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法行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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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強大的心理壓力和坦白或可減罪的誘惑下,突破口終於出現。

  一名鹽商在熬了三天三夜後,精神崩潰,痛哭流涕地供認:為獲取穩定的私鹽貨源並確保運輸安全,他們確曾通過揚州綢緞莊孫掌柜牽線,定期向京里李侯府上的一位胡大管家進獻孝敬,每次不少於白銀五百兩,以換取偽造的鹽引實收憑證和沿途關卡的關照。

  交易有時用揚州官錠,有時用京城錢莊匯票,均有孫掌柜出具的收條為憑。

  嚴鈞立即派人搜查孫宅,果然起獲部分隱秘帳冊和收條。

  另一名漕幫小頭目則供述,他們運送私鹽時,曾遇到錦衣衛盤查,領頭的是個臉上帶疤的軍官,收了二百兩銀子後,便揮手放行,還低聲提醒下次走西河道,這幾日東邊查得嚴。

  臉上帶疤的錦衣衛軍官, 這條信息傳回來,與周忱查到的錦衣衛指揮僉事莊敬身邊一名親信護衛的特徵完全吻合!

  該護衛名叫趙武,臉上確有一道早年留下的刀疤,是莊敬的心腹,常為其處理一些隱秘事務。

  所有線索,如涓涓細流,最終匯向幾個清晰的節點:侯府大管家胡某,錦衣衛指揮僉事莊敬及其心腹趙武,揚州綢緞莊孫掌柜。

  一條胡管家勾結鹽商偽造實收,賄賂錦衣衛官員(莊敬)包庇縱容,通過江南產業孫掌柜洗錢獲利的完整鏈條,已浮出水面,證據確鑿!

  秦思齊收到周忱與嚴鈞密報時,正是五月中的一個深夜。

  秦浩然獨自在值房,就著燭光,將兩份密報及附上的關鍵證據抄件反覆看了數遍。

  窗外夏蟲啁啾,更襯得室內寂靜。

  攤牌的時刻到了。

  此案的核心罪責,已牢牢鎖定在李府家人及受賄錦衣衛官員身上,而指向李茂芳本人的直接證據,依舊薄弱,胡管家完全可以一力承擔,推說世子不知情。

  但這已足夠,足夠向皇帝交出一份答卷。

  秦思齊連夜草擬了詳細的案情奏報,附上周忱整理的文書證據摘要,嚴鈞獲取的鹽商漕夫供詞要點,以及涉案人員(胡管家、孫掌柜、莊敬、趙武等)的明確指向。

  奏報中,秦思齊客觀陳述了查明的犯罪事實,強調了鹽政流失的嚴重性,錦衣衛人員受賄包庇的惡劣性質,最後說道:「如何處置,伏惟陛下聖裁。」

  奏報於次日清晨急遞入宮。

  左都御史徐況似乎也聽到了風聲,召秦思齊詢問進展,秦思齊謹慎地匯報了已查明家人及錦衣衛涉案,徐況聽後默然良久,只說了句:「證據務必紮實。」

  等待皇帝反應的時間並不長,下午後,宮中急召:皇帝召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況,和秦思齊即刻至文華殿見駕。

  秦思齊與徐況匆匆趕往宮中。

  秦思齊能感覺到這位老上司內心的波瀾,此案終於要見分曉了,都察院將直面天威,乃至可能直面皇親的求情壓力。

  文華殿內,永靖皇帝端坐御案之後,案頭攤開的,正是秦思齊的奏報及厚厚一疊證據抄件。

  司禮監太監、錦衣衛新任指揮使,等數名近臣垂手侍立兩側。

  「你們查的案子,很好。證據,朕都看了。」

  拿起一份供詞抄件,「鹽商供認,向李府胡管家行賄,每次五百兩,換取假憑證。漕夫供認,向臉上帶疤的錦衣衛趙武行賄二百兩,求放私鹽過關。」

  又拿起一份帳目比對,「周忱查實,錦衣衛指揮僉事莊敬,家資暴增,與鹽引異常流轉時間吻合。好啊,真是好得很!」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聲響震得殿內眾人心頭一顫!

  「朕的外孫!富陽侯世子!朕平日裡是如何教誨的?永平又是如何管束的?竟縱容家人如此無法無天!

  勾結奸商,偽造文書,侵吞國課!更可恨者,錦衣衛乃朕之親軍,耳目所寄,竟有指揮僉事收受重賄,為其掩蓋,篡改證據,包庇惡行!爾等眼中,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徐況與秦思齊連忙跪倒,高呼:「陛下息怒」。

  皇帝御案後來回踱了幾步,聲音響徹大殿:

  「疏賤之人可恕,富貴親近之人不可宥!為何?因疏賤者犯法,或為生計所迫,或無知妄為。

  而富貴親近者,享盡榮華,受盡恩寵,本當為天下表率,卻知法犯法,以權謀私,欺君罔上!此風若長,國法何在?綱紀何存?」


  「朕今日就要告訴天下人,告訴那些皇親國戚、勛貴大臣,法行自貴近始!懲處了你們這些親近顯貴,那些疏遠卑微的人,才知道畏懼,才知道警醒!都察院!」

  「臣在!」徐況與秦思齊齊聲應道。

  「據此案證據,依《大律》,給朕擬出判決!李府家人、涉案鹽商、枉法錦衣衛,一個都不許輕縱!至於李茂芳…雖然未必親自指使,但治家無方,縱容家人為非,敗壞法度,謀求私利,賄賂官吏,希求倖免!

  即是他本人,也難逃罪責!朕要親自問他,朕的恩典,公主的疼愛,就是讓他用來縱仆行兇,禍亂鹽政的嗎?」

  「陛下聖明!」徐況叩首。

  秦思齊亦拜伏,心中波瀾起伏。

  皇帝這番話,清晰表明了態度:此案必須嚴辦,以儆效尤,即便是皇親,也要承擔罪責,但不會是死罪。

  判決的擬定,在皇帝的直接關注下迅速推進。

  都察院根據確鑿證據,提出初步意見,李府胡管家及具體操辦家僕,按監守自盜,偽造官文書及行賄數罪併罰,抄沒非法所得,於武門斬首。

  揚州綢緞莊孫掌柜等同案犯,依律嚴懲。

  錦衣衛指揮僉事莊敬,犯受財枉法罪,且數額巨大,情節惡劣,擬革職、抄家、追贓,以磔刑處之,全家流放邊疆。

  其心腹趙武等從犯,亦按律治罪。

  對於李茂芳,建議以其「治家不嚴,縱仆為非」,予以嚴厲申飭,並罰俸。

  判決草案呈送御前。

  不出所料,永平公主聞訊,帶著兒子李茂芳緊急入宮求情。

  母子二人跪在皇帝面前,涕淚俱下,懇求寬恕。

  公主哭訴:「茂芳年輕識淺,管束下人不力,乞念骨肉親情,饒他這一次……」

  李茂芳也磕頭如搗蒜,連稱知罪,願受任何懲罰。

  面對女兒與外孫的哭求,揮袖讓二人起身,沉聲道:「你是朕的女兒,茂芳是朕的親外孫。朕豈不疼你們?正因疼愛,才更不能縱容!」

  他看向瑟瑟發抖的李茂芳,厲聲道:「爾當奉法保恩,奈何縱家人為奸,壞法罔利,賄賂官吏,希求倖免?即爾亦不能免,況家人乎!今日若因爾是皇親便法外施恩,他日他人效仿,朕何以治天下?法度乃天下共守之器,豈能因私親而廢?」

  公主還要再求,皇帝已斷然擺手:「不必多言!此案都察院已依律擬定,朕意已決!爾等回府,靜思己過!」

  最終,皇帝硃筆核准了都察院的判決,只在對李茂芳的處罰上,略作調整,保留其富陽侯爵位,但嚴詞斥責,罰俸一年,並責令其閉門思過半年,嚴格管束府中上下。

  其餘人犯,皆按律執行。

  聖旨頒下,朝野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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