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世相的問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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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相對而坐。秦思齊並未立刻飲茶,而是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大師,晚輩先有一問。此番武昌大疫,生靈塗炭,屍骸枕藉。

  寶剎香火鼎盛,信徒如雲。然晚輩所見,寺中僧眾,除誦經超度、施捨些許粥水外,可曾如王濟民神醫那般,深入疫區,懸壺濟世?可曾如府衙小吏般,奔走於街巷,清穢防疫?可曾如城外農夫般,忍飢挨餓,將口糧省出以濟他人?」

  永信和尚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神色不變:「阿彌陀佛。佛法慈悲,普度眾生。僧眾誦經祈福,超度亡靈,亦是消災解厄,安定人心。至於施藥防疫,自有官府與醫家擔當。僧侶持戒清修,自有其本分。」

  「本分?」秦思齊微微提高了聲音,眼中銳光閃現:「大師所言本分,是枯坐山林,念經自了?還是入世濟人,踐行慈悲?

  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獄何在?豈非正是那哀鴻遍野的疫區?豈非正是那饑寒交迫的貧民窟?武昌城危難之際,貴寺擁有良田千頃,僧舍百間,糧倉盈實,更有眾多通曉文墨、精力充沛的僧才。

  若能將部分田產所出用於賑災,若能將部分精舍闢為臨時病坊,若能讓識文斷字的僧人參與防疫文書抄寫、甚至開蒙教導流民孤兒…這難道不是更大的慈悲?不是更契合『普度眾生』之宏願?為何只見誦經祈福,不見躬身入局?」

  秦思齊的質問如同連珠炮,直指核心。他結合自身在府衙的見聞,將儒家「經世致用」的理念與對佛門避世傾向的批判,毫無遮掩地傾瀉而出。這已不是簡單的請教,而是激烈的思想交鋒!

  永信和尚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慍怒。秦思齊的言論,在他聽來,幾近離經叛道,是對佛門清修傳統的巨大挑戰。他沉聲道:「小施主此言差矣!佛門清淨地,非世俗衙門。僧侶持戒修行,以求解脫,弘揚佛法,教化人心,便是對世間最大的貢獻!

  若如施主所言,讓僧眾去行醫防疫、管理流民,豈非亂了法度,本末倒置?且寺產乃十方供養,用於供奉三寶,維繫法脈,豈能輕易挪作他用?」

  「法度?本末?」秦思齊毫不退縮,反而露出一絲略帶譏誚的笑意,「大師,佛門廣廈千萬間,田產免稅免役(明代僧道有優免特權),坐擁巨大財富與人才,卻以『清淨』、『法度』為由,置身於人間疾苦之外,心安理得地接受苦難眾生的供養,這難道就是『慈悲』?就是『普度』?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我儒家士子尚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佛門講『眾生平等』,講『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何以在危難之時,卻成了『獨善其身』的藉口?這龐大的資源,若不能用於濟世安民,豈非辜負了十方信眾的供養?豈非有悖佛祖『利樂有情』之本懷?」

  他頓了頓,拋出了更尖銳的問題:「再者,天下賦稅,皆取之於民,用之於國。貴寺田產豐饒,僧眾眾多,既不事生產(主要指農業、徭役),又不納賦稅,於國無絲粟之供,於民無尺寸之功。坐享其成,豈是長久之道?

  晚輩斗膽進言,佛門欲得長久尊重,非僅靠誦經祈福,更應走出山林,承擔社稷責任!或興辦義學,教化鄉梓;或參與救災,扶危濟困;甚至依法繳納應繳之賦稅!如此,方顯佛門與國同休、與民同戚之擔當!方不負『慈悲濟世』之名!」

  「繳稅?」永信和尚終於忍不住,聲音陡然拔高,白眉豎起,手中的佛珠也停止了捻動。秦思齊這番話,簡直是在動搖佛門賴以生存的根基!歷朝歷代,佛道免稅免役乃是朝廷恩典,是天經地義!這年輕人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地提出要僧侶納稅、承擔世俗勞役?還要僧侶去管理流民、辦義學?這簡直是將佛門等同於世俗衙門了!

  禪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老和尚胸膛起伏,顯然被秦思齊這番結合了儒家入世精神,帶有後世理念的「離經叛道」之言深深刺痛和激怒了。他瞪著秦思齊,眼中怒火與難以置信交織。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秦思齊看著老和尚因驚怒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被觸及根本利益和固有觀念而產生的強烈反彈,心中積鬱的那股憤懣與困惑,卻奇異地消散了許多。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有些荒誕,又有些真實。這不正是世間常態嗎?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更難。他並非要砸了和尚的飯碗,只是將心中所想,這瘟疫血火中淬鍊出的思考,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秦思齊臉上的譏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瞭然和釋然的微笑。這笑容里沒有勝利的得意,只有一種「我說出來了」的輕鬆和對世間固有藩籬的無奈認知。

  永信和尚也正怒視著秦思齊,準備以更嚴厲的佛理予以駁斥。但當他看到秦思齊臉上那抹突然綻放的、毫無攻擊性的、甚至帶著點少年意氣的清澈笑容時,滿腔的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大半。他愣住了。

  是啊,眼前不過是一個心憂黎庶、見識了人間慘狀、胸中塊壘難平的年輕人。他的言論固然驚世駭俗,甚至大逆不道,但其出發點,竟是為了讓佛門更好濟世,讓龐大的宗教資源真正利民!這份赤子之心,這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這份敢於向千年傳統問詰的銳氣…細想之下,其內核,竟與佛家倡導的「大慈悲心」、「無畏布施」隱隱相通!只是路徑截然不同罷了。

  老和尚一生參禪,追求明心見性。此刻,他仿佛在秦思齊這離經叛道的言論和清澈的笑容中,看到了一種另類的「直指人心」。

  臉上的怒容漸漸褪去,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捻動佛珠的手重新恢復了節奏,眼神變得複雜而深邃。最終,他看著秦思齊那坦蕩的笑容,自己竟也不由自主地的笑了,仿佛勘破某種執念。

  禪室里緊繃的氣氛,在這無聲的相視而笑中,驟然冰釋。

  「阿彌陀佛…」永信和尚長長地宣了一聲佛號,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卻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感慨,「小施主心系蒼生,胸懷激盪,言辭雖如刀鋒,然其心可憫,其志可嘆。老衲受教了。」 他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只是承認了對方話語中那份真實的力量。

  秦思齊也收斂了笑容,鄭重地合十回禮:「晚輩言辭冒犯,多有得罪。只是心中塊壘,不吐不快。大師海涵。」

  一場看似激烈的儒釋碰撞,最終在這奇異的相視一笑中歸於平靜。沒有輸贏,只有思想的激盪與對彼此立場的重新審視。秦思齊心中那份因瘟疫和世情帶來的巨大困惑,在酣暢淋漓的傾訴和老和尚最後那意味深長的笑容中,似乎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宣洩與安放。

  他起身告辭,去隔壁接回了聽得雲裡霧裡的母親。劉氏抱著那本嶄新的《金剛經》,如同抱著護身符。母子二人踏著夕陽的餘暉,緩緩走下洪山。秦思齊攙扶著母親,回望那暮色中巍峨的寶通禪寺,心中一片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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