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孝滿啟程
鋪開信紙，研墨潤筆，這是秦思齊守制以來，第一次提筆回覆：
「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垂問山林，臣感激涕零，不知所言。臣本愚鈍，昔年妄言，幾陷罪戾，蒙先帝（指永靖）及陛下寬宥，得全首領，歸守苫塊，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兩年隴畝，粗識稼穡之苦。終日惕厲，稍知補過之艱。今陛下嗣登大寶，銳意圖治，思賢若渴，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臣雖駑鈍，然受國恩深重，豈敢以山林久居，遂忘闕廷？倘蒙陛下不棄，使拾遺補闕於萬一，臣必竭盡駑鈍，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然臣久處僻壤，恐識見迂闊，不合時宜。且丁憂期滿，亦需依制赴部候旨。伏乞陛下聖裁。」
秦思齊沒有立即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表達了願意效力的意願，同時將程序拉回正軌。
先依制回吏部報到，聽候朝廷安排。
這既符合規矩，不授人以柄，也為自己留下了觀察和轉圜的餘地。最後，他寫道：
「陛下『疏浚引流』之喻，臣深以為然。河清海晏，固臣所願；疏淤導滯，亦臣之責。惟願陛下總攬乾綱，明辨忠佞，則賢才必集，弊政可革，盛世可期。臣於草莽，遙祝聖安。」
回信密封好，交給那位仍在等候的密衛。
密衛接過，施禮後迅速離去，消失在蒼茫暮色之中。
秦思齊送走信使，沒有立刻回廬。秦思齊再次走到母親墳前，拔去幾莖新長的野草，靜靜地站了許久。
山風浩蕩，林濤陣陣。兩年多的蟄伏歲月即將結束。
恩施縣的山野間，凍土酥軟，溪水歡騰，不知名的野花頂著殘雪，星星點點地綻放在向陽的坡地上。
秦思齊孝廬旁母親墳頭的青草，已是第三度返青。
守制的第二十七個月，終於走到了盡頭。
最後一個月的清晨，秦思齊如常早起。
換上了最乾淨的一套素色麻衣，打來清涼的溪水，細細擦拭母親的墓碑。
上面鐫刻的「顯妣秦母劉氏孺人之墓」幾個字。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無論是酷暑蚊蚋，還是寒冬風雪，每日都會在此駐足片刻。
最初的悲痛欲絕，化為了思念，與這山野的晨昏暮靄，四季輪轉融為一體。
如今，這份陪伴即將告一段落。
「母親，兒子……孝期將滿了。」
默默擺上幾樣簡單的祭品。
晨風拂過，墳頭青草搖曳，仿佛母親無聲的頷首。
接下來的日子，禫祭的儀式按部就班進行。
這是在守制期滿，正式除服前最重要的一場祭祀。
秦思齊提前齋戒沐浴，在族長和幾位族老的見證下，於母親墳前設下正式的祭案，奉上牲醴（簡單的肉食和酒），誦讀早已寫好的祭文。
祭文不再像初聞噩耗時那般悲慟欲絕，而是充滿了對母親一生艱辛的追憶，對未能盡孝床前的愧悔，以及「服制既終，哀慕永存」的承諾。
誦讀到最後，「兒思齊謹以清酌庶羞，祗薦禫事……嗚呼哀哉！尚饗！」
儀式結束，秦思齊在眾人協助下，緩緩脫下穿了二十七個月的孝服，換上預備好的青色常服。
眾多學子紛紛前來道賀兼送別，話語間多是「秦先生苦盡甘來」，「必將重新大用」的吉利話。
除服後，秦思齊還需完成一系列官方手續，才能正式結束丁憂狀態，等待朝廷的起復任命。
首先親筆撰寫「起復呈文」，詳細陳述自己丁憂起止日期、守制情況，表達「哀慕雖切，犬馬思報」的意願，懇請吏部依例核查，並轉呈皇帝定奪。
這份呈文，需遞交給恩施縣的官府，由他們層層轉呈至湖廣布政使司，再送達北京吏部。
同時，秦思齊需要取回當年奔喪時領取的孝字號勘合。
這份勘合不僅是他沿途使用驛傳的憑證，更是吏部核對其丁憂期限和行程的重要依據。
秦思齊親自前往施州衛治所，拜會了相關官吏。
恩施縣的官員對這位即將起復的前尚書充滿客氣，很快辦妥了勘合繳銷與起復呈文轉遞的手續。
按流程，吏部收到呈文並核實無誤後，會題本上奏，由皇帝最終決定是否召用以及任何職。
這中間，短則一兩月，長則半年甚至更久，皆有可能。
很快秦思齊就收到了京城的訊息。
秦思文再次急匆匆進來：「思齊，有吏部行文到！」
秦思齊打行文，內容是核准其丁憂期滿，准予起復，命其「即速赴京，聽候陛見擢用」。
啟程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取春暖花開、道路漸通之意。
消息傳開，眾多百姓、學子，紛紛前來送行。
村口聚滿了人。
臨行前一晚，秦思齊獨自一人，再次來到母親墳前。說道：
「母親，兒子要走了。去完成一些未了之事，去踐行為官之初的承諾，或許…」
秦思齊起身，最後撫摸了一下冰涼的墓碑，轉身，再無回頭。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幾輛簡樸的馬車停在村口。
行李寥寥，除了書籍文稿，便是鄉親們塞上的些微土儀。秦思齊與妻子白瑜、兒子秦雲鴻一一登車。
熟悉的村莊、田畝、山巒漸漸後退。秦思齊掀開車簾，回望。
妻子白瑜擔憂地看著秦思齊，輕輕將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兒子秦雲鴻低聲道：「父親，可是不舍？」
秦思齊緩緩搖頭道：「非是不舍，是責任未了，故土雖安，不可久戀。前路漫漫，唯盡力而行罷了。」
馬車加速，沿著驛道，向著北方，向著那座他離開了三年，如今即將重新踏入的權力中心與風暴之眼，疾馳而去。
「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垂問山林，臣感激涕零，不知所言。臣本愚鈍，昔年妄言，幾陷罪戾，蒙先帝（指永靖）及陛下寬宥，得全首領，歸守苫塊，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兩年隴畝，粗識稼穡之苦。終日惕厲，稍知補過之艱。今陛下嗣登大寶，銳意圖治，思賢若渴，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臣雖駑鈍，然受國恩深重，豈敢以山林久居，遂忘闕廷？倘蒙陛下不棄，使拾遺補闕於萬一，臣必竭盡駑鈍，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然臣久處僻壤，恐識見迂闊，不合時宜。且丁憂期滿，亦需依制赴部候旨。伏乞陛下聖裁。」
秦思齊沒有立即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表達了願意效力的意願，同時將程序拉回正軌。
先依制回吏部報到，聽候朝廷安排。
這既符合規矩，不授人以柄，也為自己留下了觀察和轉圜的餘地。最後，他寫道：
「陛下『疏浚引流』之喻，臣深以為然。河清海晏，固臣所願；疏淤導滯，亦臣之責。惟願陛下總攬乾綱，明辨忠佞，則賢才必集，弊政可革，盛世可期。臣於草莽，遙祝聖安。」
回信密封好，交給那位仍在等候的密衛。
密衛接過，施禮後迅速離去，消失在蒼茫暮色之中。
秦思齊送走信使，沒有立刻回廬。秦思齊再次走到母親墳前，拔去幾莖新長的野草，靜靜地站了許久。
山風浩蕩，林濤陣陣。兩年多的蟄伏歲月即將結束。
恩施縣的山野間，凍土酥軟，溪水歡騰，不知名的野花頂著殘雪，星星點點地綻放在向陽的坡地上。
秦思齊孝廬旁母親墳頭的青草，已是第三度返青。
守制的第二十七個月，終於走到了盡頭。
最後一個月的清晨，秦思齊如常早起。
換上了最乾淨的一套素色麻衣，打來清涼的溪水，細細擦拭母親的墓碑。
上面鐫刻的「顯妣秦母劉氏孺人之墓」幾個字。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無論是酷暑蚊蚋，還是寒冬風雪，每日都會在此駐足片刻。
最初的悲痛欲絕，化為了思念，與這山野的晨昏暮靄，四季輪轉融為一體。
如今，這份陪伴即將告一段落。
「母親，兒子……孝期將滿了。」
默默擺上幾樣簡單的祭品。
晨風拂過，墳頭青草搖曳，仿佛母親無聲的頷首。
接下來的日子，禫祭的儀式按部就班進行。
這是在守制期滿，正式除服前最重要的一場祭祀。
秦思齊提前齋戒沐浴，在族長和幾位族老的見證下，於母親墳前設下正式的祭案，奉上牲醴（簡單的肉食和酒），誦讀早已寫好的祭文。
祭文不再像初聞噩耗時那般悲慟欲絕，而是充滿了對母親一生艱辛的追憶，對未能盡孝床前的愧悔，以及「服制既終，哀慕永存」的承諾。
誦讀到最後，「兒思齊謹以清酌庶羞，祗薦禫事……嗚呼哀哉！尚饗！」
儀式結束，秦思齊在眾人協助下，緩緩脫下穿了二十七個月的孝服，換上預備好的青色常服。
眾多學子紛紛前來道賀兼送別，話語間多是「秦先生苦盡甘來」，「必將重新大用」的吉利話。
除服後，秦思齊還需完成一系列官方手續，才能正式結束丁憂狀態，等待朝廷的起復任命。
首先親筆撰寫「起復呈文」，詳細陳述自己丁憂起止日期、守制情況，表達「哀慕雖切，犬馬思報」的意願，懇請吏部依例核查，並轉呈皇帝定奪。
這份呈文，需遞交給恩施縣的官府，由他們層層轉呈至湖廣布政使司，再送達北京吏部。
同時，秦思齊需要取回當年奔喪時領取的孝字號勘合。
這份勘合不僅是他沿途使用驛傳的憑證，更是吏部核對其丁憂期限和行程的重要依據。
秦思齊親自前往施州衛治所，拜會了相關官吏。
恩施縣的官員對這位即將起復的前尚書充滿客氣，很快辦妥了勘合繳銷與起復呈文轉遞的手續。
按流程，吏部收到呈文並核實無誤後，會題本上奏，由皇帝最終決定是否召用以及任何職。
這中間，短則一兩月，長則半年甚至更久，皆有可能。
很快秦思齊就收到了京城的訊息。
秦思文再次急匆匆進來：「思齊，有吏部行文到！」
秦思齊打行文，內容是核准其丁憂期滿，准予起復，命其「即速赴京，聽候陛見擢用」。
啟程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取春暖花開、道路漸通之意。
消息傳開，眾多百姓、學子，紛紛前來送行。
村口聚滿了人。
臨行前一晚，秦思齊獨自一人，再次來到母親墳前。說道：
「母親，兒子要走了。去完成一些未了之事，去踐行為官之初的承諾，或許…」
秦思齊起身，最後撫摸了一下冰涼的墓碑，轉身，再無回頭。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幾輛簡樸的馬車停在村口。
行李寥寥，除了書籍文稿，便是鄉親們塞上的些微土儀。秦思齊與妻子白瑜、兒子秦雲鴻一一登車。
熟悉的村莊、田畝、山巒漸漸後退。秦思齊掀開車簾，回望。
妻子白瑜擔憂地看著秦思齊，輕輕將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兒子秦雲鴻低聲道：「父親，可是不舍？」
秦思齊緩緩搖頭道：「非是不舍，是責任未了，故土雖安，不可久戀。前路漫漫，唯盡力而行罷了。」
馬車加速，沿著驛道，向著北方，向著那座他離開了三年，如今即將重新踏入的權力中心與風暴之眼，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