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世襲罔替的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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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倭國覆滅、王師凱旋的消息,席捲了大虞的每一個角落。

  起初是驛馬疾馳入城,兵部衙門連夜燈火通明。

  緊接著,《民聲通聞》以頭版全幅刊載了由皇帝親自潤色的捷報。

  當那「日本已平,倭酋盡擒,王師不日還朝」的黑體大字映入眼帘時,整個京師先是陷入一種近乎窒息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騰。

  市井街巷,茶樓酒肆,販夫走卒,深閨婦人,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

  「滅了!真滅了!」

  「聽說了嗎?陸督師把倭國的都城都打下來了,他們的什麼天皇,如今都得聽咱們朝廷的!」

  「該!叫他們再敢來沿海殺人放火!這就叫報應!」

  「痛快!真是太解氣了!」

  「……」

  這種情緒迅速蔓延,發酵。

  天朝上民的驕傲和自豪,在壓抑了數十年後,被這場空前的大勝瞬間點燃和淹沒。

  許多老人想起年輕時聽聞倭寇屠戮閩浙的慘狀,忍不住老淚縱橫,對著東南方向連連作揖:「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街頭巷尾,孩童們追逐嬉戲,手裡揮舞著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木片竹竿,模仿著官兵殺敵,口中嚷著「我乃大虞天兵,倭寇速速受死」。

  說書先生的攤子前被圍得水泄不通,即便說的仍是老段子,但只要沾上「跨海」「東征」「陸學士」幾個字眼,必定引來滿堂喝彩與如雷掌聲。

  陸臨川在京都宮宴上即興所作的那首詞,尤其最後那句「換了人間」,更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士林與民間。

  識字不多的百姓或許不懂全詞深意,但「換了人間」四個字,直白、有力,道盡了他們心中最強烈的感受。

  倭患興起,海疆不寧,到如今直搗巢穴,乾坤扭轉,這可不就是活生生的「換了人間」?

  在無數百姓心中,一手締造這「人間新換」的陸臨川,已不僅僅是能臣良將。

  茶館裡的閒漢拍著桌子嚷嚷:「要我說,陸學士就是咱大虞的諸葛孔明再世!」

  「不,比孔明還厲害,孔明六出祁山也沒滅了魏國,陸學士可是一仗就把倭國老巢給端了!」

  這話雖粗陋,卻代表了最普遍的民間心聲。

  陸臨川的威望,在民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士林之中,氣氛更為熱烈複雜。

  讀書人讀史,最常扼腕嘆息的便是「中興」二字。

  如今,這夢似乎正穿透紙頁,照進現實。

  倭國一滅,東南永靖,朝鮮之圍自解,海上通道大開,國威遠震四夷……這一切,都指向那個令人心潮澎湃的可能——大虞中興。

  於是,對陸臨川的推崇,也從其武功,迅速擴展到其文治、學問。

  他早年提出的「新學」主張,那些關於實務、算學、格物的零星論述,曾被不少守舊文人斥為「雜學」「奇技淫巧」,如今卻被重新翻檢出來,奉若圭臬。

  只可惜,陸臨川本人關於學問的論述太少,吊足了士林的胃口,無不翹首以盼,等待這位「陸子」凱旋後,能開壇講學,傳道授業。

  這種瀰漫於朝野上下的激情與自信,持續了整整一個景隆五年。

  各地官吏,無論真心還是迫於形勢,辦事效率似乎都提高了不少,遇到難處,一句「倭國都滅了,這點事還辦不成?」往往能堵住許多推諉之口。

  就連最頑固的地方豪強,面對朝廷政令時,氣焰也收斂了許多。

  最終,這種昂揚向上的勢頭,最直觀地體現於景隆五年的歲入。

  一千萬兩!

  這個消息雖未正式公布,但在高層已不是秘密。

  中樞上下,從皇帝到閣臣,到六部堂官,無人不心潮澎湃,無人不面露喜色。

  這意味著朝廷有了更充足的財力去鞏固邊防、興修水利、推行教化……中興之基,由此更為堅實。

  民間對朝廷的信心,也達到了頂點。

  最直接的證明便是國債價格。

  最早發行的那批十兩面額、年息二分的五年期國債,在市面上已被炒至十一兩的天價,且有價無市。


  持有者惜售,購買者求購無門。

  十一兩的價格,意味著買入者持有到期,賺不到任何利息。

  但無人介意,他們看中的是國債背後代表的朝廷無限信用與煌煌國運。

  舉國歡騰,民心鼎沸。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景隆六年六月初八,陸臨川自倭國啟程、正式班師回京的奏報,加急送入京師。

  皇宮,文華殿。

  皇帝罕見地同時急召了內閣四位輔臣、六部九卿及在京勛貴代表。

  「諸卿,」姬琰高坐御座,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振奮,「懷遠及東征將士的凱旋日程已定,不日便將抵京。今日召諸卿來,只議兩件事:如何迎接,如何封賞。」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贊同聲。

  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滅國之功,曠古爍今,這迎接與封賞的規格,自然也要配得上這份不世功業。

  嚴顥率先出列:「陛下,老臣以為,此次王師凱旋,禮儀當極盡隆重,以彰天威,以慰將士,以勵天下。」

  他頓了頓:「老臣記得,去歲陛下曾有意行『獻俘闕下』之禮,當時因東征未畢,故暫緩。」

  「如今正可於此番凱旋大典中,行此古禮,昭示武功,震懾不臣。」

  「臣附議!」

  「嚴閣老所言極是!獻俘闕下,正其時也!」

  這一次,再無任何人提出異議。

  清流領袖徐傑亦是拱手贊同,神色間雖仍有些複雜,卻也不得不承認,此等滅國大功,已超越了一切政見紛爭,任何合乎禮制的尊崇都是應當的。

  姬琰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兵部尚書與戶部尚書:「將士封賞的章程,可曾擬定?」

  兵部尚書出列,手捧奏章:「回陛下,臣與內閣、戶部已反覆核議,根據軍功簿所載,擬定封賞草案在此。」

  「自鄭泗、石勇以下,有功將士或加官進爵,或賞賜金銀田宅,或恩蔭子弟,皆依律例,從優敘功。」

  戶部尚書也補充道:「賞賜所需錢糧,國庫已專項撥備,絕無拖欠。」

  姬琰接過章程,快速瀏覽,大手一揮:「准!所有封賞,就按此議辦理,務求豐厚,務求速辦,不可寒了將士之心。」

  「陛下聖明!」

  兩件大事議定,殿內氣氛愈發輕鬆。

  然而,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落到對此次東征首功之臣——陸臨川的封賞時,方才的熱烈卻微妙地凝滯了片刻。

  眾人的神色變得有些遲疑,有些斟酌,互相交換著眼色,卻無人率先開口。

  這實在是個前所未有的難題。

  陸臨川以狀元之身入仕,本該走翰林清貴、穩紮穩打、直至入閣的典型文官路子。

  可世事異變,他先是主持國債,充盈國庫;又提督虎賁營戎政,整軍經武;最後以左春坊大學士的翰苑清職統帥大軍,跨海遠征,一舉覆滅倭國。

  文韜武略,治國理財,開疆拓土,無一不精,無一不做到極致。

  這般功績,這般能力,已然無法用常理揣度,更無先例可循。

  如何封賞,賞到什麼程度,成了擺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絕大難題。

  封賞輕了,不足以酬其曠世之功,恐令天下人非議,寒了功臣之心。

  封賞重了……他才二十出頭,入仕不滿三年啊!

  這般年紀,這般資歷,若一步登天,位極人臣,將來又該如何?賞無可賞時,又該如何?

  殿內一片寂靜。

  幾位閣老,六部堂官,皆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此刻卻都有些吞吞吐吐,難以措辭。

  姬琰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沉默片刻,忽地開口:「朕欲封懷遠為河間郡王。領禮部尚書銜,加光祿大夫。賜田兩千頃。另,恩蔭其長女為……寧安縣主。」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仿佛沒聽清皇帝說了什麼。

  郡王?禮部尚書銜?光祿大夫?賜田兩千頃?縣主?

  這……這恩賞……

  嚴顥第一個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列反對:「陛下,萬萬不可!」


  「郡王之爵,非人臣所能輕受。」

  「我大虞開國至今,除太祖、太宗朝酬庸開國元勛,有死後追封郡王者,從未有生前以軍功封異姓郡王之例。」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且禮部尚書乃正一品部堂,光祿大夫為從一品榮銜,陸臨川年未滿三十,入仕不過三載,驟登極品,置天下士人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徐傑也緊跟著出列,臉色漲紅:「陛下三思,封賞過厚,非愛人以德,實害之也。」

  「陸臨川雖有潑天大功,然酬功亦當有度,循序漸進,方是保全功臣之道。」

  「如此超擢,恐非陸臨川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張淮正眉頭緊鎖,他雖與陸臨川私交甚篤,維護之心甚切,但此刻也覺得皇帝這賞賜實在駭人聽聞,猶豫了一下,也道:「陛下愛才重功之心,老臣深知。然嚴閣老、徐閣老所言,亦不無道理。郡王之封,確……確乎太過。是否……可再斟酌?」

  其餘大臣也紛紛附和,殿內反對之聲一片。

  姬琰面無表情地聽著:「過厚?朕倒覺得,以此酬懷遠滅國定鼎之功,猶恐不足!」

  他站起身,走到御階之前:「諸卿只看到懷遠年少,只看到他入仕日淺。」

  「可諸卿是否看到,若無懷遠,國債何以成?東南水師何以建?倭寇何以平?日本何以滅?國庫歲入,何以破千萬兩?」

  「拘泥於常例、資序,便是對這不世之功的輕慢,便是對天下效命將士的辜負!」

  嚴顥急道:「陛下,功高不賞,古有明訓,正是為保全功臣。」

  「如此厚賞,將陸臨川置於眾目睽睽之焦點,烈火烹油之境地,豈是愛護?」

  「嚴閣老此言差矣!」姬琰斷然反駁,「朕今日封賞懷遠,是酬功,是表德,更是向天下昭示:凡為我大虞盡忠效力、建不朽功業者,朝廷絕不吝爵祿!此乃鼓舞天下忠義之氣,凝聚四海歸心之力!何來害處?」

  「至於眾目睽睽、烈火烹油……懷遠若是那等畏懼人言、戀棧權位之徒,豈能有今日之功?朕信他,亦信朕之天下,容得下、也需要這樣一位不世出的功臣!」

  皇帝詞鋒犀利,氣勢逼人,更是搬出了「激勵天下」的大義名分,一時讓眾臣難以直接駁斥。

  但郡王之封實在太過駭人,關乎國體,無人敢輕易鬆口。

  雙方各執一詞,反覆陳說利弊,從典制舊例說到現實考量,從保全功臣說到激勵來者。

  姬琰雖堅持己見,但面對幾乎一邊倒的反對聲浪,尤其是嚴顥、徐傑等人以辭官相脅的激烈態度,也不得不有所權衡。

  拉扯了將近一個時辰,殿內的氣氛已從最初的震驚反對,變成了某種疲憊的僵持。

  最終,姬琰看著殿下那些老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做出了極大的讓步,沉聲道:「罷了。既然諸卿皆以為郡王之封不妥……」

  反正懷遠還年輕,下次有機會再封王也來得及。

  他停頓了一下,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中,緩緩道:「那便改封陸臨川為衛國公,世襲罔替。禮部尚書銜改為禮部左侍郎銜。加光祿大夫、賜田兩千頃、恩蔭其長女為寧安縣主,依前議不變。」

  衛國公!

  世襲罔替的國公!

  雖然比起郡王降了一等,但這同樣是超乎尋常的重賞。

  大虞開國至今,非皇室而獲世襲罔替公爵者,屈指可數。

  且禮部左侍郎已是正三品實權高官,光祿大夫、賜田、縣主恩蔭無一不是極盡榮寵。

  殿內再次安靜了一瞬。

  嚴顥、徐傑等人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複雜。

  皇帝退了一步,但這一步,仍然邁得極大。

  可比起郡王,衛國公總算還在「臣子」的範疇之內,雖有駭俗之嫌,但以陸臨川的功績,勉強……勉強也說得過去。

  若再行反對,恐怕真就要與皇帝徹底撕破臉了。

  在一片微妙的沉默中,嚴顥最終顫巍巍地率先躬身:「陛下……聖明。老臣……無異議。」

  「臣等附議。」眾臣齊聲應道,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也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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