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未竟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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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嶽麓書院規律甚至有些嚴苛的研學生活中,每日清晨與好友們的辰跑,成了秦思齊最為珍視的快樂時光。

  秦思齊尤其喜歡在奔跑間隙,於山勢較高處短暫駐足,遠眺那在晨曦中緩緩甦醒的浩蕩長江,看江帆點點,煙波浩渺,思緒也隨之飄向遠方。

  時光如湘江水,靜靜流淌。轉眼間,他們在這千年學府已度過月余。

  這一日,秦思齊醒得格外早,窗外還是濃重的墨藍色,星子尚未隱去,輕手輕腳地點亮燈籠,依次敲響了趙明遠、李文煥和林靜之的房門。

  三人被從睡夢中喚醒,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神色格外清亮的秦思齊。

  趙明遠打著哈欠,揉著眼睛抱怨:「思齊…這天還沒亮透呢…今日是否太早了些?」

  李文煥也疑惑道:「就是,莫非今日有特別講會?」

  林靜之則細心些,注意到秦思齊手中提著一個不小的食盒:「思齊,你這是?」

  秦思齊微微一笑,笑容中卻帶著平日少有的深沉:「且隨我來,帶你們去看些不一樣的。」他賣了個關子,並不直接回答。

  三人雖疑惑,但基於對好友的信任,還是披上外衣,跟著那盞昏黃卻堅定的燈籠,踏著露水,沿著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山徑,向更高的山頂走去。

  秦思齊將食盒遞給最為細心的林靜之,又拿出一小壇用紅布封口的酒遞給李文煥,最後把幾個厚厚的坐墊塞給不停嘟囔的趙明遠。

  趙明遠抱著坐墊,嘀咕著:「每天都這般運動,等我回了武昌,我娘怕是都認不出我這精瘦模樣了,還以為書院如何苛待於我…」

  李文煥聞言打趣道:「明遠兄若是瘦了,回武昌豈不正好?免得趙世伯總說你心寬體胖,不堪重負。」

  「文煥兄你也打趣我!」趙明遠佯怒,幾人低聲笑鬧著,沖淡了清晨的寒意和困意。

  山路蜿蜒,越往上走,視野越開闊,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秦思齊領他們來到一處視野絕佳的平台,此地可俯瞰蜿蜒北去的湘江,遠眺江中那片鬱鬱蔥蔥的狹長小島——橘子洲,以及更遠處輪廓初顯的長沙城郭。

  「就這裡了。」秦思齊停下腳步,接過坐墊鋪好,又將食盒中的幾樣涼菜一一取出擺好:一碟切得整齊的滷味拼盤,醬菜拼盤,還有幾個面果。雖不奢華,卻也是山下難得的美味。拍開酒罈的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頓時逸出,給清冷的晨間添了幾分暖意。

  此時,太陽還深藏在地平線下,天地間一片朦朧的青灰色,唯有江面反射著微弱的天光,如同一條沉睡的巨蟒。幾人圍坐下來,就著微弱的晨光和燈籠,小口啜飲著略帶辛辣的米酒,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林靜之終於忍不住問道:「思齊,今日為何如此破費又神秘?」

  秦思齊望著東方那越來越亮的一線天光,輕聲道:「只是想與諸位好友,在此處,共飲一杯,看看這嶽麓日出,大江奔流。」

  趙明遠塞了一筷子臘肉,滿足地嘆道:「有酒有肉有好友,雖是起得早了點兒,倒也風雅!比那齋舍里的冷饅頭強多了!」

  幾人笑了起來,閒聊著書院近來的趣事,討論著哪位講習要求最嚴,哪場論辯最為精彩。

  酒過一巡,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各自的理想與未來。或許是這曠野山巔的環境讓人心胸開闊,或許是酒精讓人卸下心防,或許是黎明前特有的真誠氛圍使然,幾人的談話變得格外深入。

  趙明遠率先道:「我啊,沒太大抱負。能中了舉人,光耀門楣,便對得起爹娘了。之後嘛…最好能謀個閒差,或者就幫著家裡打理生意,逍遙快活,享受人生!才不像你們,一個個都想往那苦海里跳。」趙明遠說得直白,帶著他特有的豁達與沒出息。

  林靜之沉吟片刻,目光清亮而堅定:「我願效法先賢,若能得中進士,希望能入都察院,做一名御史言官。激濁揚清,監察百官,為民請命,雖千萬人吾往矣。縱然清苦,亦要成為那朝廷的一股清流。」林靜之的理想帶著書生般的純粹與風骨。

  李文煥則顯得更為務實,他緩緩道:「家嚴常教導,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若有機會,希望能外放為一方父母官。如漢之龔黃,明之循吏,精研刑名錢穀,興修水利,勸課農桑,實實在在為百姓做些事情,讓治下倉廩實而知禮節。若能如此,平生足矣。」李文煥的理想紮根於土地,充滿實幹色彩。

  輪到秦思齊了。此時,東方天際已染上絢麗的橙紅,霞光萬丈,一輪紅日即將噴薄而出。三人都望向他,好奇這位才學心性最為出眾的好友,會有怎樣宏偉的抱負。


  秦思齊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面向那輪正奮力掙脫地平線束縛的朝陽。萬道金光瞬間灑滿天地,將他周身鍍上一層耀眼的光暈。浩蕩長江如一條金色的巨龍,奔騰不息,江中的橘子洲也被照亮,宛如鑲嵌在金帶上的翠玉。這壯闊的景象蘊含著無與倫比的力量與希望。

  然而,在這極致的壯美面前,秦思齊的身體卻微微顫抖起來。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滑落,悄無聲息地沒入衣襟。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嚮往,有悲壯,更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我…我想當一個改革家。」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吐出後面半句:「一個…必定會失敗的改革家。」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三位好友耳邊。趙明遠驚得張大了嘴,連吃食掉在地上都未察覺。林靜之眉頭緊鎖。李文煥則是一臉難以置信。

  秦思齊仿佛沒有看到他們的反應,繼續望著那輪已經完全躍出江面的紅日,聲音縹緲卻清晰:「我知道這很可笑,很狂妄…或許如同那逐日的夸父,又似那撲火的飛蛾…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知其不可而安之若命…但,萬死而無悔。」

  陽光徹底驅散了晨霧,天地一片清明。但秦思齊這番話,卻在他三位好友心中投下了巨大的、複雜的陰影。他們被這日出景象的磅礴所震撼,更被秦思齊這石破天驚又悲壯無比的理想所震驚,一時間竟都失了語,只是怔怔地看著沐浴在金光中、淚痕未乾卻目光無比堅定的好友。

  足足靜默了一刻鐘,只有江風呼嘯而過。

  最終,還是最為沉穩的李文煥先回過神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思齊…你此言何意?為何必定失敗?又想行何等改革?」

  趙明遠也湊上前,壓低聲音:「是啊!思齊,你是不是近日功課壓力太大?怎生出如此…如此決絕的念頭?」

  林靜之目光銳利:「改革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商鞅變法強秦,然車裂而亡;王叔文永貞革新,曇花一現;范仲淹慶曆新政,半途而廢…古今改革者,善終者幾何?你為何偏要選這條路?」

  秦思齊擦去淚痕,重新坐下,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但眼底的火焰並未熄滅。他搖了搖頭:「並非壓力所致,此念藏於心中久矣,今日見此天地浩大,一時感慨,脫口而出。至於具體如何改革…」

  他沉吟片刻,「我尚未想得十分透徹明晰。只是縱觀史冊,見土地兼併之烈、賦役不均之苦、胥吏貪墨之弊、軍政廢弛之危…種種沉疴痼疾,非小修小補可解。或許…需觸動根本之制,而這,勢必觸動無數人之利…」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觸動既得利益者,改革者往往沒有好下場。

  幾人就著歷史上有名的改革與改革家,低聲探討起來。從管仲、李悝、吳起,談到商鞅、桑弘羊,再到王莽、劉晏、王安石…分析其成敗得失,探討其背後的阻力與困境。越探討,越覺得前路艱難,阻力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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