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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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越來越熾烈,將平台照得透亮,方才那種朦朧而悲壯的氛圍漸漸消散。食盒已空,酒罈見底。山腳下,書院晨讀的鐘聲隱隱傳來。

  該回去了。

  下山路上,四人沉默了許多。趙明遠幾次想開口說笑打破沉寂,但看看秦思齊沉思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李文煥和林靜之也各懷心事。

  秦思齊的那句「必定失敗的改革家」,如同一個未解的謎團。看到了好友心中那不為人知的、熾熱而悲愴的火焰,卻不知這火焰因何而起,又將燃燒向何方。

  回到書院,一切如常。晨讀、講會、自習…但某種東西似乎已經不一樣了。在經史子集的字裡行間,在論辯策問的現實關懷中,秦思齊的目光似乎更深邃了些。而他的三位好友,在看他的時候,眼神里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擔憂與深深的敬佩。

  幾日來,趙明遠變得有些沉默寡言,不再像往常那般抱怨伙食或課業,偶爾看向秦思齊的眼神里,帶著擔憂與困惑。

  李文煥和林靜之則更加頻繁地與秦思齊討論經義策論,尤其是在涉及歷代變法、田制、賦役等話題時,總會格外留意他的見解,試圖從中窺探他那宏大而悲愴理想的具體輪廓。

  然而,秦思齊卻似乎恢復了往常的沉靜,依舊勤學不輟,依舊會在射禮課上專注地張弓搭箭,依舊會在晨跑時與大家說笑。

  半年研學之期即將到期,秦思齊將前往下一站,這日旬假,午後。

  其他同窗或下山遊玩,或在齋舍休憩。秦思齊卻獨自一人來到了李文煥的齋舍門前,輕輕叩響了房門。李文煥開門見是他,略顯意外,隨即側身讓他進來。

  「思齊,有事?」李文煥斟上一杯清茶。

  秦思齊接過茶杯,並未飲用,只是握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抬起頭看向李文煥:「文煥兄,那日山頂之言,並非思齊一時狂言囈語。」

  李文煥神色一肅,放下茶壺:「我知你不是妄言之人。只是…思齊,改革之路,荊棘遍布,自古皆然。你既知其險,為何…」

  秦思齊打斷李文煥的勸阻道:「正因為知其險,知其難,知其九死一生,才更需在啟程之前,了卻心中最大的掛礙。」

  我秦思齊孑然一身,並無太多可留戀之物。功名利祿,不過是實現抱負的階梯,若事敗,粉身碎骨,亦無足惜。唯獨將來放心不下我的族人。

  「族人?」李文煥微微一怔。

  秦思齊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溫情與憂慮:「是。我出自武昌府恩施縣白湖村秦氏一族。族中多是淳樸農戶,世代居於那片土地,勤懇本分,與世無爭。我秦思齊能有今日,離不開全族叔伯兄弟的節衣縮食、鼎力支持。他們是我力量的源泉,亦是我…最大的軟肋。」

  聲音低沉下去:「我所思所想,若他日真的付諸實踐,無論成敗,勢必驚濤駭浪。若成,或可惠及鄉里;若敗…自古變革失敗,為首者固然難逃清算,其親族鄉黨往往亦會受到牽連。輕則打壓排擠,生計維艱;重則…我實在不敢想像。」

  秦思齊抬起頭看向李文煥,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與託付:「文煥兄,你志在牧民一方,沉穩幹練,他日必為能吏。我今日別無他求,只望他日若我真有那萬劫不復之時,你看在你我同窗之誼,力所能及之處,能…能保全一下我的族人,莫讓他們因我之過而遭滅頂之災。這…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事情。」

  李文煥徹底愣住了。他沒想到秦思齊思慮如此之深,甚至已經想到了失敗後可能帶給族人的災難,並在此刻,如此鄭重地向自己提出這近乎遺托的請求。這份信任,讓李文煥心頭巨震,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看著眼前的好友,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有著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決絕,眼神清澈,卻仿佛已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充滿風暴的未來。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託付。

  良久,李文煥緩緩站起身,走到秦思齊面前,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極其嚴肅地問道:「思齊,你此言…是當真決定了要走那條路?哪怕…哪怕可能真的…」

  「雖千萬人,吾往矣。」秦思齊平靜地回答,六個字,重如山嶽。

  李文煥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從中看不到絲毫猶豫與退縮。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對著秦思齊,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李文煥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思齊如此信任相托,文煥豈敢推辭?」

  「我李文煥在此立誓,他日若真有事不可為之日,只要我李文煥一息尚存,只要我仍在官場一日,必竭盡所能,護佑白湖村秦氏一族周全!力之所及,絕不推諉;力所不及,亦會想方設法,尋門路、托關係,必不令忠厚族人無辜受難!此諾,天地共鑒,嶽麓為證!」


  這不是輕率的承諾,而是經過權衡後,一個未來官員對摯友發出的誓言。秦思齊看著李文煥眼中閃爍的真誠與堅定,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眼眶瞬間紅了。他站起身,同樣鄭重還禮:「文煥多謝!有此一諾,思齊再無後顧之憂!」

  辭別李文煥後,他又依次找到了林靜之和趙明遠。

  在林靜之那擺放著大量史書典籍的齋舍里,秦思齊同樣吐露了心聲和對族人的擔憂。林靜之聽罷,長久的沉默。

  不同於李文煥的務實,他更清高,更看重風骨與言官之責。但最終,他清澈的目光看向秦思齊,道:「思齊,你之所求,並非為私利,而是為公義之後的私情,此乃人之常情,亦是重情重義之舉。我林靜之若他日能為御史,縱不能徇私枉法,但於法理人情之間,為你族人尋求一線生機,在朝堂之上為其發聲辯白,責無旁貸!此為我所能承諾之事。」

  這符合林靜之身份和原則的承諾,同樣讓秦思齊感激不盡。

  最後是趙明遠。當秦思齊在射圃找到正對著箭靶齜牙咧嘴的趙明遠,吞吞吐吐地提出類似的請求時,趙明遠的反應最為直接。他先是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然後猛地扔下弓,一把抓住秦思齊的胳膊,急聲道:「思齊!你說什麼胡話!什麼失敗不失敗!我們不干那掉腦袋的事了行不行?就好好考個進士,當個太平官,不好嗎?」

  秦思齊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卻不容動搖。

  趙明遠在他的注視下,漸漸泄了氣,臉上露出又是焦急又是難過的複雜神色。

  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重重一拍大腿:「罷了罷了!我趙明遠沒你們那麼大的志向,但我知道你是我兄弟!你放心,真要有那麼一天…我…我趙家別的沒有,就是有幾個臭錢!就算傾家蕩產,我也會想辦法把你族人接出來,安置到安全的地方,保他們衣食無憂!這總行了吧!」

  這話語雖帶著趙明遠式的直白甚至有些銅臭,但其間的赤誠與仗義,卻讓秦思齊心中暖流涌動,他用力點了點頭:「明遠…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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