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漕運論(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文華殿出來,已是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得一片輝煌。秦思齊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腳步略顯虛浮,並非疲憊,而是方才殿內那番驚心動魄的對答,耗費了他太多的心神。

  亢奮過後,是一種深沉的虛脫感,以及事後細細回想時湧起的陣陣後怕。

  他沒有直接回學仁里小院,而是先折返翰林院。院內已是人去樓空,只有幾個當值的堂吏在收拾東西,見到他回來,都投來好奇而敬畏的目光,卻不敢多問。秦思齊徑直回到自己的值案前,室內一片昏暗,他也沒有點燈,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夕陽的最後一絲光暈從窗欞間消失,暮色如墨般浸染開來。秦思齊在黑暗中,將面聖的每一個細節、皇帝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在心中反覆咀嚼、回味。

  確認自己雖然大膽,但並未失儀,所言所論,雖略顯激進,卻皆出自肺腑,且確實觸動了皇帝心中某根弦。

  思緒理清,他不再猶豫,起身整理衣冠,趁著夜色初臨,徑直往李尚書府邸而去。此事關乎重大,必須立刻向恩師稟明,且恩師昨日有言,應對之後,要為他取字。

  李府門房見是他,似乎早有預料,恭敬地引他入內。這一次,沒有在花廳等候,管家直接引著他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了李立恆那間藏書萬卷的雅致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李立恆正坐在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手持一卷書,卻似乎並未專注其上,更像是在沉思。見秦思齊進來,他放下書卷,目光平靜地看過來。

  秦思齊行禮道:「學生秦思齊,拜見恩師。」

  「嗯,坐吧。」李立恆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待秦思齊坐下,才緩緩問道:「文華殿面聖,情形如何?」

  秦思齊沒有絲毫隱瞞,將從入殿、行禮、皇帝問話,到自己如何回答關於遷都、關於北京優勢、關於修浚運河的必要性,乃至最後那句石破天驚的天子守國門,都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語速平穩,儘量客觀,不加任何個人修飾,以及最後那句你的膽子不小的評價,都詳細描述。

  整個過程中,李立恆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捻動著腕間的一串沉香木念珠,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直到秦思齊全部說完,書房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

  忽然,李立恆的嘴角先是微微向上牽起一個弧度,化作一個深沉而意味深長的笑容,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仿佛瞬間年輕了幾歲。

  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右手抬起,用指節輕輕敲了敲紫檀木椅的扶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情緒:「好一個天子守國門!思齊,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你這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妙極!」

  這反應大大出乎秦思齊的預料。他原本緊繃著神經,準備迎接恩師關於言辭過於大膽、涉險犯忌的訓誡或至少是謹慎的提醒。

  秦思齊甚至已經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如何解釋自己當時是情急之下,被陛下的氣場所激,才脫口而出。

  然而,李恩師這毫不掩飾的讚許,反而讓他一時有些無所適從,只能更加謙卑地躬身:「恩師…學生當時只是一時惶恐,唯恐應對失當,有負恩師期望,才……」

  李立恆收斂了外放的笑容,擺了擺手,示意秦思齊不必解釋:「你呀,只知其險,未知其利。你可知,你今日在文華殿這番看似兇險萬分的應對,實則歪打正著,為自己,也為為師,乃至為我們這一系官員,爭取到了一個極其寶貴的…喘息之機,一個難得的平穩過渡期。」

  說著,李立恆緩緩站起身,負手踱步到書房的菱花格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遠處閃爍,如同這變幻莫測的時局中微弱的光亮:「陛下御極,已近三十載了。自古帝王,到了這個年歲,功業鼎盛之餘,難免要思慮身後之事,這是人性,亦是帝王心術的一部分。

  如今的朝堂之上,看似波瀾不驚,一切如常,實則水下暗流洶湧,各方勢力都在悄然布局。這日落西山之象雖不敢明言,但有心之人,誰不看在眼裡?誰不在為自己、為家族的將來苦心謀劃?」

  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目光直直地看向秦思齊,語氣加重了幾分:「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像為師這樣身居部堂要職、卻又非世代簪纓之族、根基尚淺的人,處境最為微妙。

  要麼,就得早早選邊站隊,將身家性命押在某位皇子身上,賭一個從龍之功,但此乃懸崖走索,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要麼,就只能識趣些,尋個由頭,急流勇退,上表乞骸骨,回老家做個富家翁,求個安穩晚年,但也意味著平生抱負,盡付東流。」

  長嘆一聲,走回座位,聲音里透出一絲曾經的無奈與此刻的慶幸:「為師才入主工部沒幾年,許多關於水利、工造的抱負尚未得以施展,豈甘心就此歸隱山林,碌碌此生?

  然而,若要貿然捲入立儲之爭那潭渾水,又實在非我所願,也風險極大。正苦於如何在這漩渦中自處,尋一條兩全之道,你今日便給為師送來了這份意想不到的厚禮!」

  秦思齊聽到這裡,雖然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做對了什麼,但對其中的深層關節仍有些茫然,困惑地抬起頭:「恩師,學生愚鈍,還請明示…這厚禮從何談起?學生只是據實陳述了對漕運和都城的看法…」

  李立恆見弟子仍未全然明白,不禁莞爾,耐心地如同教導初入蒙學的孩童般解釋道:「思齊,你想想,你今日提出的遷都北、大修運河之議,這與那些糾結於皇子賢愚、派系爭鬥的朝議有何不同?

  這都是關乎帝國根本、利在千秋的實在國策!更是當前陛下心中真正所慮所急之事!陛下若真有意於此等宏圖偉業,必然需要倚重工部,倚重為師這個工部尚書來統籌規劃,具體執行。

  只要我們將這修河、通漕的差事辦得漂亮,不出大的紕漏,那麼,無論將來朝堂風向如何變化,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任何一位新君上位,要穩定局勢,要安撫民心,要保障北平供應和邊防穩固,能離得開這貫通南北的漕運命脈嗎?」

  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智慧:「水利工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它不像朋黨之爭那般瞬息萬變,它是實在的功績,是寫在江山大地上的文章。只要我們把這件事抓在手裡,並且做出成效,那麼,我們就不再是無根浮萍,而是手握實績的干臣!

  這便是我們在未來風浪中,最大的護身符!國家無論何時都需要埋頭做事的人,不參與那些無謂的口舌之爭,將運河治理好,將漕運暢通起來,這便是對帝國最大的忠誠,也是眼下最穩妥、最光明的立身之道!只要這實務在手,我們便能在驚濤駭浪中,穩坐釣魚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