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團圓的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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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一場不大不小的雪,給灰撲撲的四九城披上了一層素裹銀裝。

  四合院裡的青磚地面被積雪覆蓋,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家家戶戶門口都貼上了紅紙黑字的春聯,屋檐下掛起了紅燈籠,雖然破舊,卻也努力渲染著過年的喜慶。

  空氣里瀰漫著燉肉的香味、炸丸子的油煙氣和淡淡的硫磺味,交織成這個年代特有的年節氣息。

  賈家東廂房,氣氛卻有些不同。爐火燒得比往日都旺,炕頭也烘得暖洋洋的。

  棒梗正指揮著小當和槐花,小心翼翼地將幾樣「硬菜」從爐子上挪到那張擦得格外乾淨的八仙桌上。

  桌中央,是一大盆熱氣騰騰、湯汁濃郁的白菜豬肉燉粉條,裡面翻滾著不少厚實的五花肉片和吸飽了肉汁的粉條。

  旁邊是一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雖然肉塊不算特別大,但色澤紅亮誘人,肥瘦相間,顫巍巍地堆在盤子裡,點綴著幾顆碧綠的蔥花。

  一碟金黃蓬鬆的炒雞蛋,嫩得似乎能掐出水。還有一小碗炸得焦香酥脆的花生米,一碟淋了香油的涼拌白菜心(用的是白菜心最嫩的部分)。

  主食是棒梗特意蒸的一大籠白面饅頭,暄軟雪白,散發著麥香。

  這桌菜,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尤其是在賈家,堪稱奢侈!小當和槐花眼睛亮得像星星,圍著桌子打轉,使勁吸著鼻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連一貫挑剔、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的賈張氏,也忍不住坐了起來,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盆燉肉和紅燒肉,喉嚨里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秦淮茹站在門口,看著忙碌的兒子和興奮的女兒們,心裡五味雜陳。

  她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舊棉襖袖口,那對藍色的套袖格外醒目。

  採購科出納的工作,讓她比在車間時輕鬆體面了不少,人也顯得精神了些,但眼底的疲憊依舊揮之不去。她知道,這一桌豐盛的年夜飯,全是兒子棒梗的「本事」。

  那五百塊錢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心裡,但此刻,看著孩子們臉上的笑容,看著這久違的豐盛,她選擇了沉默,甚至有一絲隱秘的、作為母親的驕傲和……依靠感。

  「哥,這肉真香!」槐花踮著腳,伸出小手指著紅燒肉。

  棒梗笑著拍掉她的小手:「小饞貓,洗手去!等人齊了才能吃。」他轉頭對秦淮茹說:「媽,您去後院請老太太吧。柱子叔和雨水姐應該也快回來了。」

  秦淮茹點點頭,攏了攏頭髮,剛要出門,門帘就被掀開了。一股寒氣裹挾著傻柱那標誌性的大嗓門涌了進來。

  「嚯!好傢夥!棒梗,你小子行啊!這整得比國營飯店都闊氣!」傻柱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色工裝,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網兜。

  他瞪大眼睛看著桌上的菜,一臉的驚喜和難以置信。

  他身後跟著何雨水。

  何雨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紅色碎花棉襖,圍著條素色的圍巾,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也亮晶晶地看著桌上的菜,小聲驚嘆:「哇……棒梗,這都是你弄的?」

  「柱子叔,雨水姐,快進來暖和暖和!」棒梗笑著招呼,「柱子叔,您可是大廚,趕緊給品鑑品鑑我這手藝?」

  傻柱把網兜往桌上一放,搓著手湊到桌前,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眯著眼嚼了兩下,猛地一拍大腿:「嘿!地道!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糖色掛得也漂亮!行啊棒梗,深藏不露啊!這手藝,快趕上你柱子叔我了!」他嘴上夸著,心裡卻犯嘀咕:這小子,哪來這麼多肉?還有這白面……邪了門了!

  秦淮茹趕緊接過傻柱帶來的網兜:「柱子,又讓你破費了。」

  網兜里是傻柱從食堂「順」出來的好東西:幾根炸得金黃的大油條,一小包滷好的豬下水,還有幾個食堂蒸的大白饅頭。

  「破費啥!過年嘛!食堂剩的,不吃也浪費!」傻柱大手一揮,毫不在意,眼睛還盯著桌上的菜,「淮茹,趕緊去請老太太,讓她也嘗嘗棒梗的手藝!雨水,去,幫你秦姐扶老太太去!」他自然地使喚著自己的妹妹何雨水。

  秦淮茹和何雨水應聲去了後院。

  賈張氏在炕上哼了一聲:「傻柱,你倒會借花獻佛,拿食堂的東西充人情。」

  傻柱也不惱,嘿嘿一笑:「賈大媽,瞧您說的,我這是心疼老太太!再說了,棒梗這菜才叫硬!」

  他湊近棒梗,壓低聲音,帶著點好奇和試探,「我說棒梗,跟叔說實話,這肉……還有這白面……你小子是不是有啥門道了?可別犯糊塗啊!」他眼神裡帶著關切。


  棒梗正把最後幾個饅頭擺好,聞言頭也沒抬,語氣平淡:「柱子叔,您放心,不偷不搶。幫人做了點事,人家給的報酬,乾乾淨淨。」他這話聲音不大,但足夠屋裡人聽見,既是回答傻柱,也是說給豎起耳朵的賈張氏和剛進門的秦淮茹聽。

  傻柱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還想追問,門口傳來了動靜。

  秦淮茹和何雨水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聾老太太進來了。

  老太太七十來歲,頭髮花白,梳理得還算整齊,裹著厚實的棉襖棉褲,精神頭看著還行,就是耳朵背得厲害。她眯著眼,努力辨認著屋裡的熱氣和人影,臉上帶著點茫然。

  「柱子……柱子呢?我的大孫子呢?」老太太一進門就提高嗓門喊,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

  「哎!老太太,我在這兒呢!」傻柱趕緊迎上去,接過老太太的手,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您慢點!今兒咱們在賈家過年,棒梗做了老些好吃的!」他知道老太太耳背,說話聲音很大。

  聾老太太被扶著坐到炕沿最暖和的位置,棒梗特意給她墊了個厚墊子。她努力看向桌子,鼻子用力嗅了嗅,臉上露出笑容:「香……真香……過年好……過年好……」她聲音清晰了些,目光在滿桌菜餚上逡巡,帶著喜悅。

  這時,門帘再次被掀開。易中海穿著一件半新的深灰色棉襖,外面罩了件乾淨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慣常的、屬於「一大爺」的沉穩笑容,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大媽。一大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也拎著個小布包,臉上帶著溫和但有些拘謹的笑容。

  「喲,都到齊了?挺熱鬧啊!」易中海目光掃過屋內,在那一桌豐盛的菜餚上停留了足足兩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驚詫和探究,隨即被笑容掩蓋。

  他看向棒梗,語氣帶著長輩的讚許,聲音也特意放大,好讓聾老太太聽見:「棒梗,聽說這年夜飯都是你張羅的?好,好啊!有出息了!知道顧家了!」順勢將手裡拎著的一個紙包遞給秦淮茹,「淮茹,一點花生瓜子,給孩子們添個零嘴。」

  「謝謝一大爺,您太客氣了。」秦淮茹連忙接過。

  一大媽也上前一步,把小布包遞給秦淮茹,聲音溫溫和和的:「淮茹,這是我自個兒炒的一點南瓜子,還有點芝麻糖,給孩子們甜甜嘴。」她的目光掃過桌上豐盛的菜餚,又看看棒梗,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哎喲,一大媽,您太費心了!」秦淮茹感激地接過布包。

  易中海的目光又落在聾老太太身上,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的恭敬:「老太太,您老過年好!看著精神頭真足!」

  聾老太太眯著眼,努力看向易中海的方向,似乎認出了人,咧開嘴笑了:「好……好……中海也來了……好……」她拍了拍旁邊的炕沿。

  一大媽也走到聾老太太身邊,彎下腰,湊近老太太耳邊,聲音輕柔但清晰地:「老太太,過年好!您氣色真好!」聾老太太似乎聽清了,笑著點點頭,伸手拍了拍一大媽的手背。一大媽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

  人終於齊了。賈家的屋子本就不大,擠了這麼些人,更顯侷促,但也平添了幾分過年的熱鬧。棒梗招呼大家落座。

  炕上,聾老太太、賈張氏、秦淮茹、小當、槐花擠在一起。

  地上,棒梗、傻柱、何雨水、易中海和一大媽圍著那張拼湊起來的八仙桌坐下。

  一大媽挨著易中海,顯得有些安靜。何雨水則自然地坐在哥哥傻柱旁邊。

  「來來來!都別愣著了!開動開動!」傻柱作為公認的「大廚」,率先拿起筷子招呼,聲音響亮,「老太太,您先嘗嘗這紅燒肉,棒梗的手藝,絕了!」他夾了一塊最軟爛的肥肉,小心地放到聾老太太面前的碗裡。

  聾老太太摸索著拿起筷子,動作雖然有些慢,但還算穩當。她夾起肉,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嗯!香!柱子做的肉……就是香!」她依舊習慣性地把功勞歸給傻柱。

  傻柱嘿嘿笑著撓頭,湊近老太太耳朵大聲說:「老太太,這回可不是我,是棒梗!棒梗做的!」他指了指棒梗。

  聾老太太似乎聽清了,轉頭看向棒梗的方向,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點新奇,又夾了一塊肉,含糊地笑著點頭:「棒……棒梗……好孩子……手藝好……」這次算是認對了人。

  傻柱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頗有與有榮焉的感覺。

  棒梗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給槐花夾了塊炒雞蛋,又給何雨水碗裡也夾了一塊:「雨水姐,嘗嘗雞蛋。」


  何雨水有些意外,臉微微一紅,小聲道:「謝謝棒梗。」她小口吃著雞蛋,眼神偷偷瞟了一眼棒梗平靜的側臉。

  一大媽安靜地坐著,自己沒怎麼動筷子,卻細心地幫聾老太太把碗裡的肉夾成更小的塊,方便老太太咀嚼。她偶爾抬眼看看棒梗,眼神溫和。當看到棒梗給何雨水夾菜時,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迅速低下頭。

  易中海端坐在那裡,姿態穩重。他先夾了一筷子涼拌白菜心,細細地嚼著,仿佛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目光卻時不時掃過桌上的肉菜,尤其是那盆燉肉里的五花肉片。

  他端起面前棒梗倒上的、兌了水的散裝白酒,抿了一小口,看向棒梗,語氣帶著長輩式的關懷和不易察覺的試探,聲音也略高:

  「棒梗啊,這一桌子,可不便宜。你幫人做事……做的什麼?安全嗎?可別累著自己。你媽現在工作也輕省點了,家裡負擔沒那麼重了,該上學還是得上,知識最重要。」

  他巧妙地把話題引向棒梗的「門路」和秦淮茹的工作。

  棒梗正給賈張氏夾了塊紅燒肉,賈張氏毫不客氣地一口塞進嘴裡,嚼得嘖嘖有聲,聞言抬起頭,臉上帶著少年人的靦腆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老實」,聲音清晰地回答:

  「回一大爺,就是幫人跑跑腿,送點東西,力氣活。人家看我不容易,給得多點。安全,您放心。」他避重就輕,然後話鋒一轉,看向秦淮茹,語氣帶著真誠的感激,

  「說到我媽的工作,還得謝謝您!要不是您幫忙在李廠長面前說好話,我媽哪能調到採購科去?現在這工作,我媽回來都說好,手也不爛了,人也精神了。媽,您說是不是?」他把功勞直接扣在了易中海頭上。

  秦淮茹一愣,看著兒子遞過來的眼神,立刻會意,連忙點頭,臉上擠出感激的笑容,聲音也提高些,好讓聾老太太聽見:

  「是是是!多虧了一大爺您!在採購科,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在車間強太多了!真是託了您的福!」

  她這話半真半假,感激棒梗是真的,對易中海?她心裡清楚,調工作的事,易中海沒幫忙,甚至還可能阻撓過。但兒子這麼說,她必須配合。

  易中海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棒梗這番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他根本沒在李懷德面前為秦淮茹說過話!甚至棒梗第一次提的時候,他還明確拒絕了!

  現在棒梗母子倆當眾把功勞歸給他,這等於是在所有人面前坐實了他易中海「關照」賈家的事實!

  尤其是傻柱和何雨水也在場!

  這讓他怎麼反駁?難道說「我沒幫忙」?那豈不是自打嘴巴,顯得他這個「一大爺」不近人情?而且,棒梗還特意點出秦淮茹工作變好,手不爛了,人精神了,這更是在無形中狠狠抽了他當初拒絕幫忙、想讓秦淮茹繼續在鉗工車間吃苦的臉!

  一股憋悶之氣湧上易中海心頭。他看著棒梗那張帶著「感激」笑容的臉,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少年綿里藏針的厲害!

  這小子,是在用這種方式,逼他認下這份「人情」,堵死他以後拿秦淮茹工作說事的嘴!

  同時,也是在傻柱和何雨水面前,給他易中海「貼金」,讓他啞巴吃黃連!

  易中海不愧是老狐狸,臉上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擺擺手,一副功成不居的樣子,聲音洪亮:

  「哎,淮茹,棒梗,快別這麼說!都是廠里照顧困難職工,李廠長體恤下屬。我啊,也就是順嘴提了提,主要還是組織上的安排。」

  他巧妙地把功勞推給「組織」和「李廠長」,既全了自己的面子,又不至於完全否認,還顯得謙虛。

  一大媽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夾菜的手頓了頓。

  她是最了解易中海的人,自然聽得出丈夫話里的勉強和那份被強按下去的憋悶。

  她不易察覺地看了一眼棒梗,那眼神里有驚訝,有擔憂,也有一絲……瞭然?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一塊挑好刺的魚肉放到聾老太太碗裡。

  傻柱在旁邊聽著,不明就裡,只當易中海真幫了大忙,舉起酒杯:「嘿!還得是一大爺!仗義!來,一大爺,我敬您一個!棒梗,你也得敬一大爺一杯!」他咕咚喝了一大口。

  棒梗從善如流,端起自己面前裝著白開水的碗,他藉口年紀小,沒喝酒:「一大爺,謝謝您!」他目光清澈地看著易中海,聲音清晰。

  易中海看著棒梗那「真誠」的眼神,只覺得那碗白開水比黃連還苦。他勉強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都是應該的,應該的。」心裡卻像堵了塊石頭。


  賈張氏可不管這些彎彎繞繞,她眼裡只有肉。

  趁著大家說話,她又飛快地夾了一大塊燉肉里的肥肉塞進嘴裡,油順著嘴角流下來,含糊不清地說:「嗯……香!棒梗,這肉燉得爛糊!比你媽強!」她還不忘踩一下秦淮茹。

  秦淮茹裝作沒聽見,低頭照顧小當和槐花。小當和槐花吃得小嘴油乎乎的,臉上全是滿足。

  何雨水安靜地吃著飯,偶爾偷偷看一眼棒梗,又看看易中海有些僵硬的臉色,心裡若有所思。

  聾老太太吃了幾口菜,精神似乎更好了些,嗓門也大了點,又念叨起來:「柱子……柱子!你啥時候給我娶個孫媳婦回來?啊?奶奶等著抱重孫子呢!」她這回對著傻柱的方向,聲音響亮。

  傻柱一臉無奈加尷尬,湊近老太太耳朵:「哎喲我的老祖宗!您就別操心我了!吃肉!吃肉!這肉多香啊!」他又趕緊給老太太夾了塊肉,試圖堵住她的嘴。

  棒梗適時地開口,轉移話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

  「柱子叔,您再嘗嘗這豬頭肉?我特意買的。」他指了指桌上另一盤切得薄薄的、醬香濃郁的豬頭肉。

  這正是他當初送給易中海「打聽」房子的「敲門磚」同款。

  傻柱眼睛一亮,夾起一片,對著燈光看了看:「嚯!這刀工!薄如紙啊!地道!」他塞進嘴裡,嚼得滿口生香,

  「嗯!香!下酒絕了!棒梗,你小子是真會整!」

  他吃得高興,又喝了一大口酒,話匣子也打開了,

  「要我說,棒梗有這本事,以後開個飯館都行!比在廠里掄大錘強!」

  易中海看著那盤豬頭肉,再聯想到棒梗當初提著豬頭肉去找自己「打聽」房子的情景,心裡更不是滋味。

  這小子,當初那點「薄禮」,換來的可不止是「打聽」,而是實實在在地拿到了後院西頭老王家的房子!雖然還沒正式搬,但已經談妥,年後就騰房。

  現在又拿出同樣的東西在傻柱面前顯擺……這感覺,就像被這小子無聲地扇了一巴掌。

  他強壓下心中的鬱氣,重新端起長輩架子,對傻柱說:

  「柱子,話不能這麼說。國營廠是鐵飯碗,旱澇保收。開飯館那是投機倒把,政策不允許。棒梗還是要走正道,學技術,進廠才是正途。」

  他又開始灌輸他那套「穩定」、「集體」的價值觀。

  棒梗心裡冷笑,臉上卻一副受教的樣子:「一大爺說得對。開飯館是玩笑話。我還是想多學點本事。」他沒說學什麼本事,也沒說在哪裡學。

  這時,一直悶頭大吃的賈張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三角眼一瞪,看向棒梗:

  「對了!棒梗!那後院的房子,租金到底多少?你跟老王頭談妥沒有?可別讓人給坑了!咱們家可沒閒錢!」

  她嗓門不小,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易中海端著酒杯的手又是一緊。房子!這老婆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秦淮茹也緊張地看向棒梗,她只知道兒子要租後院老王的房子,具體價錢還沒細問。

  棒梗放下筷子,神情自若:

  「奶奶,您放心,談妥了。王叔王嬸是厚道人,知道咱家困難。租金一個月一塊五,按季度付。押金就象徵性地收了兩塊。」

  他報出了一個低得驚人的價格。在這個年代,即使是四合院裡的偏房,一個月兩三塊租金也是常事。一塊五,還象徵性收押金,簡直跟白住差不多!

  「一塊五?!」賈張氏聲音拔高了八度,一臉的不信,

  「你蒙誰呢?閻老西家那破倒座房還租兩塊呢!老王頭能這麼便宜?你是不是答應人家什麼了?」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棒梗。

  傻柱也瞪大了眼:「嚯!一塊五?棒梗,你這面子夠大的啊!老王頭平時摳得跟什麼似的!」

  何雨水也驚訝地看著棒梗。

  秦淮茹更是又驚又疑,一塊五?這也太便宜了!兒子是怎麼談下來的?

  一大媽也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棒梗,又下意識地飛快瞥了一眼身邊的易中海。

  她心裡清楚,老王頭絕不是「厚道」的人,能壓到這個價……她想到了前段時間老易背著她,神神秘秘地去找過老王頭好幾次……難道……?她心裡咯噔一下,看向丈夫。


  易中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節都泛了青。

  老王頭當初跟他透底,底線是兩塊五!

  是他易中海,為了「安撫」棒梗,也為了顯示他這個「一大爺」的「關照」和「能力」,私下裡去找了老王頭,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甚至隱隱暗示了棒梗的「不好惹」,才最終把價格壓到了一塊五,押金也象徵性地只收了兩塊。

  他本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輕描淡寫地提一下,讓棒梗承他這份大人情!沒想到,被賈張氏這個蠢老婆子當眾捅了出來!更沒想到,棒梗就這麼輕飄飄地說了出來,仿佛這超低的租金是他自己談下來的,跟他易中海毫無關係!

  而且,一大媽那探究的一瞥,讓他感覺像被剝光了衣服!

  一股被徹底無視、被摘了桃子的怒火,混合著憋屈和一絲在妻子面前被戳穿的難堪,在易中海胸中翻騰!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費心費力,結果好處全讓棒梗得了,人情也落不到自己頭上!這小子,簡直就是個白眼狼!他幾乎控制不住要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

  棒梗仿佛沒看到易中海難看的臉色和一大媽探究的眼神,對賈張氏解釋道:「奶奶,真沒答應什麼。就是王叔王嬸看咱家確實擠,我又大小伙子了,不方便,他們兒子又在城裡安了家,不差這點錢,就當幫襯鄰居了。」他把功勞推給了王家的「善心」,絕口不提易中海。

  他甚至還轉向易中海,帶著點「請教」的語氣:「一大爺,您說是不是?王叔王嬸這人,還是挺念舊情的吧?」這一刀補得又准又狠。

  易中海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氣血上涌。他看著棒梗那張看似無辜的臉,聽著他輕飄飄的問話,恨不得把酒杯砸過去!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意,喉結滾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啊……是……老王兩口子,是……厚道人。」這「厚道人」三個字,他說得無比艱難,像吞下了燒紅的炭塊。

  一大媽清晰地看到了丈夫眼中一閃而過的怒火和那份強壓下去的屈辱。

  她心裡嘆了口氣,低下頭,默默地把面前碗裡的一塊肉夾給了旁邊一直沒怎麼吃到肉的槐花,聲音溫和:

  「槐花,吃肉,長高高。」

  她想用這個動作緩解一下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傻柱沒心沒肺地哈哈一笑:「厚道就好!厚道就好!棒梗,你小子運氣不錯!來,為了這便宜房子,咱爺倆走一個!」他又要跟棒梗碰杯。

  棒梗端起水碗,跟傻柱碰了一下,目光掃過易中海那張憋得發青的臉和一大媽那帶著憂慮和一絲憐憫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轉瞬即逝的弧度。

  老狐狸,想拿房子做人情拴住我?現在這桃子,我摘了,還讓你啞巴吃黃連,滋味如何?至於一大媽……棒梗心裡清楚,

  這位大媽心善,但終究是站在易中海那邊的。她的擔憂,更多是為她丈夫。

  秦淮茹看著兒子,眼眶又有些發熱。一大媽看著這一幕,再看看丈夫鐵青的臉色,眼神更加複雜。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易中海明顯沉默了許多,只是偶爾應付幾句,大部分時間都在悶頭喝酒吃菜,眼神陰鬱。

  傻柱和賈張氏倒是吃得歡快,尤其是賈張氏,筷子就沒停過。聾老太太吃飽了,精神頭似乎也耗盡了,開始靠在炕頭打盹。

  小當和槐花也吃飽了,在炕上玩著何雨水帶來的兩顆玻璃珠。

  秦淮茹和何雨水起身收拾碗筷。一大媽也起身幫忙收拾。棒梗則從爐子後面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打開,裡面是一小掛紅彤彤的鞭炮,還有幾根細細的煙花棒(俗稱「呲花」)。

  「小當,槐花,走,哥帶你們放炮去!」棒梗招呼道。

  「放炮嘍!」小當和槐花立刻歡呼起來,跳下炕。

  傻柱也來了興致,酒意上頭,嗓門更大:「嘿!放炮好!驅驅邪氣,來年紅火!走,柱子叔陪你們去!」

  棒梗看向何雨水:「雨水姐,一起去吧?外面雪景挺好看的。」

  何雨水看著棒梗亮晶晶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好。」她圍上圍巾。

  易中海坐著沒動,陰沉著臉:「你們去吧,我陪老太太坐會兒。」他需要冷靜一下。

  一大媽看了看丈夫,又看看興致勃勃要去放炮的棒梗和孩子們,猶豫了一下,輕聲說:

  「老易,你陪著老太太,我……我也出去透透氣,看看孩子們放炮。」


  她似乎也想逃離這屋裡沉悶壓抑的氣氛。

  棒梗點點頭,帶著小當、槐花、傻柱、何雨水和一大媽出了門。秦淮茹留下來照顧聾老太太和收拾殘局。

  屋外,雪已經停了。清冷的月光灑在潔白的雪地上,映得整個院子一片朦朧的銀白。

  屋檐下的紅燈籠散發著溫暖的光暈。空氣清冽,帶著雪後的清新。

  棒梗把鞭炮掛在院子中央一棵老槐樹的枯枝上。傻柱自告奮勇去點,他拿著根點燃的香,搖搖晃晃地湊過去。

  「哥,小心點!」何雨水有些擔心地喊她哥哥。

  「放心!你哥我放炮是老手!」傻柱大大咧咧地一揮手,點燃了引信。

  「嗤嗤嗤……」引信迅速燃燒。

  「快捂耳朵!」棒梗一手拉著槐花,一手拉著小當,退後幾步。

  何雨水也趕緊捂住了耳朵。一大媽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也笑著捂住了耳朵,看著孩子們。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瞬間炸響,打破了雪夜的寧靜,紅色的碎屑在雪地和月光下紛飛跳躍,帶著濃濃的年味和驅邪納福的寓意。

  小當和槐花又怕又興奮,躲在棒梗身後尖叫著,小臉通紅。何雨水捂著耳朵,看著那跳躍的紅色火光,臉上也露出了輕鬆愉快的笑容。

  一大媽看著這熱鬧的場景,臉上的笑容也舒展了些,仿佛暫時忘卻了屋裡的不快。

  鞭炮放完,空氣中瀰漫著好聞的硝煙味。棒梗拿出煙花棒,分給小當和槐花,又遞給何雨水一根。

  「給,雨水姐。」

  「謝謝。」何雨水接過,有些新奇地看著這細細的小棒子。

  棒梗想了想,又拿出一根,走到一大媽面前:「一大媽,您也試試?過年圖個喜慶。」

  一大媽有些意外,隨即笑著擺擺手:「哎喲,我這老婆子了,玩這個像什麼樣子,你們玩,我看著就好。」

  「拿著嘛一大媽,可好玩了!」傻柱在旁邊起鬨。

  棒梗不由分說,把一根煙花棒塞到一大媽手裡:「拿著,我給您點上。」他用香幫一大媽點燃了引信。

  「嗤——!」細小的、明亮的火花瞬間從煙花棒頂端噴射出來。

  一大媽拿著這跳躍著金色光芒的小棒子,起初有些手足無措,隨即看著那在自己手中綻放的、短暫卻絢爛的光芒,臉上露出了孩子般驚喜又有些羞澀的笑容。

  這小小的光亮,似乎驅散了她眉眼間常帶的愁緒。

  棒梗也給自己點了一根,然後幫小當槐花點燃。

  「嗤——!嗤——!」幾根煙花棒同時噴射出明亮的火花,發出滋滋的輕響,在幽暗的雪夜裡,劃出一道道短暫卻絢爛奪目的金色軌跡。

  「哇!好漂亮!」槐花舉著煙花棒,興奮地轉著圈,金色的火花在她周圍飛舞。小當也學著她的樣子,開心地笑著。

  何雨水看著手裡這小小的、不斷綻放又熄滅的金色花朵,再看看旁邊棒梗被火光映亮的、沉靜而專注的側臉,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

  她忽然覺得,這個除夕,雖然是在擁擠的賈家,雖然氣氛有些微妙,但這片刻的絢爛和溫暖,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

  一大媽靜靜地站著,看著手中跳躍的火花,又看看棒梗沉靜的側影,再看看自己丈夫在屋裡窗戶投下的陰沉身影,眼神複雜難明。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被淹沒在煙花滋滋的輕響中。

  棒梗靜靜地看著妹妹們歡快的笑臉,看著一大媽和何雨水手中跳躍的火花。遠處,隱約傳來其他院子零星的鞭炮聲。他抬起頭,望向四合院上空那片被燈籠和雪光映亮的、深邃的夜空。

  易中海的算計,劉海中可能的報復,李懷德的貪婪,這個院子裡的蠅營狗苟……這一切都還在。但此刻,看著家人臉上的笑容,感受著手中這微弱的、卻倔強燃燒的光亮,棒梗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房子有了,母親的工作穩了,妹妹們能吃上肉了……這只是開始。

  他輕輕揮動手中的煙花棒,金色的軌跡在黑暗中畫出一個個明亮的圓環。

  「日子,會越來越好的。」他像是在對妹妹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穿透了寒冷的雪夜,落入了身邊何雨水和一大媽的耳中。

  何雨水轉頭看向他,火光映照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蘊含著星辰大海。她握著手中漸漸熄滅的煙花棒,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地動了一下。


  一大媽也聽到了這句話。

  她看著棒梗,又看了看賈家窗戶里透出的、屬於秦淮茹忙碌的身影,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即將燃盡的微弱光亮,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孩子……或許真的能帶來些不一樣的東西?她默默地想著,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希冀,悄悄爬上了心頭。

  中院賈家的窗戶里,易中海站在陰影中,隔著蒙著水汽的玻璃,冷冷地看著院子裡那跳躍的火光和棒梗挺拔的身影,

  看著妻子手中那微弱的光芒和她臉上那瞬間的柔和,眼神更加陰鷙。

  剛才飯桌上的憋屈、被摘桃子的憤怒、以及此刻棒梗那仿佛宣告般的姿態和妻子那短暫的「背離」,像幾根毒刺,深深扎進他心裡。

  這個年,表面的熱鬧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而棒梗,這個曾經被所有人輕視的少年,已然成為攪動這潭渾水的最不可預測的力量。他的崛起之路,伴隨著與這個院子裡根深蒂固勢力的每一次碰撞,才剛剛開始。

  當棒梗帶著意猶未盡的妹妹們和何雨水準備回屋時,一大媽悄悄拉住了他。

  「棒梗,」一大媽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慈愛,她從棉襖內兜里摸索出一個小小的、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紙包,飛快地塞進棒梗手裡,

  「拿著,壓歲錢。別聲張……拿著,買點紙筆也好。」

  棒梗一愣,捏著那帶著體溫的、薄薄的紅包,看著一大媽眼中那真摯的、甚至帶點懇求的關懷,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暖流。

  這錢,或許不多,但這份心意,在易中海的陰霾下,顯得格外珍貴。

  「謝謝一大媽。」棒梗低聲說,將紅包緊緊攥在手心。

  一大媽欣慰地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先進屋了。

  棒梗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心的紅包,眼神更加深邃。

  在這個複雜的四合院裡,善意如同這雪夜中的微光,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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