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閆解成摳門的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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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

  臘月一個凍得人骨頭縫都發酸的清晨,天還麻黑著。棒梗正裹著家裡那條補丁摞補丁、硬得像瓦片似的舊棉被,在狹窄炕角蜷縮著,夢裡是他前世翻滾的紅油火鍋和滋滋冒油、焦香四溢的烤五花肉。

  冷不丁,窗外「噼里啪啦」幾聲爆響,像有人貼著耳朵放了串二踢腳,炸得他一個激靈,直接從炕上彈了起來,腦袋「咚」地撞在低矮的炕沿上。

  「媽!」槐花也被嚇醒了,小腦袋猛地撞在棒梗胳膊肘上,疼得眼淚汪汪。

  「催命啊這是!閻老西家娶媳婦還是奔喪呢!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賈張氏在對面的炕上猛地坐起,扯過被子蒙住頭,聲音透過棉被悶悶地罵罵咧咧。

  秦淮茹已經起身,正就著窗縫透進來那點微光摸索著扣棉襖扣子,聲音裡帶著早起的疲憊和無奈:

  「後院閻老師家解成今兒娶媳婦,放炮仗呢。都小點聲,別讓人聽見笑話。」她扣好最後一顆扣子,伸手去拿掛在牆上的深藍色舊棉襖,猶豫了一下,又從炕櫃裡小心地拿出一對嶄新的深藍色布套袖,仔細地套在棉襖袖子上。

  炮仗硝煙那股子嗆人的硫磺味兒,混著隆冬清晨凜冽的寒氣,無孔不入地從門縫窗隙鑽進來。

  棒梗吸了吸鼻子,認命地爬起來。薄棉襖套上身,冰涼梆硬,像裹了層鐵皮。他用力搓了把臉,前兒個剛跟易中海那老狐狸攤牌交鋒的疲憊還沉甸甸壓在眼底。

  這四合院的日子,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沒個消停。

  院裡已經嘈雜起來。天光勉強照亮了青磚地面和灰撲撲的房檐。

  閻埠貴,今兒個的閆公公,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袖口磨得油亮反光的藍色中山裝,像尊門神似的戳在前院垂花門底下。

  他胸前別著朵皺巴巴、邊緣有些開線的紅紙花,臉上堆滿了算計成功的紅光,見人就拱著手,聲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檐上的冰溜子:

  「同喜同喜!感謝老少爺們兒賞光!份子錢這邊登記,禮輕情意重,都是革命同志的情誼嘛!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才受窮啊!哈哈!」

  他手裡攥著個簇新的紅皮筆記本,眼珠子滴溜溜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每一個進院的人,尤其是他們的手和鼓囊囊的口袋。

  三大媽穿著件半舊不新的絳紫色罩衫,臉上抹了點廉價的、顏色有些浮誇的胭脂,站在閻埠貴身邊,笑得像朵風乾的菊花,嘴裡不停應和著「同喜同喜」,眼神卻和閻埠貴一樣,精準地評估著來客遞上的份子錢和薄厚不一的紅紙包。

  棒梗跟在秦淮茹身後,從褲兜里摸出個早準備好的、薄得能透出裡面毛票花紋的紅紙包,遞了過去。閻埠貴接過去,那手指熟練地一捏一捻,厚度瞭然於心,臉上笑容紋絲不動,嘴裡卻道:

  「棒梗也來了?好,好,裡面請…?」他目光如鉤,立刻瞟向秦淮茹。看著人走進家門,打開紅紙包看了看,這才心滿意足地在紅本子上龍飛鳳舞地記下「賈家:棒梗、秦淮茹」,嘴裡還熱情洋溢地念叨:「禮數周全,禮數周全!到底是淮茹教子有方!」那神態,仿佛收的不是份子錢,而是他閻家未來精打細算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塊塊基石。

  前院閻家門前,用從各家借來的長條凳和幾塊不知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舊門板,歪歪扭扭地拼了四桌。

  桌面上鋪著幾張顏色不一、洗得發白甚至印著模糊鉛字的舊報紙權當桌布。每張桌子都擠得滿滿當當,至少塞了十個人,胳膊肘碰胳膊肘,腿挨著腿,想夾口菜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撞翻旁邊人手裡豁了口的粗瓷碗。

  棒梗拉著小當和槐花,像穿越叢林般在人群縫隙里鑽,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個空隙坐下。

  抬眼望去,滿座皆是灰撲撲的藍黑棉襖,一張張被寒冬和飢餓刻畫出痕跡的臉上帶著菜色,卻又強打著精神,努力擠出喜慶的笑容。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菸草的嗆味、廉價頭油的膩味、煤煙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屬於那個年代的、洗不乾淨的陳舊氣息。

  「新娘子來嘍!」不知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人群一陣騷動,長條凳被擠得吱呀作響。

  閻解成穿著件還算新的深藍色咔嘰布青年裝,胸前也別著朵紅紙花,臉上是壓不住的得意和緊張,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他身邊的新娘子於莉,低著頭,羞怯地跟著,腳步有些遲疑。她身上那件大紅色的碎花棉襖,在滿院灰藍中顯得格外扎眼,卻也透著一股子新氣——仔細看,那紅布顏色略有不均,顯然是新染的,袖口和下擺的針腳簇新,顯然是臨時趕製的。這大概是她壓箱底最好的行頭了,也是這場寒酸婚禮里唯一的亮色。


  「嘿!瞧新娘子這身段兒!解成你小子有福氣啊!」許大茂那帶著點油滑腔調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都聽見。

  他坐在斜對面一桌,脖子伸得老長,像只探頭的鵝,倆眼珠子像黏在了於莉身上,從上到下使勁兒地掃量,嘴裡還嘖嘖有聲,毫不掩飾。

  旁邊穿著件藕荷色棉襖的婁曉娥,臉瞬間拉了下來,黑得像鍋底。她一聲不吭,右手閃電般探到桌下,精準地掐住許大茂大腿根上最嫩的那塊肉,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擰!指甲都快嵌進肉里!

  「嗷嗚——!」許大茂一聲慘嚎猛地憋了回去,疼得他五官扭曲,齜牙咧嘴,額角青筋都暴了出來,眼淚差點飆出來。

  他捂著大腿,又不敢大聲嚷嚷,只能壓低聲音對婁曉娥怒目而視,從牙縫裡擠出字:「你瘋了你?擰死我了!」

  婁曉娥冷哼一聲,狠狠剜了他一眼,下巴抬得高高的,那神情分明寫著:再敢亂看,老娘擰死你!她故意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棒梗冷眼看著這個情景,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這許大茂,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另一桌,傻柱獨自一人坐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今天倒是收拾得挺利落,頭髮用涼水抿得服服帖帖,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穿了件洗得發白但漿得硬挺的勞動布工裝,領口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看著閻解成牽著低著頭、滿臉羞紅的於莉過來敬酒,手裡捏著個粗瓷酒杯,指關節都捏得發白了。眼神複雜得要命,有幾分對新郎官的不屑(「閻老西家的小崽子也配娶這麼水靈的媳婦?」),有幾分掩飾不住的羨慕(「憑啥他就能娶上媳婦?老子哪點比他差?」),還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和酸楚。

  他仰頭把杯子裡那點兌了水的、辛辣刺鼻的薯干酒一口悶了,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也燒得心裡更不是滋味。

  「傻柱哥,看啥呢?眼饞啦?也想媳婦了?」旁邊桌的郭師傅擠眉弄眼地打趣道。

  「滾蛋!誰眼饞了?老子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自在著呢!閻老西家這摳搜勁兒,娶個媳婦擺這破席面,也不嫌寒磣!」

  傻柱沒好氣地吼回去,嗓門大得把旁邊正低頭小心翼翼吃花生的槐花嚇得一哆嗦,花生都掉地上了。

  他煩躁地抓起筷子,對著桌上那盤好不容易才轉到他面前的、被無數雙筷子翻檢得亂七八糟的油炸花生米,狠狠夾了一大筷子,塞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像是在嚼閻解成的骨頭,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新娘子。

  劉光天和他兄弟劉光福擠在劉海忠旁邊。劉光天的目光也黏在於莉身上,帶著年輕人不加掩飾的艷羨和一絲貪婪。

  他咂摸著嘴,小聲跟劉光福嘀咕:「解成這小子…真有福氣啊…瞧這新媳婦,盤靚條順的…嘖嘖…」

  話音未落,旁邊一聲威嚴的、帶著痰音的咳嗽響起。

  劉海中端著架子,穿著他那件壓箱底的、熨燙出筆挺摺痕的深灰色幹部服,努力挺著微凸的肚子。

  他威嚴地掃了劉光天一眼,濃眉緊鎖,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的訓誡意味,手掌「啪」地一聲拍在油膩的桌面上:「光天!注意點影響!腦子裡都想些什麼烏七八糟的?要時刻想著工作,想著進步!看看人家解成同志,響應號召,婚事簡辦,艱苦樸素,這才是革命青年應有的態度!你也要多向組織靠攏!思想要端正!」官腔十足,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仿佛此刻不是參加婚宴,而是在廠里開思想動員大會,訓斥覺悟不高的工人。

  劉光天被訓得縮了縮脖子,像霜打的茄子,不甘心地收回目光,嘴裡含糊地應著:「知道了,爸。」眼神卻依舊不甘地在於莉那身扎眼的紅棉襖上瞟來瞟去。劉光福則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被殃及池魚。

  棒梗的目光越過喧鬧擁擠的人群,落在一大爺易中海身上。一大爺坐在主桌靠邊的位置,穿一身半舊的深藍色棉襖棉褲,臉上帶著慣常的、屬於「一大爺」的沉穩笑容,正慢條斯理地抿著一小口酒,偶爾和旁邊的二大爺閻埠貴低聲交談兩句,還不時對敬酒的新人點頭微笑,一副波瀾不驚、掌控全局、德高望重的模樣。

  但棒梗看得分明。易中海端酒杯的手,指節繃得緊緊的,微微有些發白。他眼神深處,沒有一絲真正的笑意,反而像結了冰的深潭,沉沉的,壓著那天的驚怒、挫敗和一絲尚未消散的、對棒梗的忌憚。

  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棒梗時,那潭底似乎有寒光一閃而逝。棒梗心裡冷笑:老狐狸,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昨兒個在我跟前失魂落魄那慫樣,這麼快就找補回來了?演技不錯。


  聾老太太被傻柱特意安排在主桌最暖和、離爐子最近的位置,裹著厚棉襖,腿上還蓋著傻柱貢獻出來的舊毯子。

  她眯著眼,看清穿著紅棉襖的於莉,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好…好…新媳婦俊…真俊…柱子,柱子呢?傻柱!你啥時候也領個媳婦回來啊?老太太我…可就盼著這一天嘍!再不給奶奶娶孫媳婦,奶奶可就等不到嘍!」

  說著,手顫巍巍地伸向桌上那盤剛端上來、還冒著點可憐熱氣的肉菜——一盤油汪汪的紅燒肉,可那肉塊小得可憐,肥多瘦少,顫巍巍地堆在盤底,上面點綴著幾顆孤零零的油豆腐和一大堆染了醬色的蘿蔔塊。

  傻柱臉上那點強裝的硬氣瞬間垮了,撓著頭,嘿嘿乾笑兩聲,趕緊站起身,用筷子在盤子裡扒拉半天,才找到一塊稍大點的肥肉,小心翼翼地夾到老太太碗裡:

  「您老就甭操心了!吃菜,吃菜!這肉香著呢!我的事兒…快了快了!」他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澀,只能借著給老太太夾菜掩飾尷尬。

  開席了。棒梗看著眼前這些被冠以「硬菜」名號的菜餚,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前世養刁的味蕾在無聲地激烈抗議。

  所謂的「四喜丸子」,只有桌球大小,顏色發暗,咬一口,硬邦邦的麵疙瘩里可憐巴巴地摻著點肉末和幾粒荸薺丁,鹹得發苦,齁嗓子。

  那盤「雞」,是只瘦骨嶙峋、一看就營養不良的小公雞,斬得碎碎的,淹沒在土豆、粉條和白菜梆子的海洋里,翻找半天也撈不出幾塊像樣的肉,骨頭倒是不少。

  紅燒肉更是慘不忍睹,寥寥幾塊顫巍巍、幾乎全是肥膘的肉可憐兮兮地躺在盤底,大部分是染了醬色的蘿蔔和吸飽了油脂、膩得發亮的油豆腐。

  唯一一盤看著像肉的「醬肉」,切得薄如紙片,對著光都能透亮,下面墊著厚厚一層齁鹹的醃鹹菜絲,肉味淡得幾乎嘗不出。

  花生米倒是有,但一盤只有淺淺一層,瞬間就被無數雙如狼似虎的筷子掃蕩一空,只剩下幾粒碎屑。炒白菜梆子倒是管夠,清湯寡水,沒半點油星,嚼在嘴裡如同嚼蠟。

  主食是兩種:黃澄澄、剌嗓子的玉米面窩窩頭堆在簸箕里,和數量稀少、被眾人虎視眈眈、成為爭搶焦點的白面饅頭。

  棒梗眼疾手快,仗著年輕力壯手速快,在盤子轉過來的瞬間閃電般出手,搶到了兩個白面饅頭,一個飛快塞給身邊眼巴巴看著、口水都快流出來的小當,另一個掰開,大的半拉塞給旁邊伸出小手的槐花,小的半拉自己攥在手裡。

  槐花捧著那半拉白饅頭,小臉笑開了花,珍惜地小口小口啃著,仿佛那是世間最難得的美味,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秦淮茹只分到個硬邦邦的窩窩頭,就著那盤沒油水的白菜梆子,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舊棉襖,袖口新套上了一對乾淨的深藍色套袖——這是採購科物資登記小組出納的「行頭」。這小小的變化,在棒梗眼裡格外醒目。周圍幾個大媽大嬸,眼神時不時就往秦淮茹的袖子上瞟,帶著探究、好奇和不易察覺的羨慕。

  「淮茹啊,」旁邊桌的郭師傅家媳婦,一個顴骨很高、嘴唇薄薄的婦人,伸著脖子,壓低了聲音,帶著濃濃的好奇和掩飾不住的酸意,

  「聽我們家那口子昨兒回來說…你…調採購科去了?還當上出納了?管錢吶?哎呦喂,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兒啊!一步登天了!李廠長…親自安排的?」她刻意加重了「親自」兩個字,眼神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秦淮茹動作一頓,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警惕。

  她還沒學會如何應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帶著審視和打探的「關心」。棒梗不動聲色地把自己手裡那小半塊饅頭塞進他媽手裡,接過話頭,臉上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半真半假的靦腆笑容,聲音不大卻清晰:

  「嬸子,我媽就是去幫幫忙,記記帳,跑跑腿。李廠長看我們家實在困難,我媽原來在洗工裝那邊,手都泡爛了,廠里照顧困難職工嘛,就給調了個稍微輕省點的活兒。」他輕描淡寫,把功勞全推給「組織照顧」,絕口不提任何私人關係。

  「哦…照顧…照顧好啊!」那婦人訕訕地應著,眼神閃爍,顯然並不完全相信這套說辭。旁邊另一個婦女立刻插嘴:「就是就是,淮茹多不容易啊!這下可好了!採購科那可是好地方,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語氣里也帶著探究。

  「再輕省也是為人民服務嘛!」又有人接話,目光在秦淮茹的套袖和略顯侷促的臉上逡巡。

  棒梗一邊應付著鄰桌七嘴八舌的探究目光,一邊分心聽著腦海里「零」的刻薄吐槽:


  零:宿主,瞧瞧這所謂的婚宴,碳水和劣質脂肪含量嚴重超標,蛋白質攝入量低得令人髮指,維生素和膳食纖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根據掃描分析,閻埠貴此次婚宴總支出(含食材、酒水、借用物品折舊)不會超過30元。而目前統計在冊的份子錢,平均每戶不低於1元,共計四十二戶登記,經掃描:已入帳84元。淨收益率超過180%。真是教科書級的『算計不到就受窮』反面案例,他應該把這句話裱起來掛在床頭。許大茂的腎上腺素和多巴胺分泌水平在看到新娘時出現了異常峰值,建議宿主遠離該荷爾蒙驅動的潛在不穩定因素,避免被其愚蠢行為波及。易中海的心率比平時平均高出15%,表面平靜下隱藏著高度緊張和應激反應殘留,看來昨日的『窩頭論』效果拔群。

  棒梗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知道了,奸商,老狐狸,總結完畢。

  婚宴在一種奇特的氛圍中進行著——表面的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熱鬧喧囂,掩蓋不住食物的寒酸和主人無處不在的精明算計。

  閻埠貴夫婦像兩個最敬業的帳房先生,臉上堆著笑,穿梭在杯盤狼藉的桌間,嘴裡說著「吃好喝好」,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過那些空了的碗碟和賓客的酒杯,精確計算著每一滴酒、每一片菜葉的消耗,三大媽甚至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桌酒倒多了半杯…」閻解成帶著新娘子於莉一桌桌敬酒,於莉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硬,帶著初來乍到的不安和對這擁擠、嘈雜、油膩、處處透著算計和窺探的環境的無所適從。她端著那個小小的酒杯,手指冰涼。

  「哥…肉…沒了…」槐花扯了扯棒梗的袖子,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桌上那盤早已見底、只剩些醬色湯汁和蘿蔔塊的紅燒肉,小嘴委屈地癟著。

  棒梗摸了摸她枯黃的頭髮,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塊沾了點肉味和油光的油豆腐夾到她的小碗裡,低聲道:「乖,先吃這個,回家哥給你弄好吃的。」小當懂事地把自己的白饅頭掰了一小塊給妹妹。

  秦淮茹看著槐花珍惜地小口吃著油豆腐,又看看棒梗沉穩的側臉,眼神複雜。

  兒子塞給她的那五百塊錢,像塊滾燙的烙鐵一樣揣在她貼身的衣兜里,燙得她心慌意亂。

  她知道兒子沒說實話,這錢來得絕不簡單。可再看看眼前這寒酸得令人心酸的宴席,看看女兒們難得沾到一點油腥和搶到白面饅頭的滿足模樣,再看看自己袖子上這象徵著一點卑微體面改變的藍布套袖…她默默低下頭,用力咬了一口手中硬邦邦、剌嗓子的窩頭,把那沉甸甸的憂慮和一絲微弱的希望,一起艱難地咽了下去。兒子那句「不偷不搶就好」,成了此刻她心中唯一的、搖搖欲墜的支柱。

  宴席尾聲,閻埠貴紅光滿面地再次站到人前,手裡還緊緊捏著那個記滿了名字和數字的紅本子,聲音因為興奮和即將到手的「利潤」而微微發顫:

  「感謝!感謝各位高鄰百忙之中抽空來捧場!解成的婚事,能這麼順順噹噹,簡樸熱鬧,圓滿成功!全靠大傢伙兒幫襯!這充分體現了我們四合院團結互助的革命情誼!再次感謝大家!吃好喝好啊,不夠…呃…還有窩頭管夠!管飽!」

  他本想豪氣地說「不夠還有菜」,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大彎,變成了「窩頭管夠管飽」,引得席間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和低聲議論。

  人群開始鬆動,帶著一身混雜著油煙味、劣質酒味和寒酸宴席味道的氣息,三三兩兩地散去。只有傻柱和許大茂還帶著那些年輕人吵著要鬧洞房。棒梗拉著小當和槐花起身,目光不經意間再次與易中海對上。

  易中海端著那個早已空了的酒杯,站在人群邊緣,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淡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冰冷的審視。

  他的眼神像兩把淬了寒冰的錐子,穿過喧鬧散去後殘留的狼藉和喧囂,死死釘在棒梗身上。那目光里沒有了昨日的驚惶失措,卻沉澱下更深的探究、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徹底冒犯權威後引燃的陰鬱火星。他微微眯起眼,仿佛要將棒梗看穿。

  棒梗毫不避諱地迎上他冰冷審視的視線,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近乎於無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挑釁,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一種「放馬過來」的平靜。他感覺到易中海還是不肯這麼放棄啊!

  棒梗微微揚了揚下巴,眼神平靜無波,無聲地回應:隨時奉陪,老易。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散落的紅炮仗碎屑和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

  閻家門前殘留的杯盤狼藉,散發著食物匱乏年代特有的、混合著油腥、酸腐、廉價酒氣和硝煙的複雜氣味。

  棒梗把攥在手裡、一直沒捨得吃的最後小半塊白面饅頭悄悄塞回口袋,一手牽起小當冰涼的小手,一手抱起還在咂摸著油豆腐味道、臉蛋凍得通紅的槐花。槐花的小腦袋依賴地靠在他肩膀上。


  「走,回家。」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穩力量,穿透了這寒酸喜宴的餘味。

  秦淮茹默默跟在他身後,看著兒子不算寬闊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再看看身邊兩個依偎著哥哥、仿佛有了依靠的女兒,心裡那股沉甸甸的、如同巨石般的憂慮,似乎被這寒風中的一絲暖意悄然融化了一點。

  前路茫茫,算計重重,但這小小的家,終究是因為身邊這個變得陌生又強大的兒子,有了點不一樣的光亮和指望。

  寒風卷著閻家喜宴殘留的油膩氣味,鑽進了賈家低矮的東廂房。門一關,屋裡的溫度似乎也沒比外面高多少。秦淮茹脫下那件帶著新套袖的棉襖,小心地掛好,臉上的疲憊更深了。

  棒梗把小當和槐花安頓在炕上,給她們捂上被子。槐花還沉浸在白面饅頭和油豆腐的餘味里,小臉帶著滿足的紅暈。小當則懂事地幫妹妹掖被角。

  賈張氏一屁股坐在炕頭,裹緊她那床破棉被,嘴裡又開始哼哼唧唧:「哎呦…這鬧騰的…閻老西家娶個媳婦,吵得人腦仁疼…那席面,嘖嘖,餵貓都不夠!白瞎了份子錢!」她心疼地咂著嘴,仿佛那點份子錢是從她肋骨上抽出來的。

  棒梗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走到屋子中央。爐火映著他年輕卻帶著與年齡不符沉靜的臉。他知道,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媽,奶奶,」棒梗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賈張氏的抱怨,「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秦淮茹正彎腰整理著炕邊的東西,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看向兒子。賈張氏也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睛帶著點不耐煩:「啥事兒?剛消停會兒。」

  棒梗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狹窄擁擠的屋子,最終落在賈張氏和小當槐花擠著的炕上:「我想…咱們在後院西頭老王家的空房租一間房。」

  「啥?!」賈張氏的嗓門瞬間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租房子?!你錢多燒的啊?!這家裡住不下你了?金貴得非要自己單過了?!」她猛地坐直了身體,指著棒梗,唾沫星子差點噴出來,

  「這屋子怎麼了?你爸在的時候,我們一家子不也這麼過來的?現在倒嫌擠了?你個半大小子,心氣兒倒高!」

  秦淮茹也愣住了,她沒想到兒子這麼快就提出來,而且是直接跟婆婆商量。她早上確實看到了兒子起床時的尷尬,也明白半大小子跟奶奶、妹妹擠一個屋的難處。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被賈張氏連珠炮似的質問堵了回去。

  棒梗沒有立刻反駁賈張氏,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等她的怒氣稍歇,才緩緩說道:

  「奶奶,我不是嫌家裡擠,更不是嫌您。您看,」他指了指炕,

  「您帶著小當和槐花睡這邊,本來就擠。我睡那邊炕角,」他又指了指自己睡覺的位置,靠近門口,又冷又窄,「我翻個身都怕壓著小當。我都十六了,半大小伙子,跟奶奶、妹妹擠一個屋,像什麼樣子?傳出去,人家笑話的是咱賈家沒規矩。」

  這話戳中了賈張氏一點痛處,她最怕別人說賈家閒話。但她嘴上依舊強硬:

  「笑話?誰敢笑話?我看誰敢嚼舌根子!窮講究啥?有地方睡就不錯了!還租房子?那得多少錢?你媽剛換了工作,誰知道穩不穩當?那點工資夠幹啥?租了房,多一份開銷,喝西北風去啊?」

  「奶奶,房租的事,我想辦法。」棒梗語氣堅定,「一大爺那天提了,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租金好商量,不會貴。而且就在後院,跟一個院裡一樣,您想過去看看抬腳就到,跟住咱家廂房沒區別,還清淨點。」

  「你想辦法?你能想什麼辦法?去偷去搶啊?」賈張氏瞪著三角眼,一臉的不信和不滿,「易中海那老狐狸的話能信?他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呢!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想躲開我這個老婆子!」

  「奶奶!」棒梗的聲音也提高了一點,帶著少年人的倔強,「我說了,不是躲您!我棒梗雖然以前混帳,但現在懂事了!我要真想躲,我就不會跟您商量!我是想讓大家都住得寬敞點,舒服點!我大了,得有個自己的地方,這有錯嗎?」

  這時,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的小當,忽然怯生生地開口:「哥…你是不是嫌我們吵…不想跟我們住了?」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她想起了剛才在喜宴上,哥哥把白面饅頭都給了她和妹妹,自己只吃小半個。

  槐花本來迷迷糊糊快睡著了,聽到姐姐的聲音帶著哭意,又聽到「不想跟我們住了」,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珠子像斷了線似的往下掉,伸出小手就想去抓棒梗:「哥…哥不走…槐花乖…槐花不吵…」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通紅。


  兩個孩子突如其來的眼淚,像兩盆冷水,澆在了賈張氏的怒火上,也狠狠地揪住了秦淮茹的心。

  秦淮茹看著哭得傷心的兩個女兒,再看看一臉倔強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難過的兒子,還有怒氣沖沖但眼神明顯有些動搖的婆婆,心裡五味雜陳。

  她快步走到炕邊,把哭得抽噎的槐花抱進懷裡,又伸手把小當也摟過來,輕聲哄著:「不哭不哭,哥哥不走,哥哥最疼你們了…」

  哄了好一會兒,兩個孩子的哭聲才漸漸小了,變成了小聲的抽泣,依偎在母親懷裡,眼睛卻都紅紅地看著棒梗。

  秦淮茹抬起頭,看向棒梗,眼神複雜。她看到了兒子眼中的堅持,也看到了他早上起床時那瞬間的窘迫和無奈。她深吸一口氣,轉向賈張氏,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清晰:「媽…棒梗說的…其實也有道理。」

  賈張氏哼了一聲,沒說話,但臉色不像剛才那麼難看了。

  秦淮茹繼續道:「棒梗是大了,半大小子,跟咱們娘幾個擠一個屋,是…是不太方便。傳出去,對棒梗名聲也不好聽,以後說媳婦都受影響。」

  她搬出了「說媳婦」這個大殺器,這幾乎是賈張氏最大的心病之一。「而且,就在後院,幾步路的事,跟住一起也沒啥兩樣。棒梗也說了,租金他想法子,一大爺也說了好商量…要不…咱看看去?要是真便宜,地方也還行…」

  賈張氏緊繃著臉,眼神在哭唧唧的兩個孫女、一臉堅持的孫子、和明顯已經偏向兒子的媳婦臉上來回掃視。

  她心裡盤算著:後院西頭…老王家的房子…倒是不遠…要是租金真便宜…棒梗這小子最近是有點不一樣了,好像真能弄到點錢…萬一真能成,自己帶著倆孫女睡大炕,是寬敞不少…省得半夜被這小子翻身驚醒…

  「哼!」賈張氏最終重重哼了一聲,算是表態,語氣依舊硬邦邦,但態度明顯鬆動了,

  「看什麼看?你們娘倆都一個鼻孔出氣了,我老婆子還能說啥?愛租就租去!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前頭!」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點著棒梗,「第一,租金必須便宜!貴了想都別想!第二,就在後院,一步都不許搬遠!第三,吃飯還得在一塊兒!第四,你弄錢歸弄錢,不許給我干歪門邪道的事兒!聽見沒有?!」

  棒梗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他知道,奶奶這是變相同意了。他連忙點頭,語氣也緩和下來:

  「奶奶,您放心!我保證租金便宜!就在後院,吃飯肯定一起回家吃!弄錢的事,我有分寸,絕不干歪門邪道,不偷不搶!」

  秦淮茹也鬆了口氣,摟緊了懷裡的女兒們,對著棒梗露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

  「那就…回頭看看去?」她心裡那塊關於兒子錢的石頭依然沉甸甸,但眼下,解決兒子的實際困難似乎更重要。畢竟,兒子那句「不偷不搶就好」,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嗯,回頭我去找一大爺問問具體。」棒梗點頭,目光掃過還在抽泣的小當和槐花,走過去,揉了揉她們的小腦袋,聲音放柔:「別哭了,哥不走,哥就住後院,想哥了,幾步路就跑過來了,哥還給你們弄好吃的。」

  槐花掛著淚珠的小臉這才破涕為笑,伸出小拇指:「拉鉤!」

  「好,拉鉤!」棒梗笑著伸出小拇指,跟妹妹拉鉤。小當也擦了擦眼淚,依偎在母親身邊,看著哥哥,眼神里重新有了依賴。

  賈張氏看著這一幕,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只是裹緊了被子,重新躺下,嘴裡依舊習慣性地哼哼著,但屋裡的氣氛,卻悄然發生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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