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抽絲剝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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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齊要做的,是像最有耐心的獵人布設陷阱,是慢慢收緊網口,讓獵物在不知不覺中深陷,待到發現時已無力掙扎。

  秦思齊吐出一個字:「磨。」

  磨去對方的警惕,磨出案情的真相,更要磨出皇帝想要的那個度。

  策略既定,次日秦思齊便召來周忱與嚴鈞,調整了查案方略。

  秦思齊對周忱道:「子敬兄,你那邊繼續以核查鹽政舊檔為名,調閱相關文書。

  但不必急於尋找直接的罪證,重點放在梳理鹽引從戶部勘合、到鹽場支取、再到運輸銷售的完整流程上,找出制度上的漏洞與通常舞弊的環節。

  做出潛心研究鹽法弊病,準備條陳改革的樣子。若有異常記錄,先記下,莫要深挖,更不可打草驚蛇。」

  周忱心領神會:「下官明白。表面研讀制度,實則記錄疑點,引而不發。」

  秦思齊點頭,又看向嚴鈞:「子鈞,你暗訪江南,策略亦需調整。不必執著於追查大宗私鹽的直接源頭,那太危險。

  你可從外圍入手,重點查訪三件事:其一,揚州、淮安等地碼頭、漕運、鹽場底層力夫、小販的生計狀況,看看近年來有無異常富起來的小人物,或者突然消失的熟悉面孔。

  其二,打聽鹽商圈子裡的傳聞,尤其是關於規矩錢、孝敬的說法,聽聽他們都向哪些勢力上供。

  其三,留意江南市面上,特別是古玩、馬匹、奢侈用度方面,有沒有突然出現的、出手異常闊綽的豪客,其口音、做派如何。」

  嚴鈞眼中閃著光:「大人此計甚妙!從邊緣入手,從市井流言和反常現象中捕捉線索,既安全,又可能觸及他們忽略的細節。」

  秦思齊再次叮囑:「記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所有打探,皆需迂迴,寧可慢,不可冒進。每月密報,我會安排可靠渠道與你聯絡。」

  布置妥當,秦思齊自己也沉下心來。

  每日按部就班處理都察院其他公務,閒暇時便研讀鹽法、漕運、勛戚管理的律例條文,甚至找來戶部歷年關於鹽課收入的奏報副本,細細研讀。

  在外人看來,這位新晉的秦副憲,似乎真的將主要精力放在了「研究鹽政弊病,預備上疏言事」上了。

  偶爾有同僚或別有用心之人旁敲側擊,他也只泛泛而談些「鹽引壅滯」、「私販難禁」的老生常談,絕口不提具體案情。

  都察院內,秦思齊只能做做表面文章。

  甚至連左都御史徐況,在幾次例行問詢時,見秦思齊只匯報些案牘梳理的進度,也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失望,但終究沒多說什麼。

  秦思齊對這一切恍若未覺,只是按自己的節奏,穩穩地磨著。

  秋去冬來,又落了一場雪。

  嚴鈞從江南陸續傳回了幾次密報。

  第一次密報提到,揚州碼頭確有數名往日常見的力夫,近一兩年忽然闊綽起來,不僅衣著光鮮,還時常飲酒賭錢,但去年底開始,其中兩人陸續回老家,再無音訊。

  第二次密報則提及,淮安一帶的私鹽販子中流傳著一種說法:要想鹽船平安過閘,除了打點漕司官吏,還得給京里來的爺一份水錢。

  至於這爺是誰,無人敢明說。

  第三次密報最為關鍵,嚴鈞設法接觸到一個因爭碼頭地盤被打傷、奄奄一息的老漕夫,在其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提到曾替人運過幾趟「黑貨」(指私鹽),接頭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漢子,聽口音是北直隸人,而且「那船吃水深,卻掛輕貨旗,卸貨時箱子沉得嚇人,怕是官錠。」

  …這些信息,與趙明遠此前提供的線索隱隱吻合。

  秦思齊將這些碎片小心記錄,壓在心底,仍未輕動。

  轉年開春,冰雪消融。

  周忱那邊的案牘研究也有了進展。這日,他來到秦思齊值房,屏退左右,低聲道:「大人,下官在調閱兩淮鹽運司近五年的鹽引核銷存檔時,發現了一處蹊蹺。」

  秦思齊精神一振:「講。」

  「鹽引支鹽後,需鹽場出『實收』,鹽運司憑『實收』核銷鹽引,完成流程。但下官發現,有數批鹽引的核銷記錄中,『實收』憑證的編號、格式與當時鹽場通用的制式有細微差異,且核銷時間過於集中,經辦吏員…都是那幾個已『出事』或調離的。」

  周忱將一份抄錄的清單推到秦思齊面前,「更關鍵的是,下官比對了同時期戶部鹽引勘合的發放記錄,發現這些被異常核銷的鹽引,其原始勘合編號,大多指向幾家背景複雜的鹽商。而這幾家鹽商,近年的經營規模與納稅記錄,完全不成比例。」


  秦思齊接過清單,目光如電般掃過那一行行枯燥的數字與名目。

  異常核銷的鹽引數量累計起來,已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對應的鹽課流失,更是觸目驚心。

  而背後指向的鹽商…他記憶中,趙明遠似乎提過,其中兩家與揚州那家綢緞莊的孫掌柜過從甚密。

  周忱謹慎道:「這些……可能還不足以直接指向侯府。鹽商可能通過其他手段偽造了實收,賄賂鹽司吏員核銷。但如此大批量、長時間的異常,鹽運司上下若無人默許甚至參與,絕無可能。」

  秦思齊緩緩道:「已經足夠了。將這些異常數據、關聯鹽商名錄,可疑吏員名單,連同你發現的憑證疑點,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條陳。記住,只陳述事實與疑點,不做結論,更不要出現任何與侯府相關的字眼。」

  「下官明白。」

  次年,三月中旬,秦思齊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這一年多的慢磨,已讓秦思齊掌握了相當分量的事實。

  鹽引的異常流轉,江南產業與鹽商的勾連。李茂芳驟然奢侈的消費…這些碎片單看或許乏力,但若編織在一起,已能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貪腐圖景。

  更重要的是,這半年多,對方似乎真的放鬆了警惕。

  李茂芳依舊在京郊賽馬、收集古玩,行事並無太多收斂。

  朝中也無人再對秦思齊這份拖拉的差事表示過問。

  是時候,向皇帝遞交第一份階段性成果,並尋求更明確的支持了。

  秦思齊精心準備了一份奏疏。

  奏疏中,他詳細陳述了這一年多來奉旨核查鹽政的發現:重點羅列了周忱梳理出的鹽引異常核銷數據,可疑鹽商名錄,引述了嚴鈞暗訪所得的關於私鹽販運中規矩錢、保護費的市井流言,以及老漕夫關於「官錠」的片段供述。

  通篇奏疏,客觀冷靜。

  唯獨沒有出現富陽侯等字樣,只在中後段,以風傳等謹慎措辭,提及「江南有豪商巨賈,與京城某些勛戚府邸往來密切,或與私鹽暴利有關聯」。

  並強調「此皆市井傳聞,未得實證,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伏乞陛下聖鑒」。

  奏疏通過通政司遞入大內。秦思齊隨後便如常辦公,靜候回音。

  三日後,宮中傳出旨意:皇帝召秦思齊於文華殿後殿單獨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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