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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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齊坦誠道:「回教習,學生暫時打算在家溫習舊課,陪伴母親,亦要料理些家中瑣事(指胥吏名額送回老家之事)。學問一道,定當勤勉自修。」

  嚴教習一目十行看著秦思齊帶來的冊子,邊看邊提問,秦思齊一一作答。秦思齊提問時,嚴教學便會停下,思考片刻回復。就在一問一答間,時間飛逝。

  秦思齊見天色已晚,恐耽誤教習休息,便起身告辭。嚴教習看時間已晚,並沒有挽留,而且把自己收集的錦繡文章送給秦思齊,讓其好生在家自修。

  次日清晨,秦思齊照例早起讀書。剛翻開書頁,母親劉氏便走了進來,神色間帶著一絲躊躇,又有些期待。

  劉氏輕聲喚道:「齊兒,今日天氣尚好,娘想去趟寶通禪寺,拜拜佛,還個願。」

  秦思齊放下書,有些意外。在他的記憶中,母親雖敬畏鬼神,逢年過節也上香,卻從未如此鄭重其事地要去大廟還願。「娘,您何時信佛如此誠心了?」他溫和地問道,扶著母親坐下。

  劉氏坐在椅子上,目光慈愛地落在兒子日漸成熟的臉龐上,沉默了片刻。母親輕輕嘆了口氣道:「娘不是一直信,是看著你,才慢慢信的。」

  望向窗外未知的遠方,「娘知道,我的齊兒有本事,心氣也高。這武昌城,困不住你。你又經歷了府衙那麼大的事…遲早有一天,你會飛得更遠,去更大的地方。娘跟不上你的腳步,也護不了你周全了。這心裡頭啊,空落落的,沒個著落。就想著去求求佛祖菩薩,讓他們保佑你,無論走到哪兒,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娘也就這點念想了…」

  秦思齊愣住了。母親的話語,平淡無奇,卻深深刺入他的心窩。他從未想過,自己可能的遠行,竟成了母親心頭最大的牽掛和不安,甚至讓她寄託於虛無縹緲的神佛!一股強烈的酸楚和愧疚瞬間湧上鼻腔,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娘,孩兒今日就陪您去寶通禪寺。咱們一起去拜佛,還願。」

  寶通禪寺坐落於武昌城東的洪山南麓,是湖廣有名的大叢林,香火鼎盛。雖經瘟疫,但劫後餘生的人們,對神佛的依賴與祈求之心似乎更重了。通往山門的石階上,香客絡繹不絕,有衣著光鮮的士紳商賈,也有衣衫襤褸的貧苦百姓,人人臉上都帶著虔誠或愁苦的神情。

  秦思齊小心攙扶著母親,沿著長長的石階緩緩而上。山風凜冽,吹動著寺檐下的銅鈴,發出清越悠遠的聲響。秦母一路絮叨著,說著不知從哪位老街坊或燒香婆子那裡聽來的「靈驗」故事,無非是哪家求子得了,哪家病人拜佛後好轉了,語氣篤定而充滿希望。

  秦思齊心中明白,這些大多是附會之言,但他只是安靜地聽著,不時「嗯」一聲,絕不去反駁或質疑。他知道,此刻母親需要的不是理智的分析,而是這份寄託帶來的心安。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飄動,那虔誠而卑微的姿態,讓他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心疼。

  山門巍峨,殿宇重重。大雄寶殿內,巨大的鎏金佛像寶相莊嚴,俯視著芸芸眾生。殿內香菸繚繞,燭光搖曳,誦經聲與木魚聲交織,營造出一種肅穆而神聖的氛圍。秦思齊在知客僧處買了上好的檀香和一對粗大的紅燭。

  劉氏在蒲團上虔誠地跪下,雙手合十,閉目默禱。她嘴唇翕動,聲音極低,但秦思齊站在一旁,隱約能捕捉到幾個詞:「…保佑我兒平安順遂,無病無災…前程…佛祖慈悲…」 每一個字都飽含著一個母親最深沉的牽掛和毫無保留的愛。她一遍又一遍地叩首,額頭輕輕觸碰到冰冷的地磚,虔誠而執著。

  秦思齊也跟著母親依禮拜了拜,但他的動作更像是遵循一種禮儀。他望著那高高在上、悲憫眾生的佛像,心中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屑。

  經歷了瘟疫中的屍山血海,更相信事在人為,因果自擔。神佛若有靈,為何坐視蒼生罹難?香火若通神,富者心安,貧者何依?這些念頭在他腦中盤旋,但他絕不會在在母親面前表露分毫。

  還願完畢,走出香菸繚繞的大殿,清冷的空氣令人精神一振。秦母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秦母猶豫了一下,對秦思齊說:「齊兒,娘娘想請本佛經回去。」

  秦思齊又是一愣:「娘,您還不識字啊?」他記得小時候自己興致勃勃要教母親認字,母親學了不到兩天就哈欠連天,直說看著字像螞蟻爬,頭昏腦漲,便再也不肯學了。

  劉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卻很堅定:「是不認識。可娘想學著念念。在家裡沒事的時候,念念經,心裡頭踏實,就當是替你在菩薩面前多念幾聲好話。齊兒能教教娘嗎?娘這次一定好好學,不犯困了!」

  秦思齊看著母親眼中的期盼,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用對母親道:「好!娘想學,孩兒就教!咱們這就去請經!」


  他們來到寺內的「法寶流通處」(類似經書流通處)。負責的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和尚,法號似乎叫永信。聽聞母子二人要請經,尤其是一位不識字的婦人想學念經,老和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讚許。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向佛之心虔誠,老衲感佩。」永信和尚合十行禮,然後從經架上取下一本裝幀樸素、字跡清晰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此經義理精深,然文字相對曉暢,且篇幅適中,適合初學誦讀。每日持誦,可得清淨智慧,消災免難。」

  秦思齊接過經書,翻看了一下,對老和尚道:「多謝大師。家母雖不識字,然向佛之心甚誠。晚輩自當每日抽空,為家母講解誦讀。」

  永信和尚點點頭,目光落在秦思齊身上。他見這少年氣度沉穩,談吐有禮卻無一般香客的盲目敬畏,心中微動。他試探著問道:「小施主氣度不凡,言談間似有慧根。不知對佛法可有涉獵?對此番大疫,又有何感悟?」

  秦思齊本不欲多言,但看著眼前這位目光澄澈、並無一般僧人市儈之氣的老和尚,心中積壓已久的困惑與激憤,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他需要一個真正有智慧的人,來探討這世間的苦難與擔當。

  他看了一眼母親,對永信和尚道:「大師見諒。晚輩對佛法粗淺涉獵,不敢妄言感悟。然心中確有諸多困惑,如鯁在喉。若大師不棄,晚輩斗膽想與大師清茶一杯,略作請教。不知寺中可有清淨偏房,容家母稍事歇息?」

  永信和尚眼中精光一閃,他感受到這年輕人話語中的挑戰與真誠求索之意,非但不惱,反而升起了濃厚的興趣。他久居禪林,見慣香客愚誠,少有能論道者。眼前這青年,似乎不同。

  「阿彌陀佛,善緣難得。小施主既有心論道,老衲自當奉陪。偏房就在隔壁,請女施主隨小沙彌前去歇息,茶水果點自會奉上。」永信和尚欣然應允,喚來一個小沙彌引劉氏去隔壁休息。

  劉氏有些擔憂地看了看兒子,秦思齊溫言安撫:「娘,您先去喝口熱茶歇歇腳,兒子向大師請教些學問,很快就好。」

  永信和尚引著秦思齊來到一間雅致的禪室。室內陳設簡單,一榻、一幾、兩個蒲團,壁上掛著一幅「禪」字,筆力遒勁。小沙彌奉上清茶,悄然退下。茶是寺中自采的野山茶,湯色碧綠,入口微澀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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