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換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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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隆五年,三月初六。

  倭國京都,清晨。

  皇宮深處,幾株早櫻已綻出淺淺的粉白,在微寒的晨風中輕輕搖曳。

  若非宮牆外不時傳來的整齊腳步聲與甲冑摩擦聲,這景象幾乎讓人忘卻,此處已是征服者的駐蹕之地。

  巳時初刻。

  陸臨川一襲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風,僅帶二十名親兵,往皇宮行去。

  趙翰騎馬隨在側後,低聲道:「大人,一切已安排妥當。」

  陸臨川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漸近的宮門。

  今日,他只腰間佩一柄裝飾性的長劍,看起來與尋常文官無異。

  這正是藤原兼房等人希望看到的——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督師。

  「小野寺信綱等人呢?」陸臨川問。

  「已入宮,安排在偏殿等候。屬下暗中觀察,他們神色既有興奮,又有不安,尤其是見到宮內森嚴戒備後。」趙翰道,「藤原兼房、平重衡、伊達稙宗三人,一早便入宮『籌備』,其間與數名侍從長官密談良久。」

  「讓他們談。」陸臨川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話越多,破綻越多。」

  宮門處,值守的大虞士卒肅然行禮。

  陸臨川下馬,步行入內。

  穿過重重宮門,來到殿前。

  藤原兼房早已候在殿外石階下,見陸臨川到來,連忙趨前,深躬至地,請客人進去。

  殿內,已布置成宴飲之所。

  主位空置,那是「天皇」的座位。

  其下左右兩側,各設十餘席。

  左側首座虛懸,是為陸臨川所設。

  右側首座,則坐著那位年輕的「天皇」。

  他今日穿戴正式冕服,卻更顯身形單薄,臉色蒼白,目光低垂,不敢與人對視。

  見陸臨川入殿,天皇慌忙起身,欲行禮,卻被身旁一名老侍從輕輕按住。

  藤原兼房忙引陸臨川至左側首座落座。

  殿內已有不少倭國公卿在座,見陸臨川至,皆起身垂首致意。

  平重衡、伊達稙宗也在其中,坐在右側靠前的位置,神色看似平靜。

  「小野寺信綱等人何在?」陸臨川忽然開口。

  藤原兼房忙道:「已在偏殿候著,這就請他們入席。」

  不多時,小野寺信綱領著五名出羽、越後頭目,小心翼翼步入殿內。

  他們已換了較整潔的衣裳,但那股北地武士的粗獷氣息與京都公卿的優雅格格不入。

  入殿後顯得局促不安,向陸臨川及天皇行禮後,被安排在左側末席。

  眾人落定。

  藤原兼房作為主持,舉杯起身,說了一番冠冕堂皇的祝詞,無非是「慶賀亂平」、「祈願和睦」、「感謝天朝」云云。

  陸臨川靜靜聽著,並不多言。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緩和。

  幾名宮廷樂師奏起雅樂,舞姬翩躚而入,衣袖翻飛,試圖營造出一派祥和景象。

  但殿內多數人食不知味,酒不下咽,只暗自觀察著陸臨川的神色。

  藤原兼房見時機差不多了,向天皇使了個眼色。

  年輕的天皇瑟縮了一下,在侍從低聲催促下,終於怯生生開口:「陸……陸督師。」

  聲音細若蚊蚋。

  陸臨川抬眼看去:「國主有何指教?」

  天皇深吸一口氣,仿佛背誦般說道:「我……我聞督師文采斐然,昔有佳作傳世。」

  「今日佳宴,不可無詩。」

  「不知督師可否……即席賦詩一首,以記此盛,亦……亦為日本文壇增色?」

  這話說得生硬彆扭,顯然是被提前教好的。

  殿內瞬間寂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陸臨川身上。

  文臣賦詩,本是雅事。

  但在此時此地,由亡國之君提出,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敵國文人,還能寫詩稱讚亡國之君嗎?


  陸臨川看著「天皇」那緊張惶恐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藤原兼房等人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期待,心中瞭然。

  這是想借「文事」麻痹自己,放鬆警惕?

  還是另有深意?

  不過,他也不怕就是了。

  心中正好有了一首腹稿。

  陸臨川放下酒杯,淡淡一笑:「既然國主有請,本督便獻醜了。」

  說著,他緩緩起身,踱步至殿中。

  二十名親兵的目光瞬間銳利,手已按上刀柄。

  藤原兼房連忙笑道:「督師雅興!快,取筆墨來!」

  兩名侍從捧著筆墨紙硯快步上前,置於殿中早已備好的書案上。

  陸臨川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揮毫而就。

  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大雨落幽燕,

  白浪滔天,

  秦皇島外打魚船。

  一片汪洋都不見,

  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

  魏武揮鞭,

  東臨碣石有遺篇。

  蕭瑟秋風今又是,

  換了人間。」

  寫完最後一筆,擲筆於案。

  立刻就有精通漢語和倭語的通譯,神色肅穆的念了起來:

  「大雨幽燕を打てば

  白浪天に滔とす

  秦皇島外に漁船あり

  一片の汪洋みな見えず

  ゆくへたれの辺りとか知らん

  往事千年を越ゆ

  魏武鞭を揮い

  東に碣石に臨みて遺篇あり

  蕭瑟たる秋風今またここに

  換われるは人間のみ」

  (這是倭國學者武田泰淳和竹內實的譯本。)

  洪亮的吟誦聲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懂詩詞的公卿們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

  這哪裡是風雅詩詞?!

  上闋,「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分明是跨海征伐的磅礴軍威!

  「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是問,更是震懾:汪洋浩蕩,你們這些「打魚船」該駛向何方?還能駛向何方?!

  下闋,「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曹操北征烏桓、東臨碣石的典故,恰如大虞跨海東征!

  「蕭瑟秋風今又是」,季節雖異,征服者的身影跨越千年重疊。

  而最後四字——

  換了人間!

  如雷霆,劈碎了一切虛偽的「和睦」假面。

  藤原兼房渾身發抖,他想擠出笑容贊一句「好詞」,嘴唇卻不受控制地哆嗦。

  今日事若不成,他們這些人立刻就會成為笑柄。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只能,讓陸臨川命喪於此,讓這首詩成為

  平重衡死死盯著那幅字,眼中血絲密布。

  伊達稙宗閉上眼,喉結滾動。

  小野寺信綱等人雖不能全解其意,但「白浪滔天」「換了人間」這些字眼,已足夠讓他們伏地戰慄。

  年輕的天皇怔怔看著那幅字,忽然眼淚滾落。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切的絕望:他讀懂了。

  這不是詩,是判決書,是一個文明對另一個文明的蓋棺定論。

  「好……好詞……」藤原兼房終於擠出聲音,乾澀如砂石摩擦,「督師胸懷滄海,筆挾風雷……『換了人間』,真乃……真乃……」

  他說不下去了。

  陸臨川卻轉身,看向殿中那幾株插瓶的早櫻,淡淡道:「櫻花開得早,可惜根基淺薄,一陣風來,便零落成泥。」

  藤原兼房勉強笑道:「督師好詩!好氣魄!『雷霆盪濁清』,真是……真是貼切!」


  他一邊說,一邊向殿側某處不易察覺地使了個眼色。

  陸臨川仿佛未覺,轉身欲回座。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一名捧硯的侍從,忽然從硯台下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合身撲上,直刺陸臨川後心!

  同時,舞姬中亦有三人甩開長袖,袖中滑出淬毒的短匕,從左右兩側襲向陸臨川!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殿內驚叫四起,公卿們倉惶退避,席案翻倒,杯盤碎裂。

  小野寺信綱等人駭然起身,不知所措。

  天皇嚇得癱倒在座位上,瑟瑟發抖。

  藤原兼房、平重衡、伊達稙宗三人卻死死盯著場中,眼中迸發出孤注一擲的瘋狂——

  成了!只要陸臨川一死!

  然而下一瞬,他們臉上的狂喜驟然凝固,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

  面對背後刺來的短刃,陸臨川只反手一抓——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那名侍從持刀的手腕,竟被陸臨川五指生生捏碎。

  同時,左右襲來的舞姬匕首已至肋下。

  陸臨川後退幾步,奪過一柄長刀,信手一揮——

  刀光如匹練!

  三人喉間血線迸現,踉蹌倒地。

  從暴起到四人斃命,不過呼吸之間。

  陸臨川持刀立於殿中,玄色披風微揚,神色依舊平靜,甚至連氣息都未亂。

  只是那柄普通的長刀在他手中,竟隱隱發出低鳴,刀身上沾染的鮮血正緩緩滴落。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如同見鬼般看著陸臨川。

  藤原兼房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不……不可能……」

  這位看似文弱的狀元督師,竟有如此勇武?

  小野寺信綱等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以頭搶地,連呼「督師神威」。

  陸臨川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目光如冰,掃向藤原兼房三人。

  「早猜到你們有異心,難道就這點本事?還有麼?」

  淡淡的語氣,卻讓殿內溫度驟降。

  藤原兼房猛地驚醒,嘶聲大叫:「動手!全部動手!殺了他——」

  他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震天喊殺聲,隨即又迅速平息。

  緊接著,李水生一身甲冑,大踏步走入殿內,抱拳道:「稟督師,宮內潛伏叛逆武士共計四十七人,已盡數誅殺!」

  「宮外平重衡、伊達稙宗府邸私兵,企圖衝擊宮門,已被石勇將軍全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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