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漕運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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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番抽絲剝繭、高屋建瓴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驅散了秦思齊心中的迷霧。

  之前只想到策略本身的對錯與風險,卻未曾料到恩師早已從這策略中,看到了足以在複雜政治格局中安身立命的巨大價值。

  心中對恩師的老辣謀算、深謀遠慮佩服得五體投地:「學生明白了!恩師深謀遠慮,學生萬萬不及。在為人處世、洞察時局這門學問上,學生要學的,實在還有許多許多。」

  李立恆見弟子一點就透,心中更是欣慰,似乎談興也越發濃厚起來。他重新坐下,愜意地呷了一口已然溫熱的茶,繼續道:「你能明白此中關竅,便好。不過,思齊,你可知道,為何陛下會對這運河,尤其是與之相關的黃河水患,如此上心,甚至可說是夙夜憂嘆?」

  不需要秦思齊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你年紀輕,可能對二十多年前那場大災印象不深。大豐二十四年,黃河在河南原武縣決口,那是何等慘烈的景象!

  黃河主流奪淮入海,洶湧南下,如同脫韁的巨龍,頃刻之間,河南、安徽一帶,一十八州縣淪為汪洋澤國!民舍倒塌漂沒者,超過十萬家!即將成熟的禾稼,瞬間被泥沙吞噬,顆粒無收!災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唉,真是慘不忍睹,動搖國本!」

  「黃河水患,破壞的遠不僅僅是農田房舍,它直接擊中了我大豐朝的兩大命脈!一是中原核心地帶的農業經濟,千里沃野,一朝盡毀,稅賦何出?

  二是貫通南北的漕運命脈,運河被黃河泥沙瘋狂倒灌淤塞,漕路中斷,南方的糧食無法及時北運,結果是什麼?北平糧價飛漲,人心惶惶,北疆守衛國土的將士可能斷餉!此乃傾國之危,絕非危言聳聽!

  陛下雄才大略,心繫社稷,豈能不知其中利害?你今日提出以遷都之戰略促修河之實務,以修河之成果固北疆之國本,這正是搔到了陛下內心深處最癢、最痛、最關切的地方!他怎能不為之動容?怎能不仔細權衡?」

  分析至此,李立恆仿佛卸下了所有包袱,精神煥發,之前的沉穩持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實幹家即將大展拳腳的迫切:「好了,閒言少敘。既然陛下心中已有此意,我們做臣子的,便要未雨綢繆,拿出真章來!不能等旨意到了才手忙腳亂。來,思齊,這裡沒有外人,你且拋開那些大戰略、大道理,只談工程實務。

  對於這京杭大運河,尤其是當前梗阻最嚴重的會通河段,具體的修浚方略,你有何具體的想法?工部檔案你也查閱了不少,可有什麼切實的計較?」

  秦思齊聞言,,整理了一下腦海中醞釀已久的方案,開始條分縷析地陳述,語氣中充滿了專注與自信:

  「恩師明鑑,學生以為,當前欲使漕運全線暢通,首當其衝的關鍵,確實在於解決會通河,尤其是其核心段,南旺高地的問題。其根本癥結,在於水源不足且分配不均。南旺地勢高昂,素有水脊之稱,如同屋脊分水,南北流向皆賴於此地水源豐沛。

  元代雖曾引汶水、泗水等接濟運河,但其工程規劃不盡合理,比如堽城壩引汶入洮,再入運河,路線迂迴,水量損耗巨大,且管理維護不善,閘壩廢弛,導致旱時無水濟運,澇時又易衝決河道。」

  手指不禁在空氣中比划起來,仿佛面前就攤著一張運河圖:「故而,學生以為,欲解決此百年難題,當效仿古人智慧,但更要敢於超越前人窠臼。首要之務,便是在南旺這片水脊之地,大膽構想,建立一個更為科學、有效的水源樞紐。」

  看到恩師懸掛的漕河圖說道:「恩師請看,學生設想,關鍵在於引、蓄、分、排四字訣。首先,引。需在汶水上游,比如戴村附近,修築一座堅固的主壩,並非一味堵水,而是巧妙地擗開一部分水流,使其不再全部西歸洸水,而是逼迫其主力轉入我們新開鑿或疏浚的引水渠,直指南旺。此壩之選址、高低、泄洪能力,關乎全局,須極其精當。」

  「其次,蓄。南旺地勢雖高,但其周邊亦有窪地。我們可因地制宜,在南旺樞紐附近,修建數個大型水櫃,亦即調節水庫。豐水期蓄積多餘來水,枯水期則開閘放水濟運。如此,方能做到旱澇保收,常年有水可濟漕。」

  「再者,也是最精妙之處分。必須在南旺這水脊之巔,建造一座規模宏大的分水閘壩,學生姑且稱之為南旺分水工程。此閘如同天平之軸,根據精確計算,利用閘門開啟高低、角度,科學控制水量分配。

  例如,可設計為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即七成水量北流至臨清,接濟衛河,以利漕船直達北平;三成水量南流至徐州,以保南段運河不致乾涸。此比例需根據季節、水量實時微調,非一成不變。」

  「其四,排。運河之患,不僅在缺水,亦在沙淤。尤其黃河水泥沙含量高,易淤積河道。故需在關鍵河段,如臨清、徐州等地,增設或加固減水閘、滾水壩。汛期洪水過大時,可適時開啟,分流部分洪水和泥沙,泄入預設的減河或湖泊,避免洪水沖毀主河道,亦可減少泥沙淤積。

  同時,須建立常設的淺鋪隊伍,配備專門的挖泥船、浚河工具,常年負責清淤疏浚,形成定製,而非臨時抱佛腳。」

  一氣呵成,將思考多時的技術方案和盤托出,然後才放下毛筆,略帶歉意地說:「學生紙上談兵,讓恩師見笑了。此中細節,如壩體結構、閘門形制、水量測算、徵發民夫之規模與安撫之策等等,尚需工部諸位同僚及地方水利專家共同勘測、詳細籌劃。」

  李立恆聽得極其專注,腦海中已然浮現出萬裏運河與滔滔汶水的景象。待秦思齊言畢,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欣賞之色愈濃:「好一個引、蓄、分、排!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這南旺分水之想,大膽而精妙!思齊,你不僅胸有韜略,於這實務工程,竟也有如此造詣,實屬難得!」

  站起身,激動地在書房內踱了幾步:「你所言甚是,此等浩大工程,絕非一蹴而就。資金、人力、技術、協調地方…千頭萬緒。但這方向是對的!有了這般清晰的藍圖,我們工部便有了底氣向陛下陳情,向戶部要錢糧,向地方派差事!」

  停下腳步,目光重新變得深邃,看向秦思齊,語氣轉為嚴肅:「思齊,此議若行,你當知其分量。它不僅是條河道,更是國脈所系,亦是無數人的身家性命所系。工程若成,你之名當隨運河水流芳百世,然其間若有重大疏漏,導致勞民傷財,甚或水患加劇…你我也必將成為千古罪人。」

  秦思齊迎向李立恆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道:「恩師,學生深知責任重大。然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疏通運河,利國利民,縱有萬難,亦值得奮力一搏。學生願追隨恩師,窮盡畢生所學,鞠躬盡瘁,但求問心無愧,造福於民!」

  李立恆重重一拍秦思齊的肩膀,臉上露出了今夜最暢快的笑容:「好!要的就是你這份擔當!既如此,你我便攜手,為這大豐江山,為這黎民百姓,搏一個運河暢通,北疆永固!」

  李立恆回到書案前說道:「事不宜遲。你方才所言,條理甚清,今夜便辛苦些,將這些設想,尤其是引蓄分排四策及南旺分水之要略,草擬一份詳細的節略。

  文字務求紮實,數據哪怕估算也需合理。我與工部左右侍郎及都水司的幾位老郎中先行密議。此事在陛下明發上諭之前,尚需謹慎,但內部籌劃必須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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