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天子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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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帝站起身,負手在並不寬敞的書房內踱了兩步,目光掃過書架上的典籍、牆上的簡陋掛畫,最終又回到秦思齊身上,仿佛不經意地問道:「秦思齊,你出身農家,對民間習俗當為了解。朕近來偶有所思,這尋常百姓家,若分家產,通常依何規矩?」

  來了!果然是為了此事!皇帝絕非無故問及家常,這是在借民間之事,探詢自己對嫡長繼承、對國本的態度!這是在問自己,那日與燕王朱棣的談話,他究竟持何立場!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內衫。此刻的回答,關乎的已不僅僅是前程,更是身家性命!任何一絲含糊、任何一點傾向,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飛速運轉。想起家鄉的田壟,想起族老們主持分家的場景,語氣儘可能地保持平穩、樸實,如同一個真正的農家子弟在回憶鄉土常情:

  「回陛下,臣家鄉恩施,山多地少,確有此俗。分家之時,通常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主持,依循老祖宗傳下來的嫡長繼承之慣例。」

  「家中田宅、祖產,其大半,定是歸於嫡長子承襲,謂之承重。此乃一族之根基,以此保家業不散,香火主祀有人承繼,宗廟血食不至斷絕。

  其餘諸子,則按長幼序列,分得些許零散田畝、薄產資財,助其另立門戶,開枝散葉。此乃鄉間舊例,世代相傳,雖未必絕對公允,卻勝在脈絡明晰,界限清楚,能免卻許多兄弟鬩牆之爭,保一家一族之長久安寧。」

  刻意將承重、保家業不散、免卻兄弟鬩牆這幾個關鍵之詞,說得清晰而自然,

  如同老農在訴說耕種時節一般理所當然。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多餘的發揮,他只陳述了一個在鄉土中國延續了千年的、鐵一般的現實,嫡長子繼承制,是維繫家族穩定、避免內鬥的基石。這基石,放在天家,便是國本。

  天寶帝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古井深潭。

  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直盯著秦思齊,從那低垂的眼睫,到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再到那因緊繃而顯得異常挺拔的站姿。

  那目光並非冰冷的審視,而是直視其內心最細微的漣漪,掂量他話語裡每一分真意與偽裝。

  秦思齊說完了,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死寂。只有桌上那盞油燈,燈芯偶爾爆開一絲極其輕微的噼啪聲。

  秦思齊能感覺到,天子那如有實質的目光,並未移開,讓其連指尖都不敢妄動分毫。

  時間在沉默中一滴一滴流逝,漫長如同經歷了一個春秋。秦思齊的膝蓋開始發酸,後背的冷汗激起一陣寒慄。

  良久,久到秦思齊幾乎以為自己的回答未能令陛下滿意,心頭開始漫上絕望時,天寶帝才動了一下。

  視線似乎從秦思齊身上移開,掃過書架上那些略顯陳舊的典籍,掠過牆上那幅描繪著恩施山水的、筆法稚拙的掛畫,開口隨口提道:「綏德州,臨近無定河與黃河,水患亦有其特處。」

  這句話沒頭沒尾,意味不明。是提醒?是告誡?還是僅僅陳述一個地理事實?秦思齊來不及細想,更不敢揣測聖心。

  天寶帝說完,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秦思齊一眼,徑直轉身,邁步向門外走去。那玄色的常服衣角在門邊一閃,便融入了門外的夜色之中。

  「臣…恭送陛下!」秦思齊再次深深跪伏下去,額頭觸碰到冰涼的地面。維持著這個卑微的姿勢,直到皇帝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

  又過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面再無動靜,秦思齊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頭一般,整個人徹底癱軟下來,跌坐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如同離水已久的魚,胸腔劇烈起伏。抬手抹了一把額頭,掌心全是冰涼的汗漬。

  直到此刻,那被強行壓制的後怕才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讓其手腳發軟,心跳失序。秦思齊也知道自己的應天之旅,算是真正告一段落了。

  接下來的幾日,便是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辦理離京的一應手續。

  再次踏入熟悉的翰林院,感覺已然不同。那幾位平日裡對他這位新科榜眼還算和顏悅色的掌院學士,此刻態度客氣而疏遠,帶著一種官場上恰到好處的冷漠。

  公式化地交代了幾句綏德州的民風淳樸,正需賢才教化之類的套話,便揮揮手,讓他去與接手的編修交割文書檔案。

  那過程更是公事公辦,對方甚至連寒暄都省了,只埋頭清點卷宗。

  同僚們大多避之不及,遠遠看見,或假裝未見匆匆走過,或點頭示意便立刻移開目光。只有寥寥數人,如陳齋翰、張汝霖等幾位真正的同年好友,尋了空隙上前,說些秦兄一路順風、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之類的寬慰話語。


  眼神中卻也難掩那一絲此去邊陲,恐難再見的惋惜。

  吏部的文書已正式下達,明確規定秦思齊有三個月的省親假期,這算是朝廷對遠派官員的一種體恤。

  次日,秦思齊便親自去了碼頭,仔細比較後,定好了一艘南下武昌府的官船。選擇官船,不僅因為安全穩妥,也符合他如今的身份與略顯拮据的荷包。

  算算行程,從京師應天沿江而上到武昌,再轉道陸路回老家恩施縣,三個月的假期,時間倒是綽綽有餘。

  離京前,終究還是又去了一次恩師的府上。迎接自己的依舊是朱門緊閉,門前那對石獅子冷漠地矗立著,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秦思齊站在那熟悉的石階下,望著門楣上那塊御賜的匾額,心中並無多少怨懟。

  理解這位座師的憤怒與失望。在這極其看重師道門生關係的官場中,門生拂逆師意,幾近忘恩負義,是足以讓清流唾棄、讓恩師蒙羞的行為。恩師閉門不見,已是保全了彼此最後的體面。

  秦思齊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言辭懇切,回顧了當處知遇提攜之恩,詳細解釋了自己堅持請求外放的初衷,非為忤逆,實是願效仿古之賢臣,於地方實務中歷練己身,以求他日能真正為君分憂,為民請命。

  信中再次為連日來的不恭與執拗致歉,字字句句,皆發自肺腑。最後,他祝願恩師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將信給門房,對著那扇緊閉的朱門,整理衣冠,深深一揖。然後,轉身,離去。有些路,一旦選擇了,便註定要一個人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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