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學而時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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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隆六年,春。

  京都的櫻花又一次開了。

  只是今年,看花人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鴨川河畔,昔日公卿游宴賦詩之地,如今多了幾座飛檐斗拱的中式亭台。

  穿著改制後漢倭混合服飾的官吏匆匆走過石橋,彼此交談時,已習慣性地夾雜著生硬的漢語詞彙。

  城東新建的「宣化學堂」內,傳來童子稚嫩的誦讀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教書先生是個四十餘歲的倭人儒生,穿一身略顯寬大的青色直裰。

  這是大虞吏部頒發給「教化有功」者的標準服飾。

  他手捧《千字文》,一字一句領讀,神情專注,偶爾抬眼掃過堂下三十餘名學童時,目光溫和。

  這些孩子大多七八歲年紀,有京都本地商賈子弟,也有附近農戶咬牙送來的聰慧兒。

  他們盤膝坐在草蓆上,跟著先生誦讀,小臉上滿是認真。

  學堂是半年前由沈觀瀾提議、陸臨川批准設立的。

  首批共三所,京都兩所,福岡一所。

  教材由大虞禮部統一編印下發,教授漢文、算學、基礎禮儀。

  學生免束脩,每日晌午還供一餐雜糧飯。

  對於許多食不果腹的家庭而言,這已是莫大誘惑。

  起初,送孩子來讀書的人家並不多。

  倭人貴族恥於讓子弟學「敵國文字」,平民則多持觀望態度。

  直到去年臘月,第一批完成三個月速成的少年被選拔進入各衙署擔任文書見習,每月可得米一斗、錢二百文,且表現優異者,其家庭賦稅可減兩成。

  消息傳開,報名者頓時絡繹不絕。

  眼下這堂中的學童,已是第二批了。

  「……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誦讀聲朗朗,穿過學堂的窗格,飄向街道。

  街對面,一間原本售賣和紙與筆墨的鋪子,如今招牌旁多了塊小木牌,用漢字與倭文並列寫著「代書、契據、漢文教授」。

  店主是個五十餘歲的老儒,姓松尾,原在某個小藩擔任文吏。

  九條氏倒台後,他丟了差事,家中存糧將盡時,聽說宣化學堂招募「通曉漢文者」,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了。

  經過考核,因漢文底子紮實,被聘為助教,每月領一份錢糧,家中這才渡過難關。

  後來學堂先生名額已滿,他便用積蓄盤下這間小店,兼做代書,並私下教授幾個慕名而來的富家子弟漢文,收取微薄束脙,日子竟比從前在藩中時還要寬裕些。

  此刻,他正伏在案前,為一對中年夫婦書寫田契。

  那對夫婦是城郊農戶,去年戰亂時逃入山中,今春才敢回來,發現原先租種的田地已被鄰近的豪族強占。

  他們聽說大虞新頒的《安民墾殖令》中寫明「歸還原主」,便想來官府申訴,卻苦於不識字、不懂章程,經人指點找到了松尾這裡。

  松尾問明情況,提筆蘸墨,用端正的楷書書寫狀紙,寫罷又逐句解釋給夫婦聽。

  「……故懇請官府明察,發還田畝,俾小民得續生計,感戴天恩……」

  那農婦聽著,忽然低聲啜泣起來。

  她的丈夫也眼眶發紅,連連向松尾鞠躬:「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松尾擺擺手,神色複雜。

  他心中何嘗沒有過芥蒂?

  亡國之痛,讀書人感受最深。

  但這一年多來,他親眼見過大虞軍隊如何處置強搶民田的豪族,主謀斬首,家產充公,田地發還原主或分給無地佃農。

  也見過那些歸順大虞的倭官,若貪贓枉法、欺壓百姓,一旦被查實,下場比反抗者更慘。

  更別提,如今京都街市漸漸恢復,商旅往來,糧價平穩,許多原本活不下去的百姓,竟有了條生路。

  「這世道……」松尾心中暗嘆,將寫好的狀紙仔細折好,遞給那對夫婦,「拿去城西的『民事申訴所』,找一位姓陳的虞人書辦。他若問起,便說是松尾代筆的。」


  夫婦千恩萬謝地去了。

  松尾望著他們的背影,目光落到街對面學堂的窗格上,聽著那裡傳出的誦讀聲,怔怔出神。

  那些孩子將來會怎樣呢?

  他們學的,是漢家的文字、漢家的經典。

  數年之後,他們或許會進入大虞在倭國設立的衙署為吏,或許會考取那傳聞中將要設立的「倭地生員」,甚至……有機會渡海去大虞本土,參加真正的科舉。

  到那時,他們心中,還會有「日本」嗎?

  松尾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那十七歲的獨子,三個月前通過選拔,進了福岡港的「海事登記所」做文書,上月捎信回來,信中用漢語夾雜著倭文,興奮地說自己正在學看海圖、學記帳,還提到虞人上司誇他「勤勉可用」。

  信末,兒子寫道:「父親,兒近日始讀《論語》,方知『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之妙。虞人雖為外族,然其重教化、興文事,兒當勉力,不負所學。」

  松尾當時捧著信,在燈下坐了半夜。

  窗外,春風拂過鴨川河岸,吹落幾片早櫻的花瓣,飄向汩汩流淌的河水。

  河水早已不復當年的暗紅,清澈了許多。

  只是河床石縫間,偶爾還能見到未能沖淨的、深褐色的污跡。

  ……

  京都西北,原九條氏的一處別莊園子,如今已被改建為「倭地銀礦總辦衙署」。

  衙署後堂,陸臨川正在聽取幾名礦務官吏的稟報。

  「石見銀山三處主礦坑已全面復工,僱傭本地礦工及朝鮮戰俘共計四千三百人,上月出產毛礦約十五萬斤,煉得純銀一萬八千兩。」一名三十餘歲、膚色黝黑的虞人官吏捧著帳冊,聲音洪亮,「佐渡島新開兩處礦脈,礦苗極旺,預估下月起,兩地月產合計可達白銀三萬兩以上。」

  陸臨川微微頷首:「安全如何?可有塌方、械鬥之事?」

  「回大人,按您吩咐,各礦皆設虞人監工及醫匠。巷道支護皆用新法,塌方較以往大為減少。礦工按勞計酬,表現優異者可獲減刑或賞錢,朝鮮戰俘亦漸安分。」那官吏頓了頓,「只是……上月石見礦曾有小股潰兵騷擾,傷了三名礦工,已被駐防的士卒剿滅。」

  陸臨川眼神微冷:「傳令鄭泗,加大瀨戶內海巡邏力度,凡可疑船隻,一律扣查。陸上各礦,增派一隊火銃兵駐防。」

  「是!」

  又議了幾項開採、運輸的細節,眾官吏退下。

  陸臨川獨坐堂中,案頭攤開著一幅新繪的倭國全圖。

  圖上,已被大虞實際控制的區域用硃砂標紅,自九州福岡起,沿瀨戶內海兩岸向北延伸,直至京都、琵琶湖一帶,形成一條蜿蜒的「紅帶」。

  紅帶之外,本州東部、北部以及四國大部分地區,仍標示著原有的藩國名號,只是旁註小字,寫著「已遣使納貢」「名義歸順」或「態度曖昧」。

  真正的統治,仍局限在這條「紅帶」之內。

  但陸臨川並不著急。

  飯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最重要的是將已占之地徹底消化,將銀礦開採、白銀轉運的體系穩固建立起來。

  只要這條「紅帶」牢牢握在手中,倭國的命脈便已掐住。

  其餘地區,或可慢慢分化、蠶食。

  他目光落在本州最北端的「出羽」「陸奧」等地。

  小野寺信綱等「義軍」頭目,自去年宮宴那場清洗後,已徹底淪為馴服工具。

  如今他們被陸臨川打發回了北地,名義上是「安撫地方」,實則是利用他們對當地豪族的了解與舊怨,協助大虞逐步滲透、控制。

  效果不錯。

  據趙翰回報,出羽幾家原本態度強硬的豪族,最近或因「私通前九條餘黨」被查,或因「抗稅不納」被討,已接連倒台。

  空出的土地、礦山,自然被納入大虞直轄或賞給「有功」的歸順者。

  這是陽謀。

  那些豪族明知是小野寺等人借刀殺人、公報私仇,卻無力反抗。

  陸臨川合上地圖,走到窗邊。

  經過一年的穩定,這裡的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自己的作用已經不大了。


  看來,該回國了。

  自家女兒,算起來都一歲多了,自己竟還沒見過一面,實在是有些愧疚。

  ……

  與此同時,京都郊外,深山裡一座不起眼的小神社。

  神社年久失修,鳥居上的朱漆早已斑駁脫落,石階生滿青苔。

  正殿內,神龕蒙塵,供奉的神牌字跡模糊。

  此刻,殿中卻跪坐著三人。

  一人是神社的住持,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僧,法號「空海」。

  他閉目捻著佛珠,嘴唇微動,似在默誦經文。

  另外兩人,皆作平民打扮,但氣質與尋常農夫迥異。

  左首是個中年漢子,面容精悍,左手缺了小指。

  他名叫佐助,原是京都町內的鐵匠,九條氏倒台後,因曾為藩主打制刀劍,被新政權列為「逆黨相關」,鋪子被沒收,只得逃入山中。

  右首是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眉眼間尚有幾分書卷氣。

  他叫忠吉,原是某個公卿家的遠支子弟,家境早已沒落,靠在街市代寫書信為生。

  宮宴清洗時,他因與平重衡一名遠親有過書信往來,被牽連下獄,後僥倖逃出。

  「空海大師,」佐助壓低聲音,語氣急切,「最近山下風聲越來越緊。」

  「町內組織了『互助團』,五戶一保,互相監視。」

  「生面孔出現,立刻就有巡丁盤查。」

  「我們藏在山裡的糧食也不多了……」

  空海緩緩睜開眼,目光渾濁卻沉靜:「稍安勿躁。」

  「如何能安?」佐助握緊拳頭,「虞人如今在各地開礦,強征青壯,說是『僱工』,實與奴役無異。」

  「我聽說石見那邊,已有礦工累死、病死,屍體就直接扔進山溝。」

  忠吉也低聲道:「他們還辦什麼學堂,教孩子學漢文,讀虞人的書。」

  「長此以往,我們的孩子……還會記得自己是誰嗎?」

  空海沉默良久,才緩緩道:「記得又如何?不記得又如何?」

  兩人一愣。

  「老衲少年時,曾隨師父遊歷諸國。」空海聲音蒼老,「見過蝦夷人的村落被和人焚毀,也見過百濟遺民在新羅治下漸漸忘卻故語。」

  「這世間,從無永恆不變之國,亦無永不斷絕之族。」

  「難道就任由虞人宰割?」佐助不甘。

  「非也。」空海搖頭,「只是,刀劍反抗,如今已無意義。」

  「虞人甲堅炮利,軍紀森嚴,我們這些散兵游勇,無非是以卵擊石。」

  「那該如何?」

  空海望向殿外幽深的山林,緩緩道:「等待。」

  「等待?」

  「等待時光。」空海低聲道,「虞人雖強,終究是外來者。他們可以征服土地,可以收繳刀劍,可以推行文字,卻難征服人心深處的東西。」

  「那些東西,藏在神社的祝詞裡,藏在老人的故事裡,藏在節祭的舞蹈里,藏在母親哄孩兒入睡的歌謠里。」

  「只要還有人記得這些,只要還有人在暗夜裡,悄悄告訴孩子:我們曾經有自己的國,自己的文字,自己的英雄傳說……那麼,火種就未熄滅。」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老衲近日,在整理一些古卷。有些是從焚毀的寺廟廢墟中撿回的,有些是舊友臨終前託付的。裡面有《古事記》殘篇,有《萬葉集》散佚的和歌,也有各地風土記的抄本……」

  佐助與忠吉對視一眼,似有所悟。

  「大師是想……」

  「將它們抄錄,藏好。」空海道,「或許十年,或許五十年,或許百年後……當虞人以為這片土地已完全變成他們的形狀時,這些故紙,會告訴後來人:我們曾經是誰。」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只有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開山採石的沉悶轟響。

  良久,忠吉深深伏地:「我願助大師。」

  佐助也重重叩首:「也算我一個,我雖粗鄙,但有一身力氣,可以護衛這些經卷。」


  空海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容。

  「那麼,便從今夜開始吧。」

  「老衲這裡,還有半罐松煙墨,幾支禿筆,一些藏起來的和紙……」

  ……

  暮色漸沉。

  京都城內,宣化學堂放學了。

  學童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結伴回家。

  幾個孩子一邊走,一邊用剛學會的漢語互相考問:

  「趙錢孫李的『孫』怎麼寫?」

  「我知道!左邊一個子,右邊一個小!」

  「錯了錯了!老師說是『子』和『系』!」

  爭論聲稚嫩而清脆,飄蕩在漸暗的街巷中。

  松尾站在自家店門前,目送那些孩子遠去,轉身關了店門。

  他回到內室,點上油燈,從櫃底取出一個木匣。

  匣中是他這些月私下抄錄的倭國古歌集,以及一些地方傳說故事。

  他撫摸著粗糙的紙頁,沉默許久,終於還是將木匣合上,推回櫃底。

  然後,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大虞官頒的文書用紙,提筆開始抄寫明日要教授學生的《論語》。

  「學而時習之……」

  窗外,最後一抹天光隱沒,京都沉入燈火點點的夜色。

  鴨川河水無聲流淌,帶著落櫻,帶著看不見的塵埃與記憶,奔向遠方的海。

  海的那邊,是大虞。

  海的這邊,是一個正在緩慢而不可逆轉地改變形狀的國度。

  而在這改變的表層之下,有些東西在死去,有些東西在頑強地活著,有些東西在黑暗中默默積累,等待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夜,還很長。

  (本卷完)

  PS:第一次以這種視角來寫倭國滅亡之後的變化。其實這也是我對現實的思考和代入。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有些人順從,成為新時代的中堅,有些人抗爭,被掃進垃圾堆。我相信,現實生活中,肯定也會有空海大師他們這種人,這種想法,但他們的企圖永遠不會成真。畢竟當初秦滅六國之後,也有很多六國遺老想要復國,但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華夏文明同化能力,是任何文明都比不上的。

  另外,下一卷是最後一卷,主要國內的內容,各種新的變革,大虞將全面進入新的發展階段,各種人物也會迎來自己的結局。應該不會很長,反正不會跟這一卷一樣又臭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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