦,意味著危險,意味著與眼下這勉強維持的「安寧」與「秩序」為敵。

  那位曾私下抄錄古歌集的松尾先生,是京都某衙署的文書小吏。

  他穿著改制後的青灰色吏服,站在隊列中後,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香。

  煙氣裊裊,模糊了碑上那些陌生的漢名。

  他心中沒有恨,只有一片空茫的悲涼,以及深埋其下的、連自己也不願深究的、對「順應時勢」的隱秘慶幸。

  香插入鼎,他退後,伏身,叩首。

  額頭觸地時,冰涼的石板傳來真實的寒意。

  他忽然想:十年後,二十年後,當此刻的孩童長大,當知曉「真相」的這一代人老去、死去,還有誰會記得,這座巍峨忠義樓所紀念的「義戰」背後,曾有一個叫「日本」的國度,有過不同的敘事、不同的悲歡?

  或許不會有了。

  那或許,也未必是壞事。

  至少,活著的人,能有飯吃,有衣穿,子女或許還能讀書識字,謀個前程。

  他這樣想著,緩緩起身,垂手退回隊列,臉上已是一片符合要求的、肅穆而恭順的神情。

  祭禮完畢,陸臨川轉身,面向眾人。

  風拂過他的袍角,也拂過廣場上沉默的旗幟與人海。


  「萬歲——」

  石勇率先振臂高呼,聲如洪鐘。

  「萬歲!萬歲!萬歲!」

  大虞將士齊聲應和,聲浪震天,驚起飛鳥陣陣。

  倭國眾人亦隨之躬身,參差不齊地附和著,聲音低沉,混入山呼海嘯之中,很快便被淹沒。

  陸臨川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望向那座高聳的忠義樓,以及樓後更遠處,櫻花掩映下的京都城廓。

  有兩位大功臣被他留在了倭國:沈觀瀾與趙翰

  沈觀瀾總理民政、教化、礦務諸事,趙翰則協理軍務、監察地方、肅清餘孽。

  一文一武,足以在他離開後維持大局。

  趙翰的姐姐和弟弟在京中,陸臨川特地向他說明,自己會好生照付。

  至於沈觀瀾,他已經將所有的熱情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徹底征服倭國的偉業上,只寫過幾封書信給家中老小,囑咐他們安心,便再無後顧之憂。

  此外,日本國的國號,並未立即廢除,也未如琉球那般直接設為宣慰司。

  這件事干係重大,需待他攜「天皇」返回京師,與皇帝及朝中重臣詳細議定方略後,再行下旨。

  眼下,一切政令,仍以大虞上邦敕令與倭國「天皇」詔旨雙重名義頒發,勉強維繫著表面章程,倒也無人能公開質疑什麼。

  三日後,啟程。

  龐大的船隊自淀川碼頭駛出,經瀨戶內海,過下關海峽,揚帆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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