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寶兒未中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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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明慧顯然對這些數字爛熟於心:「按你的建議,茶山收入大致分三份。三分之一投入到族學,這些年修祠堂、蓋學堂、請先生,都是從這裡出的,一共花了四百七十二兩銀子,帳目都在祠堂里,隨時可查。

  三分之一分給族人,按戶頭分,過年時發。去年每戶分了二兩多銀子,夠買年貨、扯新布了。

  剩下的三分之一留在族裡,防天災、濟貧困。」

  秦思齊心中欣慰。帳目清楚,分配合理,既有遠見又懂變通。

  這個看似憨厚的族兄,其實有著治理一方的才能。

  」秦思齊想起最擔心的問題:「土地呢?村裡有沒有兼併其他村的土地?」

  秦明慧搖著頭回答:「沒有。按你的要求,我們一直穩在之前的規模。這些年茶山收入多了,有人提議買山下李村的田地,他們村有人家敗落了,要賣地。我沒答應。你說過,土地兼併是禍根,今天你吞別人的地,明天別人就會恨你,仇會結到子孫身上。」

  秦思齊站在半山腰一處平台,俯瞰山下的景象。

  幾個村子錯落分布在山坳間。

  雖是冬日,田裡沒有作物,卻收拾得整齊,田埂筆直,水渠通暢。

  有早起的人在村道上走動,相互打招呼的聲音隱約傳來。雖不富裕,卻有種安寧祥和的氣象。

  秦思齊由衷地說:「明慧,你做得很好。」

  秦明慧憨厚地笑了:「都是按你說的做。我就是個跑腿的,主意都是你出的。要不是你當年中了進士,在朝中做了官,咱們說話哪有這麼硬氣?趙家也不會這麼照顧咱們。」

  「不,主意出得再好,執行不好也是空談。這些年我不在村里,是你一點一點把想法變成現實。這其中的艱難,我明白。」

  兩人繼續向上。越往上走,茶樹越茂密。

  雖是冬季,茶樹依然蒼翠。

  茶田一層層如梯,順著山勢蜿蜒,像大地的年輪。

  遠處,清江如一條銀色的帶子,繞山而過,在拐彎處形成一片淺灘,水聲隱約可聞。

  更遠處,武陵山脈連綿起伏。

  登頂時,已是辰時三刻。陽光完全穿透雲層,將整座茶山照得透亮。

  秦思齊極目遠眺,記憶中的景象與眼前重合又分離。

  十年前離開時,村里多是土牆茅屋。

  村道是泥土路,雨天泥濘不堪,晴天塵土飛揚。

  如今,土牆茅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青磚灰瓦的房舍。

  村中的小路鋪了青石板,下雨天也不會弄髒鞋。

  那口老井旁新修了石欄,井台上還蓋了個小亭子,既能擋雨,又能供打水人歇腳。

  祠堂翻修過了,飛檐翹角,門上的漆是新刷的,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整個村子,與他離開時判若兩樣。

  秦明慧指著西邊一處向陽的山坳:「思齊,你看,那裡,夏稻、秋收他們……就葬在那裡。」

  秦思齊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山坳地勢平緩,面向東南,陽光正好。

  「按你的吩咐,清明時節族裡都去祭掃,孩子們也去,我會給他們講這些長輩的故事。」

  秦思齊沒有回話。

  靜靜站在山頂,任由山風吹拂衣袍。

  在這裡,他是族人的依靠。

  午時,兩人下山回村。

  族人就跑來告訴秦明慧:「寶兒回來了!」

  看見院中站著一個青衫書生,正在卸行李。

  二十八歲的年紀,身材瘦削得像一根竹竿,背對著門口,彎腰從驢車上搬下一個書箱。

  「寶兒。」秦思齊喚道。

  那背影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

  正是秦寶兒。十多年不見,當年那活潑聰慧的孩子,已經長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青年。

  看見秦思齊,秦寶兒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撩起衣擺就要跪下行禮:「學生秦寶,拜見先生!」

  秦思齊一把扶住他:「不必多禮。回來就好。」

  秦寶兒垂著眼,聲音低沉,「學生…學生愧對先生教誨,三次鄉試不第,無顏見先生。」


  這時,秦寶兒的父母也從屋裡出來,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寶兒娘催促道:「思齊來了!快,快屋裡坐!寶兒,還不請你先生進屋!」

  屋裡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書卷氣。正中牆上掛著一幅中堂,是《陋室銘》的全文,字跡工整有力,是寶兒的手筆。

  兩側貼著幾張山水畫,畫的是茶山和清江,雖技法稚嫩,卻意境不俗,能看出作者對家鄉的深情。

  窗下擺著一張書桌,桌上整齊摞著書,最上面是一本《四書章句集注》,邊角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秦思齊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寶兒垂手站在一旁,腰背挺得筆直,那是標準的學生姿態,恭敬,卻也有些疏離。

  秦明慧識趣地告辭了。

  寶兒父母也去忙別的事情。

  秦思齊指了指凳子:「坐,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拘禮。」

  寶兒這才坐下來,身子依然繃著。

  「寶兒,你看這山。茶樹一年只採兩季,春茶和秋茶。其他時間,它就在那裡長著,吸收陽光雨露,把根往深處扎。看起來沒動靜,其實每天都在積蓄力量。讀書也一樣。科舉這條路,不是比誰跑得快,是比誰走得遠。一時落後,不代表永遠落後。你還有時間。」

  寶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低下頭。

  秦思齊沒有繼續開導,而是讓秦寶兒拿出他的文章,讓自己看看,這一看就是半時辰。

  「你的文章,破題、承題都很穩,義理也通。問題出在後面的發揮上,太拘謹了,不敢放開寫。你怕出錯,所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文章如人,沒有膽氣,就沒有魂魄。」

  寶兒回應著秦思齊:「學生就是怕。怕寫錯了,怕離經叛道,怕考官不喜。每次提筆,就想起全村人的期望,想起自己已經二十八了,還沒中舉……」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秦思齊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水,也給寶兒倒了一碗。

  「怕,是正常的。我當年考進士時,也怕。怕辜負師長,怕無顏回鄉。但後來我想明白了,寫文章要表達自己所見所思。你若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又如何讓別人相信你的文章?」

  「這次回鄉,我會住一個月。這段時間,你每天來我屋,我來教導你。」

  「學生……學生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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