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朱建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悄悄的過去了幾天,冬天在告別,春天在到來。

  紅星中學的早課鈴聲,如同一個疲憊的巨人終於鬆開了緊繃的弦,嗡鳴著在走廊里漸漸消散。

  憋了一早上的學生們如同開閘泄洪,轟然湧出教室,奔向廁所、水房、操場,喧囂聲浪瞬間淹沒了片刻的寧靜。

  棒梗放下手中那本物理課本。對他而言,初中的知識框架在智腦零的輔助下早已通透,但他依然保持著閱讀的習慣,指尖划過書頁,更像是在感受紙張的紋理和墨香,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真實觸感。

  他合上書,站起身。一米七的個子在普遍發育較晚、個頭偏矮的同齡人中,顯得格外挺拔出挑,如同一株在早春便已抽條的青松。他悠悠地穿過桌椅間的過道,帶起的微風拂動了同桌唐艷玲額前的碎發。

  唐艷玲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書本,臉頰因為剛才課堂提問時被老師點到名而殘留著淡淡的紅暈。

  棒梗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緊抿的嘴唇,那是一種混合著緊張和努力想表現得體的少女情態。

  「串聯並聯的電流電壓關係,記混了?」棒梗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清晰地穿透了周圍桌椅挪動的嘈雜。

  唐艷玲嚇了一跳,像受驚的小鹿般猛地抬頭,對上棒梗那雙過於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的臉瞬間更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啊?…嗯…那個…」她語無倫次,聲音細若蚊吶,「電壓…電流…是並聯時電壓相等嗎?」她不確定地小聲求證。

  「並聯電壓相等,電流按電阻反比分配。」棒梗簡潔地更正,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或語氣,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頓了頓,「多畫兩次電路圖,就清楚了。」說完,他不再停留,高大的身影分開人流,朝教室外走去。

  唐艷玲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這個高出大家一大截的同桌…雖然看起來很沉穩,說話也硬邦邦的,但…好像…是在幫她?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泛起一絲奇異的暖流,混雜著更多的不知所措。

  她趕緊甩甩頭,把心思重新投入到混亂的書本里。

  棒梗走在喧鬧擁擠的走廊里,像一塊礁石分開湍急的水流。他敏銳的感官捕捉著四周的一切:

  遠處操場上體育老師模糊的哨音,隔壁班女生小聲議論著新發卡的嘰喳聲,前排兩個男生為了一道幾何題解法爭執的語調變化,甚至能清晰分辨出空氣中粉筆灰、舊木桌椅、少年汗味以及遠處食堂飄來的淡淡窩頭氣息。

  智腦零對身體的強化是全方位的,這種信息過載感在最初讓他很不適應,但現在已能如呼吸般自然過濾和處理。

  他解決完個人問題,擰開有些鏽蝕的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他的手掌。水流划過皮膚,帶來清晰的觸感反饋。

  他甩了甩水珠,晶瑩的水珠在空中短暫停留,在他極限的動態視覺下,軌跡清晰可見,然後才四散落下。

  剛踏出廁所門口那點帶著濕氣的昏暗,一陣拔高了調門、透著十足惱火的叫罵聲就蠻橫地刺進耳朵。

  「嘿!反了你了!老子的白面饅頭你也敢順?!長了幾顆賊膽?!吐出來!給老子吐出來!」

  聲音的源頭帶著一股被冒犯的驕橫勁兒,棒梗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朱建軍。

  他抬眼望去,只見廁所旁邊那個堆放清潔工具的狹窄死角里,朱建軍正揪著一個瘦小孩子的衣領,把他死死頂在布滿灰塵的牆角。

  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著體面、此刻正跟著起鬨助威的跟班,臉上帶著一種狐假虎威的興奮。

  那被揪住的孩子瘦得可憐,一件灰撲撲、打滿補丁的褂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

  他低著頭,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一隻髒兮兮的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巴,指縫裡頑強地漏出一點沒來得及完全塞進去的、雪白的饅頭屑。

  朱建軍顯然氣得不輕,他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嶄新綠色帆布書包被隨意丟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他今天特意帶了個白面饅頭當課間加餐,這在1957年的京城校園裡,絕對是身份和家境的象徵,更是他在小夥伴面前顯擺的資本。此刻,這份「榮耀」正被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小賊嚼在嘴裡!這簡直是在打他朱大少爺的臉!

  「建軍哥,跟他廢什麼話!這小崽子一看就是慣偷!揍他!」旁邊一個跟班擼著袖子叫囂,躍躍欲試。


  「我…我餓…」瘦猴被揪得腳尖離地,艱難地從指縫裡擠出破碎的聲音,眼淚混著臉上的塵土和饅頭屑,沖刷出幾道骯髒的淚痕,

  「…帶的窩窩頭…沒了…家裡…家裡也斷了…三天…就啃了點榆樹皮…肚子燒得慌…」聲音虛弱得如同遊絲,帶著絕望的哭腔。

  「放屁!」朱建軍一聽更來氣了,他根本不信,或者說,他軸勁兒上來了,覺得對方就是在狡辯博同情,這更讓他覺得自己被愚弄了,

  「小偷還有理了?!編!接著編!三天啃樹皮?你咋不說你吃觀音土呢?!把老子饅頭吐出來!」

  他越說越火大,看著對方嘴角那刺眼的白,揚起的拳頭裹著風就朝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砸了過去!這一下帶著少年人的衝動和被冒犯的怒火,要是打實了,也夠那瘦猴受的。

  就在那拳頭離瘦猴的臉頰還有寸許距離時,一道高大沉穩的身影如同鐵塔般橫移一步,精準地插在了朱建軍和瘦猴之間。

  一隻骨節分明、膚色略深的手,看似隨意地抬起,指尖在朱建軍全力揮出的手腕下方、肘關節外側某個點,輕輕一拂。動作快如閃電,卻又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塵埃。

  朱建軍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酸麻感瞬間從肘彎炸開,如同無數細針攢刺,整條右臂的力量瞬間被抽空,那兇猛砸出的拳頭軟綿綿地垂了下來,連帶著揪住瘦猴衣領的左手也下意識地鬆開了。

  他「哎喲」一聲,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驚愕地瞪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

  「賈梗?!」朱建軍看清來人,眼珠子瞬間瞪圓了,血絲都冒了出來。新仇舊恨如同岩漿般湧上心頭——開學以來,就是這個傢伙,仗著那副非人的體格和學習上偶爾的靈光,處處壓他一頭!

  體育課上跑得像一陣風,跳高輕鬆破校紀錄,讓他這個校隊主力成了陪襯;課堂上老師出的難題,自己還在抓耳撓腮,這傢伙有時就慢悠悠舉手答出來了,搶盡風頭;

  連他引以為傲的、靠家裡關係弄來的嶄新飛鴿自行車,似乎在這個只靠兩條腿走路的大個子面前也失去了炫耀的意義!現在,自己教訓個小偷,他也要來插一腳?!

  「棒梗!你什麼意思?!」

  朱建軍甩著酸麻的右臂,臉漲得通紅,聲音因為憤怒和羞惱而拔得更高了,幾乎破音,

  「這賊偷偷老子饅頭!你瞎啊?看不見?!滾開!少管老子閒事!」他軸勁兒徹底上來了,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有理」的勁頭直衝腦門,完全忽略了對方剛才那一下展現出的詭異力量。

  棒梗沒有理會他的叫囂,只是微微側身,用自己寬闊的後背將那個癱軟在地上、依舊捂著嘴瑟瑟發抖的瘦猴完全擋在了身後。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朱建軍,那眼神像深潭,沒有任何波瀾,卻讓朱建軍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壓力。

  棒梗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篤定:「一個饅頭,至於把人往死里打?他剛說了,餓。」

  「餓?!」朱建軍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棒梗身後,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

  「他說餓你就信?賈棒梗!你他媽裝什麼大瓣蒜?!他偷東西!偷老子的白面饅頭!這是原則問題!懂不懂?!」

  他梗著脖子,唾沫星子飛濺,「你給我讓開!不然連你一塊兒收拾!」他身後的幾個跟班也立刻挺起胸膛,圍了上來,虎視眈眈地盯著棒梗,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架勢,只是眼神里多少帶點對棒梗身高的忌憚。

  棒梗看著朱建軍那張因為憤怒和軸勁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本意是阻止不必要的暴力,並非想包庇偷竊。但眼前這位大少爺,顯然只認自己的理,溝通是無效的。

  智腦零的分析模塊瞬間給出了數十種應對方案,從言語化解到瞬間制服,最終選擇了最符合當前身份和「低調」原則的一種。

  「道理是講的,不是打的。」棒梗的聲音依舊平穩,重複著這句在這個年紀顯得有些老氣橫秋的話。

  「講你媽個頭!老子拳頭就是道理!」朱建軍徹底被棒梗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激怒了。

  在他眼裡,這就是赤裸裸的藐視!新仇舊恨加上被當眾駁了面子的羞憤,讓他腦子一熱,也顧不上剛才手臂的酸麻了,狂吼一聲:

  「哥幾個!給我上!連這多管閒事的傢伙一起教訓了!出了事我擔著!」他特意強調最後一句,給跟班們壯膽。


  話音未落,他自己就率先沖了上來,左拳掄圓了,帶著一股子蠻橫的狠勁兒,直搗棒梗的面門!他身後的三個跟班也嗷嗷叫著撲了上來,揮拳的揮拳,抬腳的抬腳,目標只有一個——把這個礙眼的大個子干趴下!

  棒梗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無奈。麻煩找上門,避無可避。

  面對朱建軍搗來的拳頭,棒梗甚至沒有大的閃避動作。

  他只是上身極其細微地向後一仰,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精確地計算著拳鋒的距離。

  朱建軍的拳頭帶著風聲,擦著他的鼻尖掠過,打在了空處。巨大的慣性讓朱建軍身體猛地前沖,重心已然不穩。

  就在朱建軍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體前傾失衡的剎那,棒梗的左腳如同鬼魅般向前探出半步,極其精準地、輕飄飄地墊在了朱建軍前沖的右腳腳後跟處。

  朱建軍只覺得腳後跟被什麼東西輕輕一絆,本就前沖的身體徹底失去了平衡,驚呼一聲,整個人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向前撲去,眼看就要摔個狗啃泥!

  棒梗似乎「好心」地伸手想扶他一把,但那隻扶向朱建軍肩膀的手,卻「恰好」在朱建軍驚慌失措、胡亂揮舞手臂格擋時,指尖「不經意」地掃過他肋下某個極易產生酸麻感的神經叢。

  「哎喲!」朱建軍只覺得肋下一陣劇痛酸麻,岔了氣般,撲出去的動作更加變形,「噗通」一聲,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

  鼻子狠狠撞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頓時鼻血長流,疼得他眼前發黑,嗷嗷直叫,眼淚都飆出來了。

  與此同時,撲上來的三個跟班也沒好到哪去。

  第一個揮拳打向棒梗左肋的傢伙,拳頭剛遞到一半,棒梗的左手如同趕蒼蠅般隨意向外一撥。

  這一撥看似無力,卻精準地打在他手腕橈神經淺支經過的麻筋上。

  那跟班只覺得整條手臂瞬間又麻又軟,拳頭軟綿綿地垂了下去,巨大的力量失衡讓他身體還被帶得原地轉了個圈,暈頭轉向,差點把自己絆倒。

  第二個想從側面抱棒梗腰的,剛撲到近前,棒梗右腳不動聲色地向外一撇,腳尖極其隱蔽地勾了一下對方立足未穩的右腳踝內側。

  那傢伙「哎呀」一聲慘叫,感覺腳踝一軟,重心頓失,直接來了個結結實實的平地摔,下巴「咚」的一聲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金星亂冒,抱著下巴直抽冷氣,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第三個最陰險,抬腳想踹棒梗小腿肚子的。棒梗看都沒看他,只是在他抬腳的瞬間,左腳極其輕微地向後一收,同時身體重心微妙地一沉,整個動作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那傢伙一腳狠狠踹出,卻只踢到了空氣,用力過猛,整個人失控地向前踉蹌撲出,正好被前面那個原地打轉、暈頭轉向的同伴絆了一下腿。

  「臥槽…!」

  「哎喲媽呀!」

  兩人驚呼著,如同滾地葫蘆般「咕嚕嚕」滾作一團,狼狽不堪地撞在旁邊堆放的掃帚、簸箕和髒水桶上。

  「嘩啦」一聲,半桶髒水傾倒出來,澆了他們一身,掃帚灰沾滿了頭髮和衣服,瞬間變得污穢不堪,兩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來。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從朱建軍帶頭衝鋒,到四人全部以各種狼狽姿態倒地,不過短短几息之間!棒梗高大的身影站在原地,仿佛只是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腳,連呼吸都沒亂半分,校服上連個褶子都沒多。

  他出手的幅度極小,動作看起來甚至有點「笨拙」或者「不經意」,像是在勸架時不小心碰到的,但效果卻出奇的好!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作用於人體的平衡點或神經敏感處,用最小的力製造最大的混亂。

  朱建軍趴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臉,狼狽不堪地掙扎著想爬起來,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罵罵咧咧,鼻血倒灌嗆得他直咳嗽。

  他那三個跟班也是滾的滾,爬的爬,哎喲連天,灰頭土臉,一個捂著流血的鼻子,一個抱著下巴,兩個渾身髒水沾滿灰塵,哪還有半點剛才的氣勢?

  圍觀的幾十號學生,從最初的起鬨看熱鬧,到此刻,全都看傻了眼。

  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眼珠子瞪得溜圓。這…這就完了?剛才還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朱建軍四人組,怎麼跟中了邪似的,自己把自己給放倒了?

  賈棒梗好像…好像也沒怎麼動手啊?就撥拉了幾下,躲閃了幾下?碰都沒怎麼碰著他們?這也太…太邪門了吧?!簡直像在變戲法!


  「我的天…這…這咋回事?」

  「沒看清啊…朱建軍自己沖太猛摔了?」

  「好像…棒梗就輕輕碰了他們手腕、腳腕啥的?」

  「碰哪了?看著也不重啊…怎麼他們就倒了?」

  「邪了門了!朱建軍他們跟紙糊的一樣!自己絆自己?」

  「你看那個踹人的,自己摔出去老遠!笑死我了!」

  「噓…小聲點…朱建軍聽見了…」

  議論聲嗡嗡響起,充滿了驚愕、不解、滑稽,甚至帶著點幸災樂禍。

  這架打的,一點不激烈,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和…莫名的喜感?尤其看到平時耀武揚威、鼻孔朝天的朱建軍此刻鼻血長流、一臉污泥、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樣子。

  大毛、竹竿和耗子三人擠在人群里,也是一臉懵逼加震撼。耗子使勁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嘶…疼!不是做夢!哥…剛才…使的啥招?咋看著像…像他們自己撞邪了?」竹竿喃喃道,眼睛發直:

  「神了…真神了…比上次體育課扔鉛球還神…」大毛則看著棒梗那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只是散了散步的側臉,心裡直犯嘀咕,還夾雜著一絲本能的畏懼:

  這傢伙,越來越看不透了。以前只是長得高力氣大,現在…現在這身手,簡直不像人!

  棒梗根本沒看地上那幾個「紙老虎」。他轉過身,在朱建軍幾人羞憤欲絕、恨不得鑽地縫的目光和圍觀學生驚愕、好奇、探究的注視下,走到牆角,在那癱坐在地、嚇傻了的瘦猴面前蹲了下來。

  巨大的身影帶來壓迫感,瘦猴猛地一哆嗦,驚恐地看著他,身體拼命往後縮,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仿佛想把自己嵌進去。

  棒梗儘量放柔了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感:「下次,別偷了。」

  瘦猴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看著棒梗那雙沉靜得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又看看地上狼狽不堪、正被同伴攙扶起來的朱建軍幾人,恐懼中夾雜著茫然和一絲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點點頭,又猛地搖頭,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混著臉上的污垢:「…餓…哥…真餓…不敢了…再不敢了…」

  棒梗沒再多說什麼。他直接伸手探進自己上衣口袋。口袋裡雖然空空蕩蕩,但是從空間裡面取出來倆個白面窩窩頭,那是他早上秦淮茹硬塞給他的。

  他毫不在意地輕輕放在了瘦猴那隻枯瘦、沾滿淚水和灰塵、冰冷顫抖的小手上。

  雖然只是倆個窩窩頭,但對於一個餓極了的孩子,是救命的稻草。

  「初三(三)班,賈梗。」棒梗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嘈雜,帶著一種沉穩的、仿佛磐石般的篤定,

  「餓了,來找我。」他沒有承諾什麼山珍海味,只是給出了一個方向和一份微薄但真實的保障。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理會任何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分開依舊處于震驚和嗡嗡議論中的人群,步伐沉穩地朝教室走去。

  背影如山嶽般沉靜厚重,仿佛剛才那場帶著點滑稽色彩的風波,真的只是拂去了衣角上的一點灰塵。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直到棒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趴在地上的朱建軍才在跟班們的攙扶下,狼狽不堪地爬了起來。他捂著還在流血的鼻子,臉上又是泥又是血,精心梳理的板寸頭也亂成了雞窩,嶄新的校服沾滿了灰塵和可疑的污漬。

  他看著棒梗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羞憤、惱怒、還有一種被當眾戲耍、顏面掃地的巨大屈辱感。他指著那個方向,聲音因為鼻子堵塞而顯得瓮聲瓮氣,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咬牙切齒的恨意:

  「賈梗!你…你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咱倆…咱倆走著瞧!我…我找我姐去!」

  狠話放得響亮,但配合著他此刻鼻青臉腫、涕淚橫流的狼狽形象,實在沒什麼威懾力,反而引來周圍一些壓抑不住的嗤笑聲和指指點點。

  朱建軍臊得滿臉通紅,狠狠瞪了周圍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但在眾人戲謔的目光下,他更像一隻色厲內荏的落水狗。

  在跟班們的簇擁下,捂著劇痛的鼻子和酸麻的肋下,一瘸一拐、灰溜溜地朝著醫務室的方向跑了。背影充滿了落荒而逃的意味。

  棒梗推開初三(三)班教室的門。喧鬧的課間氣氛隨著他的進入,瞬間安靜了那麼一瞬。


  無數道目光——探究的、敬畏的、幸災樂禍的、同情的、帶著八卦興奮的、純粹好奇的——如同無形的探照燈,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後排,朱建軍和他那幾個跟班的位置空著,顯然還在處理「善後」。

  棒梗恍若未覺,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教室,閆解放坐在斜前方,此刻正飛快地低下頭假裝看書,但棒梗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有驚懼,有快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嫉妒和疏離。

  三大爺閆埠貴家精打細算、謹小慎微的作風,顯然也深深影響了閆解放。

  同桌唐艷玲正低著頭,幾乎要把臉埋進書本里,但微微泛紅的耳根和飛快偷瞄過來的眼神暴露了她的緊張和關切。

  剛才的動靜顯然已經傳回了教室。當棒梗高大的身影在她旁邊坐下時,她像受驚的小兔子般猛地縮了一下肩膀,書本差點掉在地上。

  「對…對不起…」她小聲囁嚅著,手忙腳亂地去抓書。

  「沒事。」棒梗的聲音依舊平淡,他拿出自己的課本,翻到物理頁。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唐艷玲偷偷抬眼看他,側臉的線條剛毅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她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用蚊子般的聲音問:「你…你沒事吧?朱建軍他們…」

  棒梗轉頭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姑娘,直到看的眼前這個喜歡害羞的女孩慌亂的移開眼線。「真的沒事!」

  唐艷玲「哦」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也低下頭看書,但心思完全不在書上。這個同桌…太奇怪了。那麼大的個子,打架那麼厲害,現在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她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他放在桌上的手,修長有力,剛才就是這雙手…她的臉又有點發燒。

  大毛、竹竿和耗子三人氣喘吁吁地追了進來,直奔棒梗的座位。

  「棒梗!哥!等等!」大毛臉上還帶著後怕和焦急,聲音都有些變調,「你…你闖禍了!真闖禍了!」

  棒梗從電路圖上移開目光,側頭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嗯?」一個單音節,帶著詢問。

  「朱建軍啊!」耗子急得直跳腳,小眼睛滿是憂慮,壓低了聲音,

  「他…他爹!我們聽人說,他爹是區裡的區長!管著好幾千人呢!不小的幹部!你…你今天把他弄得這麼慘,他回去一告狀…他爹要是發火…咋辦啊?」

  耗子他們這次說得更具體了,「區長」二個字像巨石一樣壓在他們心頭。

  竹竿也白著臉補充,聲音發顫:「是啊哥!朱建軍那人…軸得很!又好面子!今天在這麼多人面前丟了這麼大臉,他肯定恨死你了!他爹要是護犢子,覺得你打了他的臉…咱…咱可惹不起啊!萬一…萬一找你麻煩…」

  棒梗聽著兩個小夥伴憂心忡忡、幾乎要哭出來的警告,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甚至輕輕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聽一個遙遠的、無關緊要的趣聞。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渾不在意:

  「多大個人了,受了點委屈,回家告狀?能翻起多大浪?」

  「哎喲我的哥!」大毛急得直拍自己大腿,又不敢太大聲,

  「這不是普通人啊!他是區長的兒子!他爹動動嘴皮子,萬一…找個由頭把你開除了…」這是他們能想到的最可怕的結果了。

  「開除?」棒梗翻書頁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兩個詞有點新鮮,隨即又恢復了流暢,語氣平淡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那就讓他爹試試。」這話說得輕飄飄,仿佛在談論天氣,卻讓大毛三人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升起。他們看著棒梗平靜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夥伴,變得無比陌生和…強大。那種強大,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棒梗沒有再理會他們憂心忡忡的絮叨。他重新將注意力投向書本,或者說,投向智腦零在他意識中展開的關於流體力學的一個小模型推演。

  教室里的議論聲漸漸重新響起,但關於他的話題顯然成了焦點。他能清晰地聽到後排幾個男生興奮地小聲複述著廁所門口的「戰況」,添油加醋;

  也能聽到前排女生低聲議論著「賈梗好厲害」、「朱建軍活該」之類的話;還能感覺到更多好奇、探究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他的後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