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攤位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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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寒氣像冰冷的刀片,刮在棒梗裸露的皮膚上。

  棒梗走出後院小屋,回身仔細落好門栓,目光掃過窗台上那盆在嚴寒里依舊倔強挺著幾片綠葉的仙人掌——那是秦淮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說是能「辟邪」。

  棒梗嘴角扯了一下,這深宅大院,人心鬼蜮,豈是一盆仙人掌能擋住的?

  他刻意繞開中院,選擇了通往前院的側廊。腳步放得輕,卻還是驚動了劉家大門前的一扇拆下來的破舊窗戶,在寒風裡發出輕微的「哐啷」聲。

  幾乎是同時,劉家那扇裝著玻璃的新窗戶,「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細縫。棒梗眼角餘光瞥見,一雙精光閃爍的三角眼,正透過縫隙,死死地黏在他的背影上。

  棒梗恍若未覺,徑直穿過前院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踏著青磚上薄薄的一層霜花,走出了四合院斑駁的大門。

  身後那道窺探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戀戀不捨地縮了回去。

  街道辦事處的門臉不大,紅漆有些剝落,透著一股基層特有的、混雜著煤煙味和舊紙張氣息的味道。棒梗推門進去,一股帶著暖爐溫吞熱氣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同志,找誰?」一個裹著厚棉襖的中年婦女從一堆文件後抬起頭,鼻樑上架著副用膠布纏著腿的老花鏡。

  「您好,我找王主任。」棒梗聲音平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我叫賈梗。」

  「賈梗?」婦女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哦!王主任交代過!你等等,她正開會呢。」態度明顯比剛才熱情了些,還指了指靠牆的長條木椅,「坐那兒等會兒吧。」

  棒梗依言坐下。長椅冰涼,貼著棉褲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辦公室不大,幾張舊辦公桌擠在一起,牆上貼著褪色的宣傳畫。

  幾個辦事員在忙碌,低聲交談著,間或傳來翻動紙張和撥算盤的「噼啪」聲。

  角落裡,一個巨大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爐圈上烤著幾塊焦黃的窩頭片,散發出混合著焦糊味的食物香氣。棒梗的目光落在爐子上,又移開,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需要這個攤位,這是有個花錢的正當理由的必須一環,一個可以光明正大接觸信息、積累初始資本、同時又不引人過度懷疑的支點。

  等了約莫半小時,裡面一間掛著「主任室」牌子的門開了。王主任帶頭走了出來,看見棒梗,嚴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棒梗送來的兩隻野雞可幫了大忙。

  「棒梗?來啦!快進來!」王主任招招手,聲音爽利。

  棒梗起身走進主任室。屋子更小,一張舊辦公桌,一個文件櫃,兩把椅子。桌上堆滿了文件和報紙,一個搪瓷缸子冒著熱氣。

  「坐!下次喊我王姨,別喊什麼王主任了。」王主任語氣親切的說道。棒梗立刻打蛇隨棍上,高興的喊了一聲「王姨好」

  王主任坐下了,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她看著棒梗,眼神里有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這孩子,最近變化太大了,沉穩得不像個半大少年。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棒梗,修鐘錶這活兒……精細,得有真本事才行。供銷社門口人來人往的,要是修不好,或者弄壞了人家的東西,那可就……」

  「王姨您放心。」棒梗立刻接口,臉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帶著點倔強的自信,

  「我跟書上學了大半年,基礎的東西都摸熟了。還拿著好多破表什麼的試了手,簡單的毛病,像洗油、換發條、修卡子這些,絕對沒問題。太複雜的老古董,我會跟人說清楚,不敢瞎碰。」他這話說得有分寸,既表明能力,又留有餘地。

  王主任看著他篤定的眼神,又想起秦淮茹說起棒梗最近「懂事得讓人心疼」的話,心裡的疑慮又消了幾分。這孩子,眼神清亮,說話有條理,不像瞎胡鬧的樣子。她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表格和一張蓋著紅章的證明信紙。

  「行!你有信心,王姨就信你!」

  王主任拿起蘸水鋼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一邊在表格上填寫,一邊說,「咱們街道鼓勵自謀生路,你這情況,完全符合政策。」她筆下不停,刷刷地寫著,「攤位就設在供銷社門口右邊那片空地,位置不錯,遮風擋雨,離他們裡面的電源插口也近,你接個燈啊、烙鐵啊方便。我跟供銷社的老趙打過招呼了,你直接去找他,就說我讓你去的。」

  棒梗心頭微松,成了。王主任這招呼,替他省了最關鍵的第一道門檻。


  「謝謝王姨!」棒梗的聲音帶著真切的感激。

  「謝啥!」王主任放下筆,把填好的表格和那張蓋著鮮紅「紅星街道革命委員會」大印的證明信遞給棒梗,

  「喏,拿好!這證明信你給供銷社的老趙看。攤位費按規定,一個月兩塊,你先不用交,第一個月算試營業,幹得好再補。」

  棒梗雙手接過那薄薄的兩張紙,卻感覺沉甸甸的。這不僅僅是一張紙,這是他撬動命運的第一塊基石。他小心地折好,揣進棉襖內袋,緊貼著李懷德昨晚塞給他的那個厚信封。

  「記住了,好好干!手腳麻利點,待人熱情點,嘴甜點!遇到難纏的主顧,別硬頂,吃虧是福,回來跟王姨說!」王主任又叮囑了幾句,像個操心的長輩。

  「嗯!我記住了,王姨!」棒梗用力點頭。

  走出街道辦,凜冽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一股清冽的振奮。

  棒梗沒有耽擱,徑直朝著位於胡同口主幹道上的紅星供銷社走去。

  供銷社是這片區域最大的國營商店,紅磚牆,綠色的大木門,門楣上掛著紅底白字的招牌。門口的空地上,已經有不少附近的居民在排隊等著開門,挎著籃子,提著布兜,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棒梗繞到供銷社側面,找到掛著「辦公室」牌子的後門,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響起。

  棒梗推門進去。一股更濃烈的煙味和舊紙張、油墨混合的氣息湧來。

  辦公室比街道辦寬敞些,但也更雜亂。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帳本、報表、算盤和一些散亂的零件。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花白稀疏、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正伏在桌上,對著帳本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他鼻樑上架著一副斷了腿、用細鐵絲纏了好幾圈的老花鏡,眉頭緊鎖,額頭上刻著深深的皺紋,正是供銷社的趙副主任,主管後勤雜務。

  聽到動靜,趙副主任抬起頭,從眼鏡框上方投來審視的目光,帶著基層小幹部特有的警惕和不耐煩:「什麼事?」聲音乾澀,沒什麼溫度。

  「趙主任您好,」棒梗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少年人靦腆和敬意的笑容,微微躬了躬身,

  「我是賈梗,街道辦王主任介紹我來的。」他特意點出王主任,同時迅速從內袋掏出那張證明信,雙手遞了過去。

  「王主任?」趙副主任眉頭稍微舒展了一點,放下算盤,接過證明信,湊到眼前,透過那纏著鐵絲的鏡片仔細看著。他看得不快,手指在「同意設立修理鐘錶攤位」和那個鮮紅的大印上摩挲了一下。

  「嗯,王主任是打過招呼了。」

  趙副主任放下證明信,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紅的鼻樑,重新打量起棒梗,

  「修鐘錶?你?」語氣里的懷疑毫不掩飾。眼前這半大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臉上還帶著點稚氣,怎麼看也不像個手藝人。

  「跟我師傅學了點皮毛,混口飯吃。」棒梗笑容不變,語氣謙遜,但眼神里透著一股沉穩的篤定,「趙主任,您放心,簡單的活兒能應付,不會給供銷社添麻煩。」

  趙副主任沒吭聲,手指在油膩膩的辦公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似乎在權衡什麼。王主任的面子要給,但就這麼輕易把門口那塊好地方劃出去?而且還是個毛頭小子?萬一干砸了,或者手腳不乾淨,丟的是供銷社的臉。

  他眼皮耷拉著,目光卻像探針一樣在棒梗身上掃來掃去。

  棒梗心裡明鏡似的。他等的就是這個「權衡」的間隙。

  他不慌不忙,手伸進棉襖內袋,卻不是掏證明信,而是動作極其自然地從李懷德給的那一沓錢里,抽出了兩張嶄新的大團結(二十元)。

  他的動作很隱蔽,身體微微前傾,恰好用胳膊遮擋了大部分視線。接著,他像是要整理一下衣襟,手在棉襖外面按了按,那兩張捲成小卷的鈔票,便極其順滑地被他按在了桌面上,正好壓在趙副主任敲擊桌面的手指旁邊。

  「趙主任,給您添麻煩了。」棒梗的聲音依舊平和,帶著點不好意思,「這攤位位置好,您多費心。」他說話的同時,手指輕輕將鈔票往趙副主任手邊推了半寸。

  趙副主任敲擊桌面的手指,驀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沒有立刻看向桌面,而是再次抬起來,深深地看了棒梗一眼。


  這一次,那眼神里的審視和懷疑,如同冰雪遇到烙鐵,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糅合了驚異、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的光芒。

  這眼神變化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咳……」趙副主任清了清嗓子,乾澀的聲音陡然變得熱絡起來,臉上也堆起了笑容,那皺紋都舒展開了不少,

  「哎呀,棒梗是吧?年輕人,有手藝是好事!自食其力,值得鼓勵!」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那隻空閒的手,手掌看似隨意地蓋在了桌面上,將那兩張鈔票牢牢地壓在了掌心下,順勢就抹進了自己敞開的外套口袋裡。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王主任介紹來的人,我們供銷社肯定支持!」

  趙副主任的聲音洪亮了許多,帶著一種拍板定案的爽快勁兒,

  「門口那塊地方,行!遮風擋雨,位置敞亮!電源?」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指著外面供銷社大門右側那片水泥屋檐下的空地,「看見沒?就那兒!靠牆根那個位置,屋檐正好能遮住,下雨也淋不著!牆角那裡,有個電錶箱,你從那兒接根線就行,方便得很!」

  他熱情地指點著,仿佛那塊地方是專門為棒梗預留的黃金寶地。接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

  「對了!櫃檯!你得有個櫃檯吧?光擺地攤可不像話!」

  趙副主任轉身,對著辦公室裡面喊了一嗓子:「小陳!小陳!去後面倉庫,把西頭角落裡那個舊櫃檯給我推出來看看!」

  裡面一個年輕辦事員應了一聲,不一會兒,就聽見一陣「咕嚕嚕」的輪子滾動聲。

  一個半舊的、約莫一米五長、半人高的木質櫃檯被推了出來。櫃檯樣式簡單,就是幾塊厚木板拼成的台面,下面帶兩個抽屜和一個空檔。油漆斑駁,邊角有些磕碰磨損,抽屜的銅拉手也有些鏽跡,但整體框架還算結實,台面也平整。

  「喏,就這個!」趙副主任指著櫃檯,「以前街口『利民修理鋪』老孫頭用的,後來他搬回鄉下老家了,東西沒帶走,一直扔我們倉庫吃灰。你看看,能用不?能用你就拉走!省得占地方!」他語氣豪爽,仿佛做了多大的人情。

  棒梗走上前,仔細看了看。櫃檯雖然舊,但結構完好,擦洗一下完全能用。抽屜還能放工具零件,空檔可以放凳子。這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太感謝趙主任了!這櫃檯挺好,能用!」棒梗臉上露出真誠的感激笑容,「不過,這算是供銷社的資產吧?白拿不合適,您看多少錢?我按舊貨價給。」

  「哎呀,什麼錢不錢的!」趙副主任大手一揮,但眼神卻瞟向棒梗,帶著一絲試探,「都是些破爛玩意兒……」

  「規矩不能壞,趙主任。」棒梗堅持,語氣誠懇,「您能給我用,已經很照顧了。該多少是多少。」

  趙副主任臉上笑容更盛,顯然對棒梗的「懂事」非常滿意。他裝模作樣地摸著下巴,沉吟了一下:

  「嗯……既然你堅持……這木頭料子還行,就是舊了點……這樣吧,給個五塊錢意思意思得了!算個折舊費!」

  五塊?這價格明顯是半賣半送。棒梗心知肚明,但也不點破,痛快地應道:「行!聽您的!」他又從內袋掏出五塊錢,遞了過去。

  趙副主任接過錢,順手就塞進了剛才放那二十塊的口袋裡,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一本收據簿,「刷刷」地寫了一張收據,撕下來遞給棒梗:「喏,五塊錢櫃檯費收據,拿好!這可是憑據!」

  棒梗接過收據,看著上面「收到賈梗櫃檯費伍元整」的字樣和供銷社的紅章,小心收好。這薄薄一張紙,代表著他擁有了一個「合法」的、有根基的經營點。

  「行了!東西是你的了!」趙副主任心情大好,「明天早上,供銷社開門前你就過來擺上!鑰匙……」他想了想,又對裡面喊,「小陳,把倉庫西頭那把掛著的舊銅鑰匙拿過來!」

  小陳很快拿來一把帶著銅綠的舊鑰匙。趙副主任遞給棒梗:「後面倉庫西頭最裡面,有塊小空地,平時就堆點破紙箱啥的,沒啥值錢東西。你修表要是有啥怕丟的貴重零件,或者下雨天收攤,可以把櫃檯推回倉庫鎖起來。地方不大,夠你放櫃檯和凳子就成!」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有了倉庫里這塊落腳地,他的活動空間和自由度就更大了。棒梗連聲道謝。

  事情辦得出乎意料的順利。棒梗走出供銷社辦公室,冬日清冷的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供銷社大門右側,站在趙副主任指給他的那塊「風水寶地」上。頭頂是供銷社寬大的水泥屋檐,遮風擋雨。腳下是平整的水泥地。左手邊緊挨著供銷社的磚牆,牆角果然有個綠色的鐵皮電錶箱。右手邊幾步遠就是供銷社大門,人流如織。位置確實極佳。


  他想像著明天這裡擺上櫃檯,掛上招牌的樣子。目光掃過那些排隊等待購物的居民,掃過街道對面同樣忙碌的副食店和糧店。這裡,將成為他新的戰場。

  離開供銷社,棒梗沒有直接回家。他拐進了附近一條以小手工業聞名的胡同。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木工作坊,跟老師傅比劃著名描述了自己想要的招牌樣式:一塊長約一米二、寬三十公分的厚實木板,刨光打磨平整,正面用紅漆寫上醒目的大字——「精修鐘錶」,下面一行小字:「各類機械鐘錶,洗油、校準、維修」。他特意要求紅漆要鮮艷,字要端正有力。

  「啥時候要?」老師傅叼著旱菸袋,眯著眼問。

  「今天下午,加急,我多付錢。」棒梗乾脆地說。時間不等人。

  「行!加急費一塊五!下午四點來取!」老師傅很痛快。

  付了定金,棒梗走出作坊。路過供銷社的副食品櫃檯時,他停下腳步。

  玻璃櫃檯里,用粗糙黃紙包著的水果硬糖散發著廉價的甜香。

  他掏出零錢,稱了半斤橘子瓣形狀的硬糖。黃澄澄的糖塊在紙包里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是給小當和槐花的。她們昨晚啃著窩頭蘸兔肉汁時,那滿足的小臉在他腦海里閃過。一點甜味,是這苦澀生活里難得的慰藉。

  做完這些,棒梗才邁開步子,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更顯沉穩有力。

  推開四合院大門,那股熟悉的、混雜著煤煙、飯菜和舊木頭氣息的味道湧來。正是午飯時分,中院瀰漫著各家各戶做飯的油煙味。棒梗目不斜視,徑直走向後院。然而,剛穿過月亮門,就聽見劉海中那故作洪亮、帶著點誇張熱情的嗓音:

  「喲!棒梗回來啦!這一大早的,忙啥去了?吃飯沒?」

  棒梗腳步微頓,抬眼看去。只見劉海中端著一個印著紅雙喜字的搪瓷大茶缸,正站在他家門口,顯然是「恰好」出來「透氣」。他臉上堆著過分的笑容,三角眼裡的熱切幾乎要溢出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棒梗身上掃視,重點瞄向他空著的雙手,似乎想看看他有沒有拎著什麼「領導」給的東西,最後落在他臉上,試圖捕捉任何一絲能透露信息的表情。

  「二大爺。」棒梗淡淡地應了一聲,語氣沒什麼起伏,「去街道辦和供銷社跑點事。」他回答得籠統,卻又是事實。

  「街道辦?供銷社?」劉海中眼睛一亮,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立刻湊近半步,「辦啥要緊事?跟二大爺說說?是不是……昨天那事有眉目了?」他壓低聲音,意有所指,眼神瞟了一眼院門方向,暗示昨晚那輛神秘的轎車。

  棒梗心裡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少年人的不耐煩:「二大爺,您說啥呢?就是去問問辦個修理鐘錶攤位的手續。」他揚了揚手裡那包用粗糙黃紙包著的、露出一角的橘子糖,「順便給倆丫頭買了點糖。」

  看到那包廉價的、供銷社最常見的硬糖,再聽棒梗說是去辦修理攤的手續,劉海中臉上的熱切明顯僵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深深的懷疑。

  修理攤?就這?那昨晚李副廠長的車是怎麼回事?難道自己看錯了?不可能!那輪胎印和尾燈他記得清清楚楚!

  「修……修理攤?」劉海中的聲音有點乾澀,笑容也勉強維持著,「哦……哦!好事!好事!有門手藝好!比在廠里干苦力強!」他嘴裡說著,眼神卻依舊在棒梗臉上逡巡,試圖找出破綻。

  「嗯,混口飯吃。」棒梗不欲多言,抬腳就往自己小屋走,「二大爺您慢喝,我先回了。」

  「哎!棒梗!」劉海中急忙又叫住他,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帶著一種刻意的親近,「你看你這孩子,要開張了也不言語一聲!二大爺支持你啊!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缺個桌子椅子啥的,家裡有!或者……要不要二大爺幫你跟廠里……咳,跟街道上再打打招呼?」他話里話外,總想往「關係」、「門路」上引。

  「謝謝二大爺,都辦妥了。」棒梗腳步沒停,聲音從背影傳來,「暫時沒啥缺的。」

  看著棒梗頭也不回地走進後院小屋,關上了門,劉海中端著茶缸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只剩下濃濃的困惑和不甘。他皺著眉頭,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溫吞的茶水,燙得他齜了齜牙。

  「修理攤……真就只是個修理攤?」他喃喃自語,三角眼裡精光閃爍,「不對……肯定不對!這小子,藏得深著呢!」他越發覺得棒梗身上籠罩著一層迷霧,而這迷霧背後,必然連著李副廠長那條金光閃閃的大船!巴結!必須想辦法巴結上!

  棒梗回到自己小屋,反手插好門栓。狹小的空間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他將那包橘子糖放在桌上,然後走到牆角,掀開一塊舊氈布。下面堆著的,是他這些日子從各處淘換、撿拾來的「破爛」——廢棄的鬧鐘、手錶殼子、破舊的掛鍾機芯、生鏽的發條、斷裂的齒輪、各種型號的螺絲、幾塊廢棄的電路板……林林總總,像一堆等待被點化的廢鐵。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動手整理起來。搬過一張破板凳坐下,拿起一把小巧的螺絲刀,動作麻利而專注地開始拆卸。

  擰開一顆顆鏽死的螺絲,小心地分離粘連的部件,用鑷子夾出細小的齒輪和軸尖。他的手指穩定而靈活,眼神銳利如鷹隼,在雜亂無章的零件堆里,精準地識別著那些尚有利用價值的「精華」:完好的遊絲、磨損不大的齒輪、彈性尚可的發條、還能走字的錶盤、透明的錶蒙子、各種規格的微調螺絲……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只有金屬零件碰撞發出的輕微「叮噹」聲和拆卸螺絲的「咔噠」聲在小屋裡迴響。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隙,形成一道傾斜的光柱,光柱里塵埃飛舞。棒梗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他沉浸在這機械的解構與重組之中,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些冰冷的金屬構件。每一個被拆下的可用零件,都被他分門別類,小心地放進幾個擦拭乾淨的空罐頭盒裡。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熟練,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機械構造的深刻理解在他指尖流淌。這具身體殘留的「手藝」記憶,在他強大意識的統御下,被徹底激活並升華。

  當最後一塊還能用的銅質小齒輪被拆下、擦淨、放入標著「齒輪/小」的罐頭盒裡時,棒梗停下了手。

  牆角那堆「破爛」的體積縮小了一半以上,剩下的都是真正的廢料。而他的面前,幾個罐頭盒裡卻裝滿了閃閃發亮的「財富」——雖然只是舊零件,但足以支撐他修理攤相當一段時間的基礎消耗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手腕。看著分類整齊的零件盒,一種掌控感油然而生。萬事俱備。

  下午四點,棒梗準時取回了招牌。厚實的木板散發著新鮮的木頭和油漆味。「精修鐘錶」四個紅色大字飽滿醒目,透著一股子專業和幹練。他扛著招牌回到後院,又引來劉海中隔著窗戶的窺探目光。

  晚飯的時候,秦淮茹過來了一趟,帶來了幾個剛蒸好的、摻了白面的窩頭和一盤白菜炒肉,薄薄的肉片在白菜里幾乎看不見。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和欲言又止。她看著棒梗忙碌的身影和那塊嶄新的招牌,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只說了句:「明天……小心點,別累著。」棒梗點點頭,遞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夜深人靜,四合院徹底沉入夢鄉。棒梗小屋的電燈還亮著。

  他坐在剛組裝好的、用幾塊舊木板釘成的簡易工作檯前。工作檯上鋪著一塊乾淨的舊布。

  他正小心翼翼地用細毛刷蘸著煤油,清洗一塊拆解開的、鏽跡斑斑的懷表機芯。零件在煤油里沉浮,黑色的油污被一點點溶解剝離,露出底下黃銅的本色。他的動作一絲不苟,眼神專注得如同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他年輕的側臉,映照著他眼底深潭般的平靜與……一絲冰冷的期待。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明天,「精修鐘錶」的招牌,將在這煙火人間的供銷社門口,正式掛起。

  那將不僅僅是一個修理攤的開張。

  那將是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一個精心編織的羅網,悄然張開的序幕。

  窗欞外,冬夜的寒風呼嘯著掠過四合院的屋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波瀾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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