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應酬打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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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篙一點,船身緩緩離岸。船夫們各就各位,撐篙的撐篙,把舵的把舵,船慢慢駛入長江主道。

  逆流而上,船行得並不快。但順風,帆升起來,加上船夫撐篙,速度倒也適中。

  秦思齊站在船頭,看著南京城在視野中漸漸變小、變模糊。

  「爹爹,我們什麼時候能到老家?」雲舒跑到船頭,拉著父親的衣袖。

  秦思齊算了算:「若是順利,一個月就能見到奶奶了。」

  「一個月,那我能和奶奶一起過年嗎?」

  秦思齊微笑:「能的,我們就在恩施過年。」

  雲舒第一次見這樣的大江,趴在船舷邊,既害怕又興奮:「爹爹,這江好寬!比運河寬多了!」

  秦思齊也走到船邊:「這是長江,萬里長江。我們順江而上,過安慶、九江,到武昌。這一路,你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果然,長江兩岸,山巒起伏,時見峭壁懸崖,時見沙洲濕地。江上船隻往來如織,有龐大的漕船隊,有靈巧的漁舟,還有高桅的商船。

  白瑜從艙中出來,給丈夫披上披風:「江風大,別著涼了。」

  又對女兒道:「雲舒,進艙來,娘教你認水路圖。」

  雲舒戀戀不捨地看了眼河景,跟著母親去了。秦思齊獨自留在船頭,思緒萬千。

  這趟回鄉,表面是省親,實則也是避風頭。

  秦思齊每日上午在艙中看書、寫札記,下午便到船頭,教女兒認地理、識水文。

  雲舒聰明,學得快,不出十日,已能說出沿途重要城鎮、河流分支。

  「爹爹,為什麼運河要修這麼彎?」有日雲舒指著曲折的河道問。

  「因為要順著地勢,避開高山,連接湖泊。」秦思齊拿出輿圖,指給她看,「你看,從北京到杭州,兩千多里,經過四省,貫通五大水系。這是前朝隋煬帝修的,雖勞民傷財,但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秦思齊望著悠悠河水:「就是造福後世,沒有這條運河,南糧不能北運,南北不能相通。天下大動脈,便是如此。」

  白瑜在旁聽著,心中感慨。丈夫平日裡在朝中嚴肅冷峻,唯有對女兒,才有這般耐心溫存。

  她忽然想起十餘年前,自己剛嫁入秦家時,秦思齊還是個翰林院小官,滿懷理想。

  十餘年過去,已是四品大員,肩上的擔子重了,眼裡的光卻未滅。

  行船不易。逆水行舟,雖有風帆,仍需縴夫拉縴。每逢險灘急流,船老大便命船夫上岸拉縴。秦思齊在船頭看見,那些縴夫赤著腳,肩扛粗繩,身體幾乎貼地,一步一步,艱難前行。

  「爹爹,他們不疼嗎?」雲舒指著縴夫磨破的肩膀。

  「疼。」秦思齊沉聲道,「但為了掙口飯吃,再疼也得忍著。」

  秦思齊讓船老大給縴夫們加了工錢,又送了乾糧。那些黝黑的漢子千恩萬謝,說遇到了好官。

  白瑜在艙中看著,輕聲對女兒說:「你爹爹心裡,總是裝著百姓。」

  十二月十二,船過九江。遙望廬山,雲霧繚繞,如詩如畫。

  秦思齊想起蘇東坡的「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心中感慨。

  在九江泊了一夜,補充了淡水和食物。秦思齊聽聞此地近年水患頻發,特意下船走訪。九江知府不知他從何而來,只當是尋常過路官員,接待倒也客氣。

  知府嘆氣:「去年大水,衝垮了三個圩堤,淹了十幾萬畝田。朝廷撥了修堤銀,可層層剋扣,到地方已所剩無幾。下官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秦思齊不動聲色:「剋扣之事,可有證據?」

  知府一愣,忙道:「下官也是聽說,聽說……」

  秦思齊知道問不出什麼,便轉了話題。回船後,他在札記中記下:「九江知府言修堤銀被剋扣,雖無實據,但空穴來風。漕運、河工,皆貪腐重災區,當深查。」

  十二月十八,官船抵武昌。

  武昌府城雄踞長江南岸,與漢陽、漢口隔江相望,自古便是九省通衢。

  船靠碼頭時,秦思齊遠遠看見城牆上武昌兩個大字。

  按制,四品京官過境,地方官員應接待。


  秦思齊雖想低調,但規矩不能破。船剛泊穩,武昌知府已帶著屬官在碼頭等候了。

  「武昌知府周文彬,恭迎秦御史!」周知府五十來歲,圓臉微胖,笑容可掬。

  秦思齊下船還禮:「周知府客氣了。本官回鄉省親,途經貴地,多有叨擾。」

  周知府忙道:「哪裡哪裡!秦御史能來武昌,是下官的榮幸!館驛已備好,請秦御史移步歇息。」

  秦思齊想了想,道:「本官攜家眷,就不住館驛了。船上寬敞,住著方便。」

  周知府一愣,隨即笑道:「秦御史清廉,下官佩服。那…今晚設個便宴,為秦御史接風洗塵,萬望賞光。」

  秦思齊推辭不過,只得應了。

  回到船上,白瑜有些擔憂:「這應酬……」

  「官場規矩如此。你帶雲舒在船上休息,我去去就回。」

  當晚,知府衙門設宴。席間除了周知府,還有武昌同知、通判、以及幾位地方士紳。

  酒過三巡,話便多了起來。

  「秦御史年輕有為,是我湖廣的驕傲啊。」一位士紳舉杯道。

  「不敢當。」秦思齊謙遜。

  周知府趁機道:「秦御史此番回鄉,可否在武昌多留幾日?下官有些政務,想向秦御史請教。」

  秦思齊心知這是客套話,便道:「本官歸心似箭,不便久留。周知府有何事,但說無妨。」

  周知府猶豫片刻,壓低聲音:「實不相瞞,武昌近年賦稅徵收艱難。不是百姓不交,是…是有些豪強田地眾多,卻勾結胥吏,隱匿田畝,逃避稅賦。下官想整頓,又怕惹來麻煩…」

  秦思齊聽明白了。這是地方官的難處,豪強坐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周知府可有實據?」他問。

  周知府苦笑:「有,但不多,那些人都精得很,帳目做得乾淨。」

  秦思齊沉吟道:「若無實據,不可輕動。但可徐徐圖之,重新清丈田畝,編造魚鱗圖冊,從根源上堵住漏洞。此事雖難,卻是治本之策。」

  周知府連連點頭:「秦御史高見!高見!」

  宴席到亥時才散。秦思齊回到船上,白瑜還在等他,燈下做著針線。

  「還沒睡?」秦思齊卸下官服。

  「等你。」白瑜放下針線,端來醒酒湯:「應酬得如何?」

  秦思齊喝了湯,在燈下坐定回著:「還好。武昌知府想整頓稅賦,卻畏首畏尾。地方官難做啊。」

  白瑜輕聲道:「你在朝中,不也難做?」

  秦思齊苦笑:「是啊,處處都難。」

  「會好的。你做了該做的事,問心無愧就好。」

  窗外,長江濤聲隱隱。秦思齊望向西方,那是恩施的方向。

  四百餘里,再走十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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