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京華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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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沿著官道向北,越靠近京畿地區,越能看到一些殘破的驛站正在修復,斷壁殘垣間,工匠們如同螻蟻般忙碌著。

  官道旁偶爾可見廢棄的營壘痕跡,焦黑的木樁斜插在泥土裡,幾面殘破的旗幟在風中無力地飄動,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去年那場驚心動魄的變亂,並未完全從這片土地上消散。

  妻子白瑜坐在他對面,手中捻著一串佛珠,低聲念著經文。

  兒子秦雲鴻則靠在一旁假寐,年輕的面龐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倦。

  就在快抵達京師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秦雲鴻警覺地睜開眼,掀開車簾向後望去。

  只見一輛帷幕低垂的青帷馬車,在幾名精幹家人的護衛下,從後方快速駛來,越過他們的車隊,徑直駛到前方碼頭棧橋旁停下。

  秦思齊的馬車也隨之停下,隱隱猜到了來人。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正是趙明遠。

  三年未見,趙明遠依舊是那個趙明遠,卻又似乎有些不同。

  一身寶藍色暗紋直裰,頭上方巾,乍看像個尋常富家翁,但那份久居京華,周旋於各路勢力間的從容氣度,卻是旁人學不來的。

  跳下馬車,快步迎上。

  趙明遠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上下打量著秦思齊:「思齊!可算到了!瘦了,也黑了。湖廣的山水雖好,到底不比京城養人。」

  目光又轉向隨後下船的白瑜和秦雲鴻,連忙笑著拱手:「嫂子,雲鴻賢侄,一路辛苦!路上可還順利?」

  秦思齊見到故人,拱手還禮:「明遠,勞你遠迎。怎敢當。」

  趙明遠擺手,上前一步,壓低了些聲音:「你我之間,何須客套!你的宅院,我已經安排人收拾好了。」

  秦思齊瞬間瞭然。趙明遠不僅僅是來接風,更是來傳遞訊息。

  秦思齊點頭道:「如此,有勞明遠兄安排。」

  趙明遠的馬車寬敞,幾人同乘也不顯擁擠。

  安頓下家眷行李,趙明遠便拉著秦思齊進了書房。

  這是一間位於趙府東側的書房,遠離正院,環境幽靜。

  書房陳設雅致,博古架上珍玩不多,卻都是精品。

  一隻宋代龍泉窯的青瓷梅瓶,一座前朝大家的山水筆架,幾方名硯錯落有致地擺放著,透露出主人不俗的品味與實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牆上一幅巨大的《京師輿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細小標記標註著各處衙門、府邸、軍營,甚至還有一些難以辨認的符號。

  僕人奉上香茶後悄然退下,掩好房門,書房內只剩下兩人。

  趙明遠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抿了一口茶,沒有立即開口,而是抬眼仔細端詳著秦思齊。

  這三年確實在秦思齊身上留下了痕跡,膚色深了些,眼角添了幾道細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脊背挺直如松,不曾有半點佝僂。

  這是個內心有堅持的人,趙明遠心中暗嘆,這樣的人在太平年月或可成為名臣,但在眼下這亂局初定的時節,卻可能成為最先折斷的利劍。

  趙明遠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思齊,我不太希望你回來,你太正直了。尤其是去年那場大變之後,早已不是當年你離開時的光景了。」

  站起身,走到那幅《京師輿圖》前,手指虛點皇城位置:

  「陛下雖已登基,年號景和,但龍椅並未坐穩。漢王餘孽尚未肅清像蟄伏的毒蛇,不知何時會暴起咬人。支持漢王或持觀望態度的藩王、勛貴,陛下投鼠忌器,一時也難以大力清洗。朝堂之上,更是派系林立,各懷心思。」

  他的手指移向文淵閣方向:「內閣為首的老臣一派,以楊閣老為尊,歷經變亂,力求穩定,主張休息養民,對整頓吏治、清查邊備等事,態度謹慎,甚至有些保守。

  他們資歷深,門生故舊遍天下,在朝中影響巨大。你當年那份劾疏,在他們眼中,就是『生事』的源頭。」

  接著,點了點圖中代表五軍都督府和京營的位置:「勛貴武將這邊,去年平叛中,一批新貴崛起,如成國公世子、英國公次子等,立有戰功,氣焰正盛。

  各地衛所利益交織,又對文官掌樞機多有不滿。陛下欲整邊備,查糧餉,最先觸及的,恐怕就是他們的奶酪。這些人,手握兵權,行事少顧忌,是最需提防的。」


  最後,他手指在都察院、六科廊等處畫了個圈:「還有一批年輕的御史、給事中,以及部分在變亂中表現出色的中層官員,對現狀不滿,渴望革新,是陛下可能倚重的新生力量,但根基尚淺,易受攻訐。

  他們中或許有人會引你為同道,但…政治場上,沒有永遠的同道,只有永遠的利益。」

  「你此番歸來,在很多人眼裡,尤其是在楊閣老等穩健派看來,你當年那份劾疏,就代表『生事』。在勛貴將門眼中,你更是潛在的威脅。

  而在陛下和那些求變的年輕官員心中,你是一把可用的利劍。如同身處漩渦中心,卻無舟楫。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秦思齊靜靜聽著,臉上波瀾不驚。

  這些信息與他之前的推測大致吻合。

  新帝看似掌握了最高權力,實則掣肘極多,每一步都需權衡。

  而他這個被先帝放逐的舊臣,突然被召回,無非幾種可能,要麼是新帝真要用他這把「劍」。

  要麼是把他當「石子」投出去試探水深,要麼就只是平衡各方勢力的棋子。

  秦思齊沉吟片刻,還是詢問道:「明遠兄可知,陛下急召我回,可能意欲何為?召見時可有什麼特別的囑咐?」

  趙明遠搖搖頭,走回座位坐下:「聖心難測。傳旨的太監是司禮監的隨堂李公公,口風極緊。」

  趙明遠繼續說:

  「但無論如何,你既已來,明日遞了牌子等候召見便是。切記,初次陛見,多看,多聽,少言,尤其勿要主動提及邊事舊帳。陛下若不問,你便只謝恩,陳述守制感悟,表忠心得體即可。一切,待陛下明確授職之後,再作計較。」

  「你原先的故舊,這幾日也先不必急著走動。如今朝中情勢微妙,你一動,便會被各方看在眼裡,解讀出各種意味。待陛見之後,塵埃稍定,再徐徐圖之。」

  正思忖間,書房外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語和女子溫柔的勸阻聲。那笑聲天真無邪,與書房內凝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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